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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月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民国十年,孙中山在广州就任***临时大总统,社会相对安定,政坛上暗流涌动。只是政治上的风起云涌似乎从不关系上海的纸醉金迷,酒色笙歌。
  
  “曦月,我,我,我,我爱,你!”将近四十岁的楚云锋效仿洋人拿着一束玫瑰花站在曦月面前,那个爱字就像是小孩子呓语,含糊不清。突然间就像个大男孩儿似得,满是羞涩,显得有些笨拙。
  
  “噗!”曦月看着眼前这个滑稽的中年男子不免笑出了声,从八岁成为孤儿她就混迹于大世界的灯红酒绿之中,如今已经十多年之久。那时的上海滩还没有楚云峰的立足之地,她依靠着自己的乖巧可爱从那些花枝招展的姐姐们处得到不少眷顾,直到今日成为大世界最红的歌女。外界的人都说大世界里的女人只认钱,可是曦月知道,她们比把自己卖给人贩子的叔叔更有情有义,想到这里,曦月不免失神,若不是自己父母早逝,这些年自己也不必如此辛苦吧。
  
  “曦月,曦月?”楚云峰看着发呆的曦月,拿着花在她眼前摇了摇。
  
  “该我出场了,我要先去补个妆了。你自便吧!”曦月回过神来,对着楚云峰说。
  
  “出什么场?老子刚刚的话全白讲了,整个上海滩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放肆的女人,敢驳我的面子,今天不答应我你就不要唱了。”楚云峰把玫瑰花扔向梳妆台,胭脂水粉,一时凌乱,五彩缤纷,溅的曦月满脸都是,吓了她一跳。
  
  “楚云峰,你干什么?”曦月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大花脸,气不打一出来,拍桌而起,转身对楚云峰吼道。
  
  “哈哈,哈,哈。你这只花脸猫,来,我给你……”楚云峰看到转过身的曦月却笑得合不拢嘴,她再怎么任性他都不会生气,她做什么他似乎都可以包容,包括她心里藏着另一个男人。
  
  “让开!”曦月生气的推开他的手,满肚子的火,擦干脸补过妆,站在舞台中间的那一刻,她的世界突然间安静下来,只剩歌声。
  
  “今朝有酒,明日无友,何不现时满醉;山水有情,送君一程,天涯无处相逢;若有来生,不悔今世,仍旧纠缠不休。与君诀别,望君安康,生死不休……”一身湖蓝晚礼服的曦月站在聚光灯下动情的歌唱,眼泪却已不自觉的从眼角流出,无声无息,却是那么的忧郁。怎能不动情,拿生死写出的歌,怎么不动情?
  
  “二爷,您该走了,四爷和五爷已经在风满楼定好席位了,就等您过去了。”楚云峰望着舞台上的曦月目不转睛,舍不得挪开眼睛,就是那样的瞬间,他看到她卸下了所有的骄傲,脆弱的不堪一击。这么多年混迹上海滩,他曾遇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或温良贤淑或妖娆妩媚,或安静沉稳或放荡不羁,只是这个女人他永远无法归类,最初看上她是因为觉得她独特,慢慢的发现,她似乎乖巧不失叛逆,温柔不失野蛮,最让他放不下的是她的忧郁,就是这点儿忧郁让他生出格外不舍得感情。这些年见过的女人都是笑脸相迎,恨不得马上和他回家,唯有她,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
  
  “等她唱完歌了送些蛋糕过去,女孩子们都爱吃,顺便把她送回家。”楚云峰对身边的一个小弟交代着,转身离去。
  
  “你干什么?谁让你跟着我的?”曦月不肯坐雷子的汽车,坚决要自己走回去,雷子又不敢违抗二爷的命令,只能缓缓的开着车,跟在她后面。曦月看着后面那个甩不掉的尾巴不禁气从中来,这个楚云峰就这样硬生生的参与进她的生活,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还不许她拒绝。曦月突然灵机一动,转身进了一处小胡同,转了几个湾便不见了。雷子的车进不去胡同,待他下车去追时,曦月已经不见了踪迹。
  
  曦月拐进一家饭馆,要了杯咖啡,点起一支香烟。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已经抽了一年,第一次抽烟是在他死后的第三天,她躲在房间里三天,不知道该如何走进一个没有他的世界。她用酒精麻痹自己三天,醒来时却是加倍的疼痛,于是她开始抽烟,第一次抽烟,她双手颤抖的点着烟,不知烟味还是心里的痛呛得她的眼泪不住往下落。而如今,她已经能够优雅的吞吐烟雾,心里的伤也已结痂。曦月靠着墙,看着面前自己吞吐的缭绕烟雾,透过烟雾,她看到楚云峰的脸渐渐清晰,他的脸上似乎有些愠色。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曦月不满的问道。
  
  “在整个上海滩我楚云峰想找个人难道还算什么难事吗?”楚云峰坐在曦月对面,服务生又送来了一杯咖啡。
  
  “把烟扔掉!”楚云峰刚进来看见烟雾缭绕下忧郁的她不免觉得生气,可是那样的她的确很美,一种带着危险气息的美,他又有些不忍心破坏。最终他还是扔了她手指间的香烟,这让曦月十分不悦。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不由她分说的干预她的生活,她无亲无故,一个人习惯了,现在突然有这样一个人来强硬的改变她,她在心里十分抵触。
  
  “这咖啡太苦了,要多放些糖。”楚云峰舀了满满一勺的白糖,正要往曦月杯子里放却被她一手推落了。当着众人的面,楚云峰的脸上挂不住,就拉起曦月往汽车里塞,准备离开。曦月的手被他攥的通红,气的不停的往他手臂上打,可是他仿佛没有感觉似得,一把把她推进汽车,直接送回她的住处。
  
  “你的包忘拿了。”楚云峰在拿着手包追在曦月后面,她头也不回的进了房间。那天晚上她再次失眠了,虽然她很不喜欢楚云峰介入她的生活,可是她却非常安心他在她生活里的存在。她从小就无亲无故,而他却给了她家的感觉,有时他像父亲,有时他又不是太像父亲,倒像浩源。可是,她还怎么去爱别的人,浩源为了她连命都搭上了,她怎么还有脸面去喜欢别人?如果她再去喜欢别的人,浩源会很伤心,很难过吧,曦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曦月没有去唱歌,而是去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一个小花瓶。曦月一身女学生装扮,如出水芙蓉摇曳生姿,这是浩源第一次见她时的打扮,身穿中山装的浩源还是一名在校学生,那天的月色洒下来,照在曦月身上,美得如诗如画,只一眼他就心动了。他不嫌弃她的歌女身份,她亦不嫌弃他的清贫。曦月喜欢听他慷慨激昂地讲那些时事抱负,那些她从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而浩源则爱曦月那举手投足初的美感和她善良的本质,她让他着迷,也让楚云峰着迷。
  
  “这是你说的象征爱情的花,你说的……”曦月把花拆开摆好,一瓶玫瑰火热的绽放着,美丽妖娆。曦月紧紧贴着浩源的石碑,仿佛是贴着他温暖的怀,她蜷缩在石碑前,右手抚摸过石碑上的每一行字,试图从那些冰冷的石头上摸出一点儿他脸上的温度。
  
  “救命啊!救……”曦月在下山时被一个手掌粗糙的男人从背后抓住,刚喊了一声救命就被他打昏过去,手中的手包掉在地上。两个粗壮的男人把她装进麻袋,放进车里,缓缓离去。而就在不远处的雷子恍惚中听见救命声便跑过去,他看见地上曦月的小手包便知出事了,回头再追时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当天晚上,楚云峰接到青龙帮的信,要他拿赌场和几处码头的地盘换自己的女人。
  
  “龙老大,许久不见啊!”楚云峰带了三个兄弟赴约,毫无畏惧,依然淡定自如。
  
  “楚云峰,你耍什么花样?我三百号弟兄,你带了三个人来?”龙老大知道楚云峰,这些年他从来不打败仗,不会就这么没有准备就来赴约,心里一下子慌了许多。
  
  “龙老大,这些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许久,你干嘛挑出事端呢?”楚云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龙老大对面。
  
  “在上海,你黑白两道通吃,算是赚的盆满钵满,自然是心满意足,我为什么只收那一点点利息。”龙老大愤然而起,对着楚云峰说。
  
  “我赚的多是因为我善于经营,懂得让利,而你只会盘剥手下人,谁会为你这样的老板卖命呢?废话少说,把我的女人还给我,兴许我还能放过你”楚云峰扯了扯西服,不耐烦的说。龙老大挥了挥手,两个小弟押着曦月从后面上来。
  
  “奶奶的,你把我的女人给绑成这样。”楚云峰径自上前给曦月解绑,撞见她通红的眼睛时她有些闪躲,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很久。楚云峰抱起曦月往外走。
  
  “楚云峰,你以为你今天能这样走了?”龙老大拿枪指着楚云峰。
  
  “老龙,我送你件礼物,你一定喜欢,比那些钱财更喜欢。顺便说一句,兄弟在于精而不在于多,你该整理整理内政了。”楚云峰放下曦月,拍了拍手,身旁的一个兄弟会意,从车上拖出一个麻袋,龙老大颤抖着双手解开麻袋,里面是他奄奄一息十四岁大的儿子,全身是血。
  
  “啊……”曦月看到身穿学生装的孩子大声尖叫,她看见了浩源,他浑身是血的学生装,那群人还是不住的往他身上打,死命的踹。曦月觉得脑袋瞬间空白,在她即将倒下的那一刻一双手抱住了她。
  
  “楚,云,峰,我跟你没完!”龙老大给枪上档,指着他。
  
  “龙老大,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呢!你是想断子绝孙吗?”楚云峰说完就抱着曦月往汽车上走,龙老大恨得牙疼却无计可施。他低头看到儿子满身的血不禁痛哭起来。
  
  “回我那里!”楚云峰依然面无表情。
  
  “对了,给我查清楚那个叫宁浩源的。”楚云峰看着怀里面色苍白的曦月,突然就想这么一直抱着她,再也不放手。
  
  “好的,二爷。”雷子从汽车的反光镜里看到楚云峰从未有过的眼神,那样深沉地看着曦月。
  
  “你醒了?”楚云峰笨手笨脚的端过来一杯红枣茶,曦月不由得往一边缩了缩身体,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她突然觉得他好可怕,那个全身是血的孩子不停地在她脑海里晃荡。
  
  “你也会怕我?你之前的胆子去哪儿了,现在才开始害怕。”楚云峰看着虚弱的曦月心疼不已。
  
  “二爷!”雷子站在楚云峰面前。
  
  “什么事?”楚云峰看着雷子,雷子看了看曦月,一言不发。楚云峰会意,引雷子去旁边会客室。
  
  “二爷,宁浩源是一名大学生,四年前被一群黑道的干掉了。曦月小姐是是十八岁那年认识他的,他们很快就相爱了。曦月小姐当年在上海滩还没有什么名气,这件事并没多少人知道。她有次从大世界回家的途中遇到了一群心怀不轨的黑帮,宁浩源为了救曦月小姐和五个人打了起来,最后因为寡不敌众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在此之后整整一年,曦月小姐都没有再去唱过歌,曦月小姐十九岁那年复出凭借《与君诀》在上海封歌后,据说,是写给宁浩源的。”雷子望着背对着他的二爷,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雷子,我好恨自己。为什么我不能早点出现,早点遇上她,我大了她将近二十岁,却还是没有完整的等到她的全部人生。”楚云峰不动声色的听完整个故事,心里却像是吓了一场雨般湿漉漉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突然回到了二十多岁。这些年他身边的女人换了又换,遇见了曦月他突然就想结婚了,守着她白头到老。也许他会早她先走,可是就算是一瞬间也足够。
  
  站在门外的曦月听到了他完整的讲话,她还是感动的。曦月转身回房,月白色旗袍摇曳生姿,心事重重的样子。那天曦月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宁浩源,在一条小河边,曦月很高兴,她拼命地追过去,可是怎么都追不上他。正当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时,他却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依旧是那身中山装,依旧是那个干净开朗的笑容。
  
  “浩源,你怎么走那么快,我都差点追不上你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曦月想像从前那样去抓他的手臂,只是她怎么走都走不到他的跟前。
  
  “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因为我走的太远了,你再也追不到我了。你们两个结伴慢慢走吧,不要再管我了,我先走了,还有好多人在前面等着我呢。”宁浩源转身就走了,他的身影渐渐模糊,直至再也看不见他。
  
  “你先别走,你别走,别走……”曦月抓着枕头不停的说着别走,楚云峰轻轻握住她的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曦月睁开眼时,枕头上已经湿了一片。她看到楚云峰的眼睛里全是自己,忍不住紧紧勾住他的脖子,他抱过那么多的女人,而此刻却突然羞涩起来,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微笑。
  
  他们的婚礼高调奢华,几乎整个上海滩的名流全都赴宴。他只想给她最好的一切,包括一场让她终生难忘的婚礼,即使曦月是舞女身份也毫不避讳。结婚当晚楚云峰才知道眼前这个混迹风月场十多年的女子竟然依旧冰清玉洁,他喜出望外,婚后生活对她更是百般宠爱,捧在手心。柴米油盐的寻常琐事更是不许她有任何染指,只是她再也不唱《与君诀》了,那个在舞台上风华万千的女子如今是他精心保护的花瓶,这样的转变让她有些不适。她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她就陪着他慢慢的老去,像寻常夫妻一般无二,只是无奈世事总无常。
  
  婚后第三年,一个寻常的夜晚,曦月朦朦胧胧中听见一阵阵断断续续的敲门声。曦月打开门的瞬间就失声痛哭起来,楚云峰的腰部中了两枪,白色西服染满鲜血,仿佛当年那束玫瑰花,鲜艳欲滴。
  
  “还……好,我……来的及……见你……最后一面……”楚云峰的每个字都那么用力,曦月紧紧抱着他,哭的声嘶力竭。
  
  “我……还……没有……看……够……你,我好……舍……不……得……”楚云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弱小,他的瞳孔渐渐放大,渐渐无光。
  
  “不!不要,你不要走!”曦月抚摸着他不停张合的下巴,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的口型她记得那么深刻,尽管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曦月一动不动的抱着楚云峰,她知道他的体温在一点点变凉,公馆里的丫鬟们嗫涰着告诉她四爷来了,五爷也来了,商会的各个经理都陆陆续续的来了,四爷五爷说:“嫂子,我们一定灭了青龙帮为二哥报仇。”家里仆人说:“夫人,你不能这样,二爷已经走了,你要让他入土为安。”她不哭了,只是紧紧的抱着他,似傻似痴的坐在他身边,动也不动。
  
  她忘了别人是怎么把他们分开的,怎么举行的殡仪,怎么送的葬。她只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随楚云峰而去了,待她醒来时四爷五爷已经和青龙帮火拼了,而日军也攻占了上海。那是民国十二年,国破家亡的曦月变卖家产,遣散家仆,不顾别人劝导的留在了上海。她自己知道,他没走,他还在,就在她的身后。就在家里的房间里,她留着他的东西,因为她知道他还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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