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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穗儿的天空,那么明朗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1.
谷穗儿的家乡在河北与山西交界处、太行山脚下的小村庄里,许是有山环没水绕的缘故,缺了水的滋养,这里的人们都很粗野奔放,嗓门大得即使隔了半座山喊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里与外界的联系很少,因为整个村庄与外界只有一条公路在连接着,并且距离修缮的年代久远,早已破烂不堪,偶尔通车还要小心出故障。但是所有来过这里的外人都说,这里的人们交谈起来像吵架,泼辣的很。
谷穗儿并不在意。也是,小小年纪的丫头片子什么都还不懂,照常我行我素地朝西岸明朗家狮吼几声,便见明朗从门缝中挤出一颗圆脑袋,应一声:“等会儿!马上!”
谷穗儿家,确切说是谷穗儿的姥姥家,和明朗家之间隔了一道渠,她在东岸,明朗家在西岸,渠岸边长满了槐树和榕树,一到季节便有满地小花。其实两家距离很近,只要绕着渠走上一趟就可以到对岸,只不过谷穗儿胆小,站在渠边朝下看,空空旷旷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永垂不朽;但是碍于面子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除了明朗颠儿颠儿地飞人似的从渠的那边飞奔过来之外,谷穗儿想找他的时候就只好施展狮吼功。
谷穗儿完全不记得自己和明朗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打从记事起这混小子就和自己熟到一定境界了。谷穗儿才不是什么安生的人——两个家伙经常打架打到在压豆子的场上滚的一身土,然后各回各家各自挨骂,然后一如既往照打不误。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和明朗成为铁哥们儿。她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拍着胸脯,学着电视里的黑帮老大的语气不屑地说:“看在你比我小半岁的份儿上,我就勉强收你做小弟吧。”谷穗儿当然不愿意,她才是要当“大哥”的人,于是两人互不相让,各自对外宣称“我是大哥他/她是小弟”。
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青梅竹马”这个词的存在,只是有时候他们勾肩搭背地出现在大人面前,明朗的爸爸妈妈就会笑得一脸灿烂,似乎是在对尚不懂事的谷穗儿说,更像是在对谷穗儿的姥姥说:“要不以后干脆让谷穗儿给我们家小子当媳妇儿好啦!”谷穗儿会看到亲爱的姥姥脸上的皱纹开出好看的花来,比榕花还要好看。而明朗稚嫩的小手揽在她瘦小的的肩膀,认真地回答:“要做媳妇儿是不是就会成为妈妈?”在大人们一脸诧异的表情中,他继续说:“可是她已经是妈妈了还怎么当媳妇儿?”
谷穗儿后来才知道那话的意思有多么让她羞红脸。小时候最爱在家门口的榕树下玩过家家,谷穗儿每次都会很兴奋地要求明朗做爸爸自己做妈妈,而明朗总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因为他更希望上山抓野兔;但是没有办法,他根本拗不过她——只要他说不想玩过家家,她就会嘴角眼角一起向下眼泪哗哗哗。明朗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尤其是谷穗儿。要是被爸妈知道了又得说自己欺负女孩子。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要不为什么每次自己的爹妈都护着谷穗儿呢,每次谷穗儿在他家吃饭还把最大个儿的玉米给她吃。明朗很是气愤。
但是明朗心里清楚爹妈对谷穗儿好的原因。明朗的父母和谷穗儿的父母就是一个村子的还是从小玩大的,两家关系也一直很不错。听说谷穗儿妈妈生了谷穗儿之后就和谷穗儿爸爸一起进城打工去了,这几年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数的过来。谷穗儿和姥姥最亲了,她曾经跟自己说,她将来要挣好多好多钱,给姥姥买一个大大的房子,然后在周围种上姥姥最喜欢的花草,还要把家里的阿猫阿狗都放进去。虽然谷穗儿是个不折不扣的疯丫头很少有人欺负的了她,但明朗还是很保护她,当然排除他欺负她的情况——他喜欢欺负她,然后看她张牙舞爪想吃人的模样。
上学前,他们几乎是每天在一起,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玩过家家的时候,谷穗儿也会陪明朗一起上山逮野兔,当然逮野兔是明朗的活儿,谷穗儿只负责“拈花惹草”。每次回合的时候都是差不多的情形:明朗一只手拎着兔子的一双耳朵,谷穗儿则臭美地在凌乱的小辫子上别一朵花,用身上的碎花小布衫兜了一整兜的野果,冲他笑得灿烂无比。很久以后明朗还是很清晰地记得那时的场景,阳光下的女孩子,那么单纯那么明媚,像他们一起走过的年少时光。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会有那么多伤害。
夏天,谷穗儿喜欢在家门口点一堆麦秆,熄灭火焰后用冒出来的烟熏蚊子,然后臭美地在烟雾中穿来穿去,问他“你看我像不像西游记里的仙女?”然后不幸地被烟呛到眼泪都出来。明朗不给面子大笑:“仙女?充其量是只讨打的妖怪!”晚上吃过饭后就在家房顶上乘凉,谷穗儿会窝在姥姥的怀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听姥姥讲好听的故事,唱流传下来的童谣。如果恰好明朗也在的话那就热闹了,两个人不仅在房顶上隔空对话,还要相约比比看谁抓到的萤火虫最多。原本他们最喜欢坐在谷堆上玩的,只是又一次谷穗儿被明朗惹怒了以至于忘了两个人是在谷堆上,伸手一推就把明朗推了下去,脑袋磕到了一块石头后来缝了好几针。那之后明朗倒是没怎么样,谷穗儿却死活不同意再上去了。明朗像是知道了什么,低下脑袋扒拉开头发给她看,“你看,都长好了,啥事都没有。”谷穗儿还是摇头。
有一次两家一起下地,两个人偷偷摸摸跑到后面的山上说是要寻宝,不知不觉太阳就到了正当头,俩小家伙的家人都以为两个先溜回去了走的时候就没叫他们。很不巧的是谷穗儿太不安分非要去搬开那块儿大石头看看下面有没有什么稀罕玩意儿,结果一只蝎子在她的脚踝上狠狠地扎了一下,谷穗儿疼得直掉眼泪,抱着腿放声大哭。正在跟几只蛐蛐儿玩的不亦乐乎的明朗被吓了一跳,连忙丢下蛐蛐儿跑过去。小小年纪的孩子虽然知道蝎子是什么东西却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谷穗儿边哭边喊着疼,小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脏兮兮的。明朗也慌了手脚,想要用手碰碰她被扎的地方,又怕她会更疼;想要让她安静下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做。“谷穗儿乖,别哭了好不好?越哭会越疼的哦。”他不知道他那时候的声音多么温柔,温柔到即使是多年以后分开后,谷穗儿只要想起来都觉得暖暖的。
明朗终于想到要向大人求助,可是望了一圈田地里也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小少年突然变得十分坚定。
“谷穗儿来,明朗背你回家。”他像个小男子汉一样蹲到她的身前。
“很远的......”眼泪止不住地冒。
“没关系啊,上来。”
谷穗儿乖乖爬上去。明朗边走边跟她聊天。
“你说你为啥叫‘谷穗儿’这种这么常见的东西的名字呢?”
“姥姥说我出生的时候谷穗儿正丰收。”
“是吗?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明朗’嘛?”
“为什么?”
“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天气很明朗。”
谷穗儿仍是满脸泪水,却趴在他的背上笑得忘了疼,把脸在他背上蹭来蹭去,泪水和泥土一片又一片。
长大后的谷穗儿对那画面记忆很清晰,姥姥焦急地把她抱过去帮她处理伤口,她越过姥姥的肩膀看到满头大汗的明朗大口喘着气,在阳光下的他的额头上的大颗汗珠,像他们一起看过的星星般闪耀。她因为这个迫不得已在家里安生了一个月,整天窝在家里看黑白电视上播出的《西游记》御弟哥哥,觉得孙悟空好伟大妖怪好美丽,也很奇怪为什么妖怪都喜欢御弟哥哥而不喜欢齐天大圣。明朗时不时地往她这儿跑,有时候抓着几只知了过来,有时候提溜着几只青涩的小苹果,也有时候揣一兜酸枣过来。他知道她喜欢这些。
所以在她又能蹦蹦跳跳之后,还在那棵他们经常玩过家家的老榕树下,她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一眨地认真看着他:
明朗,以后我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那一天的榕花落了一地,有几朵落在她的羊角辫和碎花布衫上,在明朗的眼里,是那么的美。
2.
和明朗在一起的时间的确比跟其他小伙伴在一起的时间长,俩人关系也更铁,谷穗儿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一是年纪小什么都还不懂,二是待的时间长了根本不觉得怎么样,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失去后才知道珍惜”是雷打不动的真理,谷穗儿也是长大之后才懂这个道理。或许,她从未想过吧,有一天,她会离开这个她度过了整个最美好童年时光的地方,而美好,也同她的离开而一同消失。
谷穗儿不知道姥姥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也不知道“癌症”是什么,只是跟着相比之下显得十分生疏的父母一起去医院,看到姥姥躺在病床上还对着她慈祥地笑让她去旁边拿苹果吃的时候,她会有想哭的冲动。
一个月后姥姥回了家,谷穗儿高兴地以为姥姥的病治好了,天天围着姥姥打转,穿上姥姥的衣服当裙子,俏皮地转着圈,说“姥姥你看我像不像仙女?”姥姥就笑眯眯点头,看着她不知羞地耍宝。姥姥回家之后也一直躺在床上,基本上不下地了,饭也吃的很少,所以越来越消瘦,瘦的皮包骨头,谷穗儿很心疼,于是笨拙地熬了小米粥端到面前像小时候姥姥喂自己一样一勺一勺喂给姥姥:“姥姥乖,谷穗儿吹过啦就不会烫的,姥姥也要像谷穗儿一样乖乖喝完哟。”她那时候不知道姥姥咽得有多么勉强,只是喝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全吐了。谷穗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姥姥就放声大哭。
又过了三个月,某一天,很多人围在姥姥床前,包括久在外打工的父母。谷穗儿小心翼翼地扯扯有些生疏的妈妈的衣角:“妈,这怎么了......”妈妈只是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谷穗儿呆呆地看着床上的姥姥,她很艰难地呼吸着,时不时咳嗽,旁边有人连忙拿着盆子去接,然后就听到有人哭出声来,直到后来哭声越来越大,一屋子的人都在抹泪。谷穗儿看到大人们开始给姥姥换上好看的衣服鞋子,有人不断地抚摸着姥姥的脸,口中念叨着“闭眼吧闭眼吧,家里有我们呢,你就放心吧。”然后谷穗儿看到姥姥阖了眼,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愣了很久,她才意识到什么,开始扯着嗓子拼了命地哭。
大人们开始忙前忙后,房间里几乎全是白色的东西,让她更难过。爸爸妈妈说要带姥姥去一个叫做火化场的地方,她要跟着去,他们不肯,只好守在房间里被放大了的姥姥的照片前。明朗的爸爸妈妈也来了,在里里外外帮忙,让明朗在房间里陪着她。谷穗儿坐在地上,看到明朗进来之后哭得更厉害了。
明朗陪她坐在地上,像个大人般拍拍她的脑袋:“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他对“死亡”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看她那么难过的样子又不知道如何安慰。
“明朗,他们都说姥姥死了,你说姥姥还会再回来吗?”
“不会......回来了。”明朗澄澈的眼眸黯淡下来,“奶奶说过死了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谷穗儿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她从此以后都见不到姥姥了,再也吃不到姥姥蒸的香香嫩嫩好吃的糖包馅饼馒头了,再也不能和姥姥睡一个被窝了。
见她哭得厉害,明朗赶忙补上一句:“可是奶奶还说了,每个死去的人都会变成一颗星星哦。”
听明朗这么一说,谷穗儿停止抽泣,含着泪问:“真的吗?”
明朗使劲点头。
谷穗儿立刻爬起来抹把脸,站到椅子上看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天上也有星星,只是看不清楚。连忙跳下来拉起明朗就朝外跑。
“明朗我们去后山顶上吧!”
明朗被她扯得急,一只袖子都快掉了,明朗愣了一下便知道她的想法,点点头,“那我们现在趁天黑溜出去!”***可是交代了让他看好谷穗儿的,要让她知道自己带着她去了后山自己非得掉一层皮不可,不过已经管不了了。“后山路不好走,咱们拿上手电筒。”
“嗯!”
大人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哪里会注意到两只小小身影溜出了家门。两个小家伙手拉手冲到了后山以最快的速度爬了上去。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抬头盯着天空。
“星星这么多,哪颗是姥姥啊......”
“.......”明朗只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但不知道谁会变成什么星星。只好摇头。
“应该是最亮的那颗。”谷穗儿指着天边最亮的一颗,在星光下笑得灿烂无邪。她看到姥姥在对她笑了呢。
“是吧。”明朗认真地回答。
“可是,谷穗儿好想姥姥变回原来的样子。”
“谷穗儿,姥姥不在了,明朗会陪着你的,不会离开哦。”
两个人回到家里自然少不了挨骂。谷穗儿爸妈从火化场回来就已经是心力交瘁了,谁知道到处找两个孩子找不到,一群大人急的团团转的时候俩孩子却一起回来了。谷穗儿妈妈气的二话不说一巴掌拍上谷穗儿的后背。“你跑哪儿去了大晚上的!天黑了知不知道!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你姥姥才走,你再出点什么事你让我......”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旁人也偷偷拭泪。
明朗妈妈气不过,自己家小子肯定又出了什么鬼主意,想着便打上明朗的屁股。“我叫你陪她呆着你带她跑哪里玩去了啊?!出事了怎么办你说你这个混小子!”
“你别打明朗,是我让他带我去的!我们只是去后山看星星了!”谷穗儿边哭边吼。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星星!你知不知道你姥姥死了!知不知道!”谷穗儿妈妈哭得更凶。
听到妈妈嘴里说出“死”字,谷穗儿更加确定姥姥再也回不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可是明朗说姥姥......死了.......会变成星.......星的......”
一屋子的人突然沉默下来。
半晌,谷穗儿妈妈把谷穗儿抱进怀里,母女俩一起痛哭。
一切都打理好之后,谷穗儿妈妈决定带谷穗儿进城。一来姥姥不在了家里没人照顾她,二来也到了上学的年龄。
明朗一家送到村口。一路上明朗都很反常地低着头不说话,直到谷穗儿妈妈把谷穗儿抱上了摩托车,明朗才拽拽妈妈的衣角问:“妈,谷穗儿还回来吗......”
“明朗,什么时候来找我们家丫头玩啊。”
明朗犹豫地点头。
谷穗儿扭头看着他,眼睛依旧亮亮的却没有高兴的光彩。“明朗你一定要来啊。”
明朗狠狠点头。
那一天的天气不怎么好,毕竟入了秋,路边的树木份份落叶,有种漂泊的无力感和莫名的伤感。
3.
所有教过谷穗儿的老师提起谷穗儿都会皱眉:这孩子太野了,虽然成绩不错。而所有和谷穗儿同班的孩子都说,谷穗儿是个超级仗义超级好的人,特别像女侠,虽然嗓门过于大了一点。小学时期谷穗儿过得挺开心,虽然经常因为各种原因被骂,虽然和爸妈之间还是很生疏,但是学习和认识朋友是让她觉得非常不错的事情,快乐到让她以为自己都快要忘了离世的姥姥和还在村子里的明朗。爸妈忙着打工很少顾及她,常常是她一个人在租的小屋子里写作业、做饭吃饭、洗衣服,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到家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小小年纪的谷穗儿就很独立,也渐渐习惯了独立。
情况到了初中就发生了改变,谷穗儿开始对这个世界有了陌生的感觉。当有人指着她鼻头说“真土”的时候,当他们笑她“谷穗儿”的名字的时候,在食堂里吃饭被人笑大大咧咧不像女孩子优雅的时候......这些统统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人告诉过她什么是土什么是洋气,也没有人告诉她怎么优雅吃饭,更没有人说过她的名字那么难听。而在她最迷茫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爱穿白色T恤、笑起来十分迷人的男孩子,他不像别人那样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而是温柔地告诉她“谷穗儿就是小米吧?你不如给自己改名字叫小米,谷穗儿太土气了。还有呢,以后注意下形象,不要太个性啦。”那时候她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歧视和敌意,心底对他充满感激。也就按他说的做了,尽量让自己说话小声一些温柔一些优雅一些,动作幅度不要太大不要上蹿下跳的像只猴子,要平平稳稳走路,也偷偷穿过裙子让自己看上去更像女孩子.......唯独名字,谷穗儿不愿意改,这是姥姥留给自己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然而当她很努力地文静地走路时看到班里的混混学生欺负校外的小朋友时,出于本能地把小朋友护到自己身后然后冲那些坏男生大吼一声,可想而知引来了多少人的瞩目。其中,也有那个让她改变的男孩子。
“哟!以为自己穿上裙子就是个女生啦?!那怎么还这么凶巴巴的呢!”男生不知死活地挑衅,吹出痞气的口哨,惹怒了谷穗儿,“啧啧,野丫头就是野丫头!”
结果当然是谷穗儿毫不留情一拳头上去。管他什么文静不文静淑女不淑女优雅不优雅,姑奶奶就是野了!她分明看到,那个温柔向她提建议的男生脸上毫不遮掩的嘲讽和讥笑。
也就是这一瞬间,明朗稚嫩的脸庞突然闯进脑海。
时隔多年,回忆来得汹涌澎湃。
毕业那年的夏天,谷穗儿回了一趟。还是那座旧平房,还是那条渠,还是那棵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房子墙的颜色更加斑驳,想是这些年的风吹雨打造成的;渠里已经干涸,甚至长出了野草野花。谷穗儿随手摘下一朵花别在头发上,浅浅笑着,然后踏上渠。现在的她早已不害怕走这条路了,只觉得很刺激,下面空空旷旷,让自己的心境能够明朗起来。
明朗......
明朗家也没怎么变样子,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应该是换了新的,更大更红,大门也像是重新刷了漆。虽然说了要明朗去找她玩,但是说到底他一次都没有去。谷穗儿开始害怕,不晓得他还能不嫩认出自己来,如果认出来要说什么,如果认不出来那么尴尬又要怎么办?心里千般滋味,脚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踏了出去一直到大门门口。大门半掩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
隐隐约约听到身后自行车车轮转动的声音,谷穗儿起先没在意;待那人把自行车停好锁上疑惑发声:“你找谁?”谷穗儿这才回头,看到扶着自行车把的少年,眉眼竟有些熟悉。男孩儿脸上也是诧异的神色。
“......”发不出声音!
“诶?谷穗儿嘛?”少年突然眉开眼笑。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他还是能够认出她,虽然她变化挺大,但是整个人的感觉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
“明朗???”不可置信地喊出他的名字,因为只有他喊“谷穗儿”的时候才有那样的音调。可是......他变化好大,她一开始根本没认出来。他穿的干净利落,跟记忆中那个总是滚的一身泥脏兮兮的小家伙完全联系不上啊。
“哈哈,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明朗放好车子走过来,边走边笑着问她。那神情自然得像两个人根本没有分开过,不等谷穗儿回答已经率先到达大门并推开,“进来吧!”
谷穗儿有些拘束,轻轻应了一声,跟在他的身后进门。院子里没什么大变化,还和以前一起玩耍时候的样子差不多,不过是多了些新的摆设,想来也是村子里发家致富日子好起来了。
“我爸妈去亲戚家串门了,要死他们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很开心的。”明朗领她进屋坐下,给她倒水喝。
“叔叔阿姨都还好吧?”
“好着呢!你爸妈......”明朗拎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话出口却不知道怎么接着说。
“他们也很好,我也很好。”虽然很生疏,但是相安无事,有什么不好的呢。
明朗没说话,只是挠着头笑,有些尴尬的样子。谷穗儿看他这个多年未改的动作,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几年前。
“还没吃饭吧?”明朗起身,“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但有你喜欢吃的茄子。嗯,以前喜欢吃的茄子......”
“现在也喜欢,”谷穗儿立刻接话,“一直都喜欢。”
明朗的脸上有十分明显的惊喜和开心,“那我做饭去,你等我会儿!”说着便快步走了出去。
谷穗儿点点头,环顾着四周的陈设,每一样东西都充满了回忆的气息:她曾经和明朗在那张桌子上抢过吃的,在那个柜子里玩过捉迷藏......
谷穗儿站在厨房外面,光明正大地“偷窥”明朗做饭。谷穗儿觉得,明朗是自己遇到过的所有男生中最好的一个。不为别的,只为那一份温暖和真诚。从年幼无知的娃娃到现在处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即使彪悍如她,也会在心里有一个特别的存在。他曾经见过最真实的自己,也是最全面的自己,曾经的他们可以用亲密无间来形容,只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东西改变了又有多少东西还一如往昔?那看似熟悉的身影和笑脸,还是记忆中的人么。
明朗倒没有那么多愁绪,或许,男生的心思永远比女生简单得多吧。他只是觉得隔了这么多年还能见到她,真好。对,真好,就是这种感觉。所以开开心心地做饭给她吃。
谷穗儿好久没有吃到这种熟悉的味道了。完全继承了叔和婶的做饭风格,勾起了她小时候来明朗家蹭饭的记忆。怕是在她的心里除了姥姥做的饭之外,就数明朗家的饭最和她口味了。爸妈从来不会正儿八经做饭,都是草草了事填饱肚子就可以,但明朗家做饭都很细致,做饭的人很享受,吃着的人也觉得享受。
明朗看谷穗儿吃得香,也笑得开心。从小到大只要看到她心满意足地吃东西的样子,他就会没由来的开心。吃饭的过程中,明朗给她讲好多村子里的事,比如又修了几条公路,谁家又买了汽车,哪家的粮食卖到了哪里去赚了大钱,以及现在山上长满了酸枣......
谷穗儿听得兴致勃勃,饭还没吃完就嚷嚷着要去摘酸枣。明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指着她手里的碗:“先把饭吃完。”于是谷穗儿三下五除二扒拉干净,积极主动洗了碗筷,便迫不及待拽着明朗朝山上跑,明朗一边跟随她的步伐和速度一边提醒:“刚吃完饭别跑太快!”谷穗儿只是留下一连串爽朗的笑声在走过的路上回荡。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腿脚还是这么麻利没有变的娇贵,这让明朗很是欣慰。这样一来二去两个人马上恢复以往心照不宣的状态,起先的一点点尴尬也随之烟消云散谷穗儿则喜滋滋地揣着一兜酸枣,本来就够多了,明朗偏偏还担心不够吃应是把自己的全都塞给了她,以至于要走的时候她也就才吃掉了四分之一。
上车之前,明朗突然说:“也许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呢。”谷穗儿迈出的半步停在空中,转过头来问他什么意思,明朗只笑不答,挥手示意她赶快上去,谷穗儿不解地撇撇嘴也就不再问。公车开动的时候,谷穗儿透过不怎么干净的车窗去看明朗,见他正冲自己招手,笑容满面。突然有些感动,有些感伤。小时候离开的时候不懂悲伤,也不会盼着见面,从来不觉得分别是件大事;长大后才知道,什么叫留恋,什么叫舍不得。
但愿,以后还能见到吧。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风过无痕。谷穗儿看着外面成片成片的向日葵,抓起一把酸枣猛地塞进嘴里嚼啊嚼。
4.
“我已下飞机。亲爱的发小同志不来接机?”
谷穗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方块儿字,很难想象他现在的模样。寥寥数字的短信后面居然还署了全名:霍明朗。然后谷穗儿很不雅地笑出声,一如当年听他自我介绍时候。
男生站在讲台上很是腼腆,用不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句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霍明朗,霍去病的霍,明朗就是那个明朗。”
在下面托着下巴看好戏的谷穗儿第一个大笑出声,随即更多的人爆出毫无恶意的笑声。这倒不能怪谷穗儿,从小到大都是只喊名字的,要不是他今天说起她都快忘了他的姓,他这一说尤其让她想起四个字:豁然开朗。于是乎“豁然明朗”也在日后成为霍明朗的绰号。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马上就能见面了”。
作为伪东道主,谷穗儿很大方地请霍明朗吃第一顿食堂的晚饭,两个人面对面谈笑风生肆无忌惮。要知道在中学任何有“暧昧行为”的男女生都会被叫办公室去说教的,他俩这也算顶风作案了。谷穗儿笑嘻嘻地调侃他怕不怕被叫办公室,霍明朗一脸呆呆萌萌的表情说了句“干嘛叫咱俩,又没干坏事也没干亏心事。”谷穗儿笑得更大声了。
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改变的。倘若不是后来弄假成真的争吵,他说她变了,她永远都不会发觉,她已经偏离原来的轨道那么远那么远。
最敏感的话题,最冲动的年龄,最不在乎这些事情的她,所有人都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说他们俩是一对的时候,她不解。谁说关系好就一定是那种关系?他们是发小,也是他们口中的“青梅竹马”,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怎么了?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怎么了?谷穗儿不明白,不理解,在她看来,就算是她晕倒了被他背回宿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时候谁没看过谁呀真是的。对于好朋友的八卦提问,她都是没好气地摆摆手丢下一句“我们俩是哥们儿!”
完事。然而当一个好朋友问到为什么不和其他男生像跟他这样亲密,谷穗儿没有了答案,自己也蒙圈了。性格的关系,平日里和男生关系好很正常,但似乎亲密无间的也只有他一个。
偶尔,偶尔发神经,也会自己问自己,真的真的是因为是发小吗?到底有没有其他的感情在?然后猛地打自己一拳——胡思乱想啥!
尤其是在那个木头恨自己说了“我不准你跟别的男生那么亲密”之后,虽然她真的真的没有和别的男生多么亲密,虽然总是讲话开玩笑没正经,但却从未有半分出线。他是误会了,不是她跟人家亲密,实在是人家缠着她不放,所以他看到的所谓拉拉扯扯不过是那人要替她背包她允许,他死缠烂打,她嫌弃地一巴掌拍下他攀在自己肩上的爪子。不仅被他说成“拉拉扯扯”,他还十分不悦地把自己拉到一边进行了恶狠狠的警告,不容解释一个字,对着人家男生说了句:
“她爹妈对我有交代,不允许她在学校乱来,我得管着她。”
切!哪里有什么狗屁交代!她爹妈都不管她的好不好!要不是看他真的生气了,恰好那人她也不怎么待见,她又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她早就当场戳穿了。结果?结果当然是那人识趣地溜掉,她被一脸严肃的他不留情地拖走。她有细看他生气的表情,不知道他在别扭些什么,表情很是不自在。到宿舍门口,他突然问她:“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的话吗?”那时候他的普通话已经进步很多,过了变声期的声音稳重而有磁性,让她有小小且不自知的悸动,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迷糊地问他:“你指什么?”他却丢下一句“忘了就算了”转身就走,留下一个不开心的背影。
当然,大大咧咧如谷穗儿,一觉之后便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还存着一肚子闷气的明朗就不那么好对付了,思忖着到底该不该让她明白,怎么让她明白。她常笑他木讷,可明明她才是最呆的那个。别人都看的一清二楚,她怎么就感觉不到呢?从小到大他为她做那么多难道还不够?不明白也就算了,偏还跟别的男生拉拉扯扯,他怎么想都不是滋味儿。但话又说回来,以他的胆量,还真不敢像其他男生一样光明正大表白,他很担心那样做的后果。
经过这次事件,谣言更甚。不知道为什么谷穗儿最近都不怎么找他了,也不常在一起吃饭了。明朗没多想,只是以为她又跟他闹脾气,没想到她是被大家说怕了。他们都十分坚定地告诉她“相信我,霍明朗绝对对你有意思”,还说什么“青梅竹马多引人羡慕啊,别不懂珍惜,从小到大多不容易啊!”让她觉得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如果说她是怕流言蜚语,不如说是怕那份将开未开的感情更准确些。两个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依赖,她现在开始害怕了。
全然不知情的霍明朗却是在一群后来混的风生水起的哥们儿的极力怂恿下,鼓足了勇气决定要找她表白去。他可没想着这表白能多浪漫多感人,只要她别太不给面子地一脚踹飞他就行。但事实证明,他霍明朗还是太年轻想法太天真。
破天荒请她喝奶茶,她却在听完四个字后把奶茶喷了一地;这也就算了,她居然还一副见鬼了的表情瞪着他:“你你你你说啥!?喂!千万别啊!啊!——我什么都没听见!”然后放下奶茶就跑,剩下明朗石化在奶茶店里。明朗带着一脑子浆糊面瘫着,实在没想到她会这反应啊。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没了踪影,霍明朗像个被丢弃在寒风中的孩子郁闷地吸了一大口奶茶,然后被珍珠呛到。真是的,要不是听他们说什么女生喜欢喝这个,他才不会买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明朗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在故意躲着他,有时候明明视线都交汇了她还偏要装作没看到他扭过头去跟别人说说笑笑。一次两次也就忍了,但凡事没有再三再四啊,连续两个星期都这样就太有问题了吧?!不就表个白嘛,至于形同陌路么?!
于是在某个放学的晚上,明朗成功地在半道上拦截住谷穗儿,怒不可遏地问她为什么。此刻的他从未想过,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吵架。还是有生以来最伤人的吵架。
“学校里那么多女生,你就不能找别人啊?你千万不要喜欢我,我看不上你这种的!我要找的一定是高高帅帅还有钱的!你哪样儿都不沾边儿好嘛!”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状况,急切地想要推开他的靠近,却不知究竟为何排斥他的喜欢。纵然说者无心,却让听者大为受伤。明朗眼神黯然地说道:
“谷穗儿,你变了。”
以前是用方言喊她谷穗儿,如今是纯正的普通话,发音有差别,感情却没有多大变化。而这一次,他的语气中有那么多的无奈和悲凉。明朗看她说的那么认真严肃,本来就糟糕的心情更加混乱,哪里还有心思去猜女孩子的心思。他霍明朗是不高不帅不富有,这是不争的事实他知道也接受,别人怎么说他也不在乎,只是谷穗儿,为什么你也这么觉得?是因为离开那个淳朴干净的地方太久了么?
“我喜欢的,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谷穗儿,不是你。”
明朗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大步流星。
谷穗儿的眼睛里有泪珠在打转,听到他这句话她变得无比害怕,还有深深的恐惧和绝望感。“你凭什么说我变了?!我变成什么样了你跟我说清楚!——”她冲着他的背影吼,他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回头,垂头丧气地踱到她身边无奈地认输。
明朗没有告诉她,那可笑的尊严不过是他不愿失去她的懦弱。而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不再包容她,不再放她为所欲为。
谷穗儿讨厌他的隐忍,十分讨厌。从小到大她跟他闹脾气,他从来都不生气,即使生气了也只会一个人闷在一旁不讲话,任她又吼又哭直到没有力气,他才会不愠不恼地哄她开心。她更愿意在他们吵架的时候,他不要那么沉默。谷穗儿觉得这种人最可恨了,吵架都吵不起来还让你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的包容然后更加肆无忌惮。这一次,谷穗儿能够感觉到,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他的沉默不只是沉默,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绝望。
是她变了么?谷穗儿流着泪思考这个问题,不知为何这些年所受过的委屈一股脑冲了出来,她只好任它们恣意化作眼泪。那些暗淡的日子都没有他的参与,他怎会自己的心酸。可是相比之下有他的每一天,都有着绚烂的色彩,让她欢乐的忘乎所以。
如果她变了,那么他呢。
更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学校要求严查早恋,于是班主任风风火火开展调查,各种拆散各种谈话,班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波涛汹涌。鉴于明朗和谷穗儿平时的行为太过亲密又毫无掩饰,两人很荣幸地被请到了办公室。
“我们俩只是发小。发小。”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遍强调了,明朗十分无奈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
“发小更危险知道不?感情基础太强大!”班主任反而更不放心。
“......”谷穗儿压根儿就不想说什么,他俩已经关系僵硬到一定地步了,班主任偏偏还来凑热闹把两个人硬生生凑在一个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听着翻来覆去的对话,谷穗儿终于忍无可忍:
“我不喜欢他。”
“是啊老师,只是我单相思而已,学校也没说这不行吧,这个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嘛。实在不行,您罚我好了,她也是受害者。”明朗风轻云淡,仿佛事不关己一身轻松。
谷穗儿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谷穗儿是后来才明白的,那种心疼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只是,为时已晚。
那阵子学校恰好在招飞,明朗的身体素质绝对够格儿,视力又顶级好,在一群人中很快脱颖而出。这招飞说起来既顺了班主任“能拆一对儿是一对儿”的心意也满足了明朗的心愿。从小就立志做飞行员的。
所以本来是谷穗儿决定坦白的时刻,却变成了被告知他将要梦想成真。那么多天的挣扎思索纠结,被这好消息瞬间湮没。在那之后,他们两个很少见面也很少说话,他忙着招飞,她忙着打理心思。这次见面他不过是觉得不管两人现在是怎样的关系她都有必要知道,而且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呢,他不想在离开之前都见不到她。
“我会成为最优秀的飞行员。”
她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少有的固执和光芒。
到了口边的话生生咽下。一切都是注定了的吧?时间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更不给她弥补的时间。
“你会的。”
最后的最后,不过是简单三个字。她笑,眼睛弯成两条缝,缝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5.
坐在前往飞机场的计程车上,谷穗儿不耐烦地看着某人又发来的无聊短信:磨蹭死了,到底是谁接谁???
谷穗儿大翻白眼儿,不客气回复:我等了多久,你就等多久吧。
然后跟司机说了声“麻烦师傅再快一点”。
很快新的短信过来,谷穗儿看了之后不禁漾出笑意。司机从后视镜中窥见她的表情,笑呵呵地问:“去接男朋友吧?”一副“我就知道”的语气。
谷穗儿无语。“额......现在还不是。”他那表白都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不算数不算数,她才不承认。
司机师傅憨厚地笑,也不拆穿她的脸红。
机场。
谷穗儿四处张望,到处是提包拉箱的人,忍不住埋怨回都自己回来了干嘛非要她来接,害她大老远跑过来还找不着人。机场就像一个小型社会,上演着各种生离死别悲欢离合,谷穗儿身边就有一对儿缠缠绵绵难舍难分,这让谷穗儿不忍直视。
“死家伙倒是给我出现啊!”咒怨升起。
“哟!来啦!”一个白影不知从哪儿飘来落在身前,晃得她一瞬间睁不开眼,不过听声音也知道是哪个。“真难过,我都穿这么亮的衣服了你还找不到我,你看你这么大众化我都看得到你。”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幽怨。
谷穗儿瞅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身白色帅气军装一张愈加棱角分明的脸的霍某人。几年不见,倒是长高张帅了,这身军装真加分。谷穗儿默默腹诽。
“干嘛非要我来接你?那么迫不及待的话干嘛不下了飞机自己去找我?”不管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嘴上永远不饶人。
“因为更想看到主动来找我的你啊。”尽管是他“强迫”的也好。
谷穗儿觉得眼睛湿湿的。这家伙,几年不见变得会煽情了嘛。于是扭过头去不看他。
明朗可不像以前那么呆了,会心一笑,把她抱进手臂里。
“对不起,久等了。我回来了。”
明朗“招飞”成功,没有一技之长的谷穗儿只能好好奋斗努力学习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长大之后才发觉曾经自己是多么任性,而多年的历练也终于使她成熟稳重,尽管还是劣性难改。大学里不是没有人喜欢她这样的,比某人懂浪漫的也有的是,可她就是一个都看不上眼;也曾以为自己中意哪个,到头来不过是错觉。
一切都平淡如水。或许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爹妈了。
谷穗儿以为她和爹妈的关系永远都只会在“相敬如宾形同陌路”这程度,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只有听到“***住院了”的时候才猛然发觉,他们也会有老的一天,再强健的身体也会衰老,再强大的心灵也会脆弱,也才明白过去的自己是多么不成熟懂事。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她不能也不愿再失去任何人。
妈妈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明朗回来了。
谷穗儿从长椅上起身看到他,立刻扑进他的怀里。那是唯一能让她感到心安的地方了。她的顽固她的尖锐,他都懂得且包容。即使是又多了几年的生疏,更或许他早已成为别人的谁,可这些都不重要,她也不在乎。她宁愿任性地以青梅竹马的名义占据他所有的温柔。曾经有过的误会和伤害在现在都不值一提。
“别太担心,会好的。”头顶传来他一贯温柔又多了几分坚毅的声音。谷穗儿在他的怀里拼命点头,眼泪不客气地抹到他的衬衫上。
“我就是个不懂珍惜的人,以为只要不把他们放心里就不会有难过,可是再怎么冷淡也逃不过躲不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平日里那么生疏,明明没什么感情,但事情发生的时候心很慌很慌,害怕......我已经失去她了,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等她好起来之后,我一定会告诉她我不是她认为的那么无情,在我心里他从来都是我的妈妈,我会好好照顾她听她的话,会常常回家看她和爸爸......只要她好起来,我什么都听她的,再也不跟她对着干了。”
她这样说着,明朗也就听着,任她赖在自己怀里,脸上有浅浅的笑意。
谷穗儿也豁出去了,所有的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
“当年我不是有心说你怎样怎样的,我是太慌了才口不择言,而且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不是认真的,谁知道你偏偏就那一次真的生气了......后来她们说是我在逃避,要我坦然面对,说什么都这么多年走过来了迟早是要走到这一步的,没什么好害怕的。可是当我准备放下一切跟你讲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要走了,我还能说什么呢?你不要走?留下来?不可能的。”
信息量太大,明朗被突如其来的真心话弄得一愣一愣反应不过来,良久消化完毕回过神来轻轻叹口气拍拍她的背,默默收紧了手臂。换做其他事情兴许他还可以理性分析分析她的反常,可到感情这回事,他又不是圣人,哪里能猜得透她的心思呢?
“今天跟你说这一堆也没别的意思,你也别想太多有负担,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可是光荣的飞行员,你有你要走的路,我等毕业了就随便找个工作养家糊口,活得好与不好也与你再无关,你就在外面好好过就行了。”
她也不想把他推开,只可惜她还是太现实。
“刚刚还有人自我批评说不懂珍惜呢,怎么这会儿又犯了毛病口是心非?”
“我怎么口是心非了?”
“难道你除了阿姨好起来就不盼些别的?”
“不然呢?”
“那我呢?”
“你怎么了?你身边那么多漂亮空姐难道还愁终身大事?”
“拜托,”他笑得无奈,望进她的眼眸,“我是飞行员,又不是乘务长。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谷穗儿妈妈手术成功,谷穗儿的心也落了下来。妈妈住院的日子里爸爸常常是晚上来看护,白天去打工赚钱。妈妈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谷穗儿看着佝偻着背坐在床边削苹果的男人,心生生地疼。她不曾细致了解过父母的事,再怎么生疏,从未听见过妈妈抱怨过一句是真的,爸爸不曾放弃过是真的,生活固然艰难,两个人却总是齐头并进,或许她终于明白了一个词:相濡以沫。
贫与富,好与坏,其实每个人要的,不过是一个值得与之心甘情愿度过一生的人。如果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陪你走过山长水阔,也不枉此生。
送明朗离开的时候,谷穗儿照旧什么也没说,只是嘱咐好好吃饭注意身体之类;明朗也没什么举动,这样平淡的分别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毕竟有一些东西心照不宣就好。
然而,登机之前,明朗还是放下四个字,不轻不重,正中心意。
你要等我。
等什么呢?
谷穗儿冲着消失在云里的飞机招手,径自笑得灿烂。管他呢,权当消磨时间了。
6.
没想到他们乘坐的还是刚刚那位师傅的车。
师傅继续打量后面的二人,眉开眼笑:“姑娘,小伙儿挺帅!眼光不错!”
谷穗儿的眉毛快拧出疙瘩了。师傅您这么热情真的好吗......
明朗像是明白了什么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啊,还好,还好。”
有人不高兴了,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面上镇定自若。
谷穗儿吃痛地拍他的爪子,狠狠地瞪他。
“姑娘太谦虚啦!”师傅笑呵呵。明朗不能再同意地点头。
谷穗儿郁闷透了,不晓得师傅是怎么看出来她谦虚的。这算是在夸她......?不解地看看明朗,明朗再次确认地点头。
“喂,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半晌,明朗附在她耳边这么问。
“嗯?有什么好说的吗?”谷穗儿一脸无辜。
“真没有?”
“都说了没有了!”
......
师傅握着方向盘,笑着不说话,口里哼起了小曲儿。
年轻人呐。
明朗跟着谷穗儿去看她爹妈。手术之后恢复了很多,但很可惜的是精神状态不是特别好脑子也不灵光了,不大认得清人。
“阿姨,我是明朗。”明朗见她五十多岁的人却像个孩子,心里不舒服,撑着一张笑脸打招呼,倒也不指望她能一眼认出来他,但只希望她没有忘记他这个人。
说来也是奇怪,她还偏偏就记得。她细细端详他一会儿,也许是在他成熟的眉眼之中找到了多年前小明朗的模样,竟是开心地拉过明朗的手,对着谷穗儿说:“明朗,明朗,明朗回来了,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嘛。”
被她抓住的明朗的手臂明显抖了一下。明朗看向正在一旁盛粥的谷穗儿,见她也是手上动作一顿。
谷穗儿端了碗来到床前,佯装镇定地把明朗赶到边上,自己坐在床边,打算喂妈妈喝粥,没成想妈的眼神始终追随着明朗,还说了句让谷穗儿大跌眼镜的话:
“女婿喂。”
谷穗儿手里的碗差点摔个底儿朝天。
明朗愣愣地望望谷穗儿,继而笑眯眯地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还把她赶到一边儿去,自己跟个亲儿子似的一勺一勺她嘴里,把***哄得特乐呵。谷穗儿像个幽灵似的散发出怨念,要不要这么打击人啊!自己照顾了两个月她这亲妈才认得自己是亲女儿,只不过有些时候闲得无聊了跟老人家扯扯某人的怂事儿,她怎么就记得那么清楚?!
明朗开心得很,看着谷穗儿垂头丧气的样子更开心,于是得寸进尺。
“阿姨,谷穗儿还跟您说过什么呀。”
谷穗儿暗自握紧拳头。
“明朗啊,我闺女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你可要好好对她啊。”谷穗儿妈嘴里还含着粥,吐字不清楚,两个人反应过来后都沉默不语。
谷穗儿明白妈妈还是爱自己的,不管她多么叛逆多么难以驯服。哪怕她还是有时候会认不出自己,从来也没有说些什么,但是她现在明白了,她们之间不只是骨与血的联系。
明朗心里头沉甸甸的,郑重其事地点头:“好。”
这一次,谷穗儿没有再闹腾,安静得像灵魂出了窍。也许这种日后让她感到百般羞耻的“交接仪式”是一生中最让她感动的时刻。
谷穗儿送他离开的时候,明朗抬头盯着满天星说:“咱俩也该结束现在这种状态了吧。”剪不断理还乱,明明割舍不下又不肯再往前一步。
“哈......再考虑考虑。”谷穗儿依然吊胃口。
“还考虑?哎哎哎,那时候谁说的来着,一定听妈妈的话?我说,阿姨都喊我女婿了,你还要考虑什么?”
谷穗儿毫不客气地砸他一拳。又拿妈妈来压她!再来几拳,直到明朗讨饶。
按照明朗的说法,他去看了她的爸妈,同样的道理她也得去见见他爸妈,礼尚往来嘛。再者谷穗儿也好久没有见过叔婶了,觉得作为晚辈又是打小在人家家里混饭吃的,不去看看真说不过去。
明朗带谷穗儿回到久违的村子里。
“现在新农村建设的真不错。”谷穗儿坐在公交车里,看着外面成片的向日葵和远处隐约露出来的整齐的小楼房,兴奋又激动地对明朗说,一只手扒在窗户上,一只手不停地拍着明朗无辜的胳膊。
“嗯嗯,我都不激动,你干嘛这么激动?”他可比她回来的次数少多了。明朗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握在手心里。
谷穗儿用诡异的眼神看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继续欣赏良辰美景。
明朗看着她洋溢着开心微笑的浅浅地笑。
这样的时光,最好了。
明朗爸妈见了明朗和谷穗儿喜笑颜开,撇下屋里成群闲聊的老老少少拉着两个人问长问短。谷穗儿一边规规矩矩地回答问题一边不禁感叹,虽然鬓边生了些白发,倒还是精神好的不减当年呢。明朗家不像她家,她的父母一辈子都在为赚钱而打工奔波,明朗爸妈则安分地守着家里的土地,近年倒也丰收。
“今儿明朗这小子可算把你给带回来了!谷穗儿,今天在婶家吃饭,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明朗妈似乎看着谷穗儿比见着自己多年在外的亲儿子还要激动,受冷落的明朗只好和父亲聊聊工作。当年父亲是不同意招飞的,他现在终于能够坦坦荡荡地站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好小子,不错。”父亲从来不是话多的人,这一句话足以让明朗备受肯定。
“明朗,成了吧?”明朗妈朝儿子挤眉弄眼。
谷穗儿不解,“什么成了?”
“都领回来了,应该算成了吧。”明朗吞吞吐吐,摸摸头发。这算见公婆吗?只怕某个迟钝的人还不在状态吧。
“什么叫应该算?你小子真不爽快!问了没?不问妈替你问!”明朗妈真替儿子捏一把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吓得明朗赶紧阻拦,他啥都没说过呢她这样上去问人家不得吓死谷穗儿......
“我自己来自己来,您先做饭去吧!”明朗把自家老妈推进厨房,终于松了一口气。
“嗯?”谷穗儿狐疑地凑上来,“说,霍明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哪敢啊!”明朗真心觉得女人太可怕,尤其是以后婆婆和媳妇儿结成统一战线的话......明朗直打哆嗦。
“哼!”明显不信。
“得得,先吃饭,一会儿再跟您坦白!”
......
下午时分,阳光好的不得了,光辉洒满了山野田间,远方的谷穗儿绿绿的,在阳光下灿烂,闪耀着光芒。
明朗拉着谷穗儿走过那条老渠,下面的田地上开满了向日葵。两个人最后停在那棵老榕树下。这么多载时光,也许只有它和那条老渠从未变过,仍是最初的模样。正是开花的时节,碧绿的叶子榕花开的肆意。
“好怀念啊!”谷穗儿扑上去抱住它粗壮的树干,一圈都拢不住呢。树干上的气味也没有变,充满了回忆。
“我更怀念十多年前在它的庇护下长大的孩子。”明朗站在她身后脱口而出。
“嗯?”谷穗儿抱着不放,回过头来冲他笑得比花还肆意,“你那会儿不是不喜欢玩过家家?怎么这会儿矫情起来了?”
“当时小,不懂事。”所以才会在她跟他说“明朗,我嫁给你做媳妇好不好”之后惊恐地告诉她“才不要!又凶又丑还是个爱哭鬼!”
“哈哈哈!”谷穗儿不知他心思,只是笑啊笑。
“谷穗儿。”明朗走到她身后更近的距离,喊她的名字。
“嗯!”
“以后,以后的以后,我都陪你过家家吧。”就像当年的我和你,从懵懂到白首,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不要。”拒绝得干脆。
明朗露出挫败的神色。
“我比较想要真实的。”
明朗猛地抬头,谷穗儿已经转过身来,靠在树干上笑得狡黠。
“你......”明朗一时说不话来,直接以行动代替,报复地亲上她的嘴唇。
“真是的,败给你了。”
谷穗儿偏不让他顺心,故意扭过来扭过去不肯,结果被明朗狠狠地摁在树干上亲了个结实。谷穗儿抬眼看他稍带怒气又深情的脸,再看看从树叶的缝隙中透过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那么那么明朗,那么温暖。
明朗气恼她的不专心,腾出一只手遮住她双眼:“专心点。”
“好。”
第一次,妥协得如此心甘情愿。
明朗,你瞧,真的很明朗呢。
谷穗儿这样想着,伸手抱住他。
终究,谁都不曾被辜负。时光如此,他与她,亦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