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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马座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1】
顾未央死了。
她最终还是为了那个男人死了。
我是在高中时代认识顾未央的，那时候她是整个校园的传奇，有着诗一般的名字，有着一头黑的发亮的长发，有着纤细的手指，弹着一手好钢琴，像是所有青春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清新动人。
可她偏偏爱上了林枫，一个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男人。我曾无数次警告过她，可她总是笑着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她始终是个温柔的女子，温柔的像是快要融化掉。直到有天顾未央面色憔悴的找到我，我们依旧坐在放着舒缓的蓝调，充满艺术气息的法国咖啡厅，硕大的落地窗映着我们斑驳的影子，顾未央显得那么孱弱，孱弱的让人心痛。
“若星，你知道半人马座吗？”顾未央温柔的抿着象牙白的咖啡杯，她是那么喜欢白色，除了林枫。
“亲爱的，你一定是科幻书看多了。”我看着顾未央，发现她比以前更瘦了，单薄的像是一张纸，更像是一根羽毛，一根从天使翅膀上跌落人间的羽毛。
“嗯……”她看向窗外，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孤独伫立在秋风中铬黄色的法国梧桐，看着我们，流转在窗框边稀稀拉拉的记忆碎片。
准备回家的时候顾未央拉住了我，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我帮她裹紧了大衣，听着风从耳根掠过发出的“呜呜”声，像是顾未央在哭泣，只是没了所谓的歇斯底里。
“我怀了他的孩子……”
“你打算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男孩将泛红的玻璃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我想……留下它……”这是在，自欺欺人吗？
“你是疯了吧！顾未央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拿去，做了它！”像是许多狗血剧一样几张一百元和一些皱皱巴巴的零钱被无情的仍在地上，发出阵阵嘶吼，那么刺耳，像是要穿破鼓膜，失去听觉。每一部狗血剧里都有这么一个混蛋不是吗？
“可是……”
“滚！别再来找我！”响亮的耳光蔓延冰冷的面颊，灼烧，刺痛。
当所有眼泪被抛在桎梏的时间里，当原本尖锐的刺被残忍拔下，当那个温柔的女子驰骋在这温润的土地却再也找不到原本的自己。我便知道，时间的齿轮碾碎了顾未央，在紫色风信子盛开的季节，华丽的绽开，孤独的等待，颓靡的衰败。
噩耗。突如其来的噩耗。阻塞了左心房，阻塞了顾未央整个花季。
我似乎看见倒在血泊里的顾未央，看见她精致的面庞，看见她温暖的笑颜，看见她纤细的手指划过整齐排列的黑白琴键，看见她放声歌唱，看见她拥吻林枫，看见她穿着圣洁的婚纱一脸幸福的模样。
她是那么那么爱林枫，哪怕他对她恶言相向，哪怕他对她拳脚相加，甚至曾一副卑贱的模样问我说：“若星，你一定觉得我很贱……”于是我笑着回答：“你的确很贱！”
从始至终我都看得出顾未央对爱情的执着与狂热，甚至说是走火入魔。当我得知顾未央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我想杀了林枫，直到我看见顾未央留给我的信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碎。
枫不想要这个孩子，我知道，他是个喜欢自由的人。我几乎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若星，我想解脱。再三考虑，我还是决定要做掉它，也许，林枫对我来说更重要，你是知道的，我放不下他。枫说的是对的，他是半人马座，而我是人马座，我们不一样。可我就是，那么那么爱他。
——顾未央
【2】
林晴和夏万军。
林晴是个过气名模，曾经高贵又冷艳，如今龌龊又下贱。
在父亲三番五次的哀求下林晴生下了我和哥哥，我们是龙凤胎，有着一样有神的眼睛，一样白皙的皮肤，父亲给了我们美丽的名字，夏若星，夏若辰。
可林晴始终是个贱透了的女人，她背叛了父亲，背叛了她的灵魂，像是腐烂了多年的残骸，肮脏，恶心。
“多久了……”昏暗的灯光勾勒着父亲毫无血色的脸，像是一斗死灰吹散在空气里，密密麻麻的吸附在放大的毛孔。
“你是知道的，做这行想要复出就必须这样！况且，我是真心爱他，这有什么错？”
所有疼痛从鬓角开始蔓延全身，钻进五脏六腑猛烈的撕扯着，空了。父亲哭的像个孩子，不再说话，窝在沙发里安静睡去。
静止。
直到林晴和父亲提出离婚的那天，所有的事物都被凝固在了伴着恶臭慢慢被放逐的岁月，父亲在失去理智的那一刻双手浸满了鲜血，他被带走的时候看着年幼的我和哥哥，泪流满面，他乞求林晴：“看在我们曾相爱过的份上，把孩子养大吧！”也许是林晴的报负心在作祟，留下了我和哥哥，没日没夜的折磨着我们，她说：“你们就是夏万军欠下的债！他是个魔鬼！十恶不赦的魔鬼！”
椎心泣血。
父亲终没有逃过法律的制裁，这不公平。最后一次探望父亲的时候已经入了冬，寒冷的像是要剖开胸腔毫无顾忌的刺向跳动的心脏，刻下一道道骇人的口子。父亲穿着一件缟白的衣裳，踉跄的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我就静静的坐着，等他开口。
“你和若辰都好吧……”白炽灯映在棱角分明的面庞，像一朵盛放的白莲，孤独的伫立在泛起层层涟漪的黑色河水中。微弱而又颤抖的声音，和每次的开场白一样，苍白无力。
“夏若辰当兵了。”吐出的一团团白雾蒙住了眼睛，只剩下父亲的轮廓，只剩下疯子一样的林晴，只剩下失魂的夏若星，失魂的野兽。
“若星，给她吧！算爸爸求你了好吗？”
“休想！夏万军，你真是贱！”
我最终还是没能答应父亲的乞求，我恨林晴，恨到骨子里，恨到想要和她同归于尽。可林晴，是我母亲。我能想象到夏万军绝望的眼神，他曾无数次恳求我把那封信带给林晴，可每一次都被我拒绝，我从未想过，那是我最后一次拒绝他。
腥涩的火烧云夹带着凄冷的枪鸣，带走了那个阿尔法星系的半人马座，我的父亲，夏万军。
雨点挤出铅灰的乌云，毫无顾忌的落向大地，所有事物迅速被淹没在氤氲的雾气里，觉得自己像是瞬间失了明，黑暗就这样一点一点吞噬了湿润的瞳孔。视网膜，脱落。
逃离了，挣脱了，放逐了。我听见林晴砸碎杯子的声音，我听见风震动门窗颤抖的声音，我听见我挣断锁链的声音，我听见大雨漫过整座地狱之城的声音。结束了，一切都被这场沉闷的大雨浣洗干净，我以为，真的，浣洗干净了。
【3】
夏若辰。
当时间截断了生命的美丽，当体温在冻结的空气里逐渐褪去，当眼泪温润了眼眶，当你成为我记忆中的一段悲凉，成为我一辈子的心结，我便发现年华在我的胸口留下了一道伤，痛的歇斯底里。
每每黑夜降临那些浸泡在咒骂声中的童年记忆慢慢发酵，膨胀，膨胀。林晴总说我和父亲是一样的倔种，下场也不会偏离父亲的轨道，以至于我潜意识的默认了，倔强有什么不好？可每到这时，夏若辰都会扬起他不屈的脸为我反驳道：“宁愿像父亲！”然后换来的便是一记记耳光伴着林晴发了疯似的笑，而夏若辰只是微笑，像是从天上落入凡间的救赎者，在他身上永远只有光明。我最害怕看到他安逸的在我枕边睡去，他越是逞强，我就越是心痛。我知道，除了夏若辰，没有人再如此爱我！
那一年我17岁，夏若辰攥紧我的手发誓这辈子也不放开，那一年体弱多病的我被折磨的差点死去，那一年正赶上大部队征兵，知道有津贴发放的夏若辰毅然决然的填了报名表，那一年对我来说是最最难熬的日子。我永远也不能忘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更不能忘记当我用悲伤的眼神望着他失望的说：“夏若辰，你是个骗子！”于是，夏若辰努力扬起那张桀骜的脸说：“这是我自己的事！”转身的那一瞬间，四周安静的似乎能听见心碎的声音，眼眶再也没有阻挡住张狂的眼泪。然后，整个世界都湿润了。
我有个哥哥，叫夏若辰。我喜欢他温柔的眉眼，喜欢他柔软细碎的头发，喜欢他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我们在风中静止，看着大片大片的蔷薇花在黄昏中翻滚，泛起一道道白灿灿的微光。白昼，黑夜，白昼，听着时间斟满我们的记忆，听着你柔和的语调滑入我的耳腔，听着你一遍遍的呼唤我的名字。我看见夏若辰黑色的眸子里璀璨的星光，像美丽的阿尔法星。我突然有点感谢林晴，感谢她把你赐予了我，你就像你的名字，那么温暖，那么迷人。
——夏若星
【4】
温格。
爱，恨。
再一次遇见温格是在东街口的咖啡厅，她说：“夏若星，你该去（）死！”
“是呢……”夏若星何尝，不想呢。
夏若辰是温格最爱的男人，可他偏偏是我哥，偏偏和夏万军一样是个执拗的人，而温格偏偏是个更加执拗的人。我曾站在他和温格面前，看着温格单薄的影子，看着她吹弹可破的脸，看着她卑贱的跪在夏若辰面前乞求他，看着她被夏若辰毫不留情的拒绝，看着她充满怨恨的眸子里映着我和夏若辰攥紧在一起的手，看着她渗着血色的泪滴，恍惚，凄怨。是爱啊，是恨啊。
温格是个敏感又极端的女人，同时她又是那么的脆弱，甚至是神经质。她曾偷走家里的钱去做抽脂手术，她总是以为得不到夏若辰的欢心是因为自己不够漂亮，可当她把自己折磨的不人不鬼的时候，夏若辰却告诉她：“除了夏若星，我不会爱任何女人，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必须保护她！”
于是在我预料之中的，她进了医院，夏若辰最后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她那澄澈的不能再澄澈的眼眸里尽是悲伤，她指着自己的左心房说：“夏若辰，你看见了吗？它在流血！”我明显的看见夏若辰的身体在颤抖，我知道，我知道的。
“夏若辰，你是个胆小鬼！”我站在医院的门口，看着蓝天包裹着夏若辰白色的衬衫。
“你闭嘴！”他在发脾气，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我笑了笑，抱住他，抚摸着他宽厚的背，他说：“温格，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5】
半人马座。
我去看顾未央了，巧的是，林枫也在。顾未央的碑前放着一张阿尔法星空图，我看了一眼林枫，他穿着顾未央曾买给他的风衣，风缠绕在我们胸口，没了呼吸。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林枫蹲下来将一束蔷薇花放在墓碑上，回头看向我，阳光散在他的周围，这个如恶魔般的男人，是顾未央的心结。
潮。黑色的潮。漫过玻璃窗一点一点吞噬着白昼。
染红，染红，是火光，是罪恶。我以为我要死了，我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父亲，看见了顾未央，看见了……夏若辰。看见了穿着消防服的夏若辰，看见了泪流满面的夏若辰，看见了我以为再也看不见的夏若辰。
漫天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照亮了半人马座。温格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哀怨的看着我说：“该死的是你！是你！”
然后我看见了夏若辰，冰冷的夏若辰，安静的夏若辰。
林晴疯了，她开始大把大把的吃药，大都是安眠药。当我拎着行李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她笑了，她说：“你还是回来了！”
“夏若辰死了。”我看见林晴黑色的瞳孔不断放大，放大。她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哭了……
【6】
我们所存在的世界，像是无边无际的星系，有善良可悲的人马座，有丑陋罪恶的半人马座，可这一切的一切，终归到底，还不是因为爱。
——《若星手记》
【注】
在古希腊神话中人马座代表“善”，半人马座代表“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