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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声 - 重耳的作品集

发布于:2021-02-24 来源:网络转载

销声

我从收音机里知晓了小提琴演奏家芒然失踪的消息。那天晚上,我照例健身完毕,洗漱一新,上床就榻,钻进温暖的被窝。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小巧的卡玛牌高频收音机,一边喝着牛奶,一边按下开关。我总是习惯性地调一圈频率,遇到钟意的节目就停下,从没有固定的喜好。挑挑拣拣半天,直到杯中那几十毫升柔润的鲜奶全部滑进肠胃,我的听觉才在一个短新闻节目前停下。这是调频九十九点五兆赫,本地的广播电台。主播是个女人,声音清亮,业务能力突出。第一节是时政新闻、再是本地要闻、下属乡镇县屯提闻、接听热心听众来电,最后便是特色板块奇闻异事。

芒然失踪的消息是在奇闻异事中压轴出场的。女主播的介绍词很是明确:“听众朋友,本地知名小提琴演奏家芒然先生于昨夜突然离开。”紧接着是略微补充的话语:“他的乐迷们祈祷他能平安归来,并对这一事件的起因持怀疑态度。”之后简短说明了警方勘察他住所的过程。门窗紧闭,屋内的陈设整洁如初,没有丝毫的脏乱,有如房产大厦中向世人展览的精美样品间。

我将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放在床头边的矮桌上,躺下去凝神细听这条新闻。消息表明,发现芒然失踪是在昨天——十二月八日——夜里十一点钟。保姆方女士照例去他的房间给他送咖啡,敲了半天门没有应答——以往这个时间他是不会出去的——万般无奈下叫来警察撬开门,才发现出了事。铁架安稳地矗立在房间中央,上面夹着一张薄薄的乐谱。失踪的不仅仅是芒然,被他视为“永世伙伴”的那把镀金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也如风般不知去向。因为琴架上躺着一片令人眩目的空白。

外人最后见到他和他的小提琴是三天前那个落霞孤鹜的黄昏。人们握着免费票据,端坐在市礼堂柔软的座椅上,听着他技巧娴熟的演奏,个个如痴如醉。那些人可以说是他于公开场合露面的最后见证者。再之后普通民众便没人见过他。他的音乐会不定期,无人知道他下次给人们制造瑰丽诡谲的梦境会是在什么时候。

记者择机采访了那场音乐会的听众,一位年纪不大的小伙子。面对提问,他陷入了短促的回忆中,说那天的芒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像他以往举行的若干场音乐会一样,在台上沉静自如地演奏着。他那龙爪般的手掌轻轻握住提琴颈部,将另一头抵在锁骨上,右手手指灵巧地捏着弦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小伙子最后说,音乐会行将结束时,他还犹未尽兴地临时加了一小段乐章,使听众们过足了瘾。

凡此种种,便是有关芒然失踪的全部广播内容。

芒然在这座城市如此受人瞩目,一方面自然与其高超的琴艺相关;另一方面,还源于他的那些个怪癖行径及思想。他是大山里走出的孩子,从小热爱音乐艺术,后来考上了知名的音乐学院。之后去德国深造,并且在全欧小提琴演奏比赛中崭露头角。经过大半辈子的努力,成为了颇有名望的演奏家。在暮年时节,他却选择回到这座城市,他的故乡。归来后,他照例像在国外一样时常举办音乐会,用毕生所学给这里的人民以精神和艺术上的享受及熏陶。这本是个赚钱的好机会,他却告诉每次与之合作的林林总总的主办方,不允许有偿售票。只要想听他的演奏,去票房子领上一张具有象征意义的票据即可,之后便能进入市礼堂,参加那一场场他所奉献的音乐盛宴。

时间一长,这位曾让这座城市引以为傲的具有世界性影响的人物就给不少人带来了苦恼。市政府方面,对其间歇性地申请市礼堂做为音乐会的举办场地有了不小的意见。主办方也对他所主张的不卖票白听的义务行为颇有微词。毕竟预备一场中型音乐会,在会场布置、前期宣传、听众服务、多媒体阵列造势等方面都是需要花费的。如此便造成了一种入不敷出的局面。普通民众又对他那巨大的影响力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态度。一批人以他的乐迷为主,对其崇拜不已,认为他是不可或缺的,俨然这座城市的文化名片;另一批人又不赞同这种全民艺术的风气,认为这世上除了音乐,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等待人们去奋斗。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与整合,以上三方势力最终都与他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和解”。市政府赞许他所举办的音乐会,但规定每月不可举办超过两次;主办方告诉他,不售票可以,提议用一种社会募捐的形式换钱,愿者投钱,回本即可;民众们则如往常一样,喜欢的去听,不喜欢的认为浪费时间的就不听,也不碍事。

距离这种多方和谐状态的产生,也已有半年余了。

自打芒然从国外回来,我便颇有兴趣,一直在多种媒介上关注他。我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温习了他所有的作品,并且每日到访他的博客,看看有无最新的博文登在上面。有关他的采访我从不错过。说来也怪,他只接受文字或电话采访,从不参加需要出镜的访谈。至于他的音乐会,我则是场场不落,每期必到。芒然的失踪一下便令我联想到半年前的种种风波。二者就像浅滩中互相缠绕的水底藤蔓,令我不得不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宽容芒然在市礼堂举办音乐会的决议立即引起一部分人的声讨。他们认为市礼堂是公务之地,不是某个人的名利场。这股反对之声越积越强,到了一种不容忽视的地步。

“若但凡有点成就的人都搞这种把戏,我们的城市还怎样运转?”他们写信、告状、向媒体反映他们的诉求。总结起来大致一点,认为芒然的行径有为己之嫌,忽视了基本的公共秩序。这是大家的世界,公众的社会,不允许他为所欲为。此先河开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踩着政府的肩膀求这求那,就会将很多事情置于两难境地。

这些人显示出旺盛的寻求真理的生命力。以往在公众事务中他们是毫无存在感的,此时却表现出空前的热忱。这座小城顿时展开了一场关于此的论争。

政府方面审时度势,召集各方代表,展开一轮又一轮会议,初步讨论出以下几点成果——首先,芒然先生是我市百年一遇的杰出人才,通过他可以推动文化、经济、旅游等相关产业发展;其次,音乐会每月两次的举办频率不算太高,况且市礼堂时常处于闲置状态,提供给芒然先生亦未尝不可;再次,他可以带动本地文化风气,在青少年犯罪率、失学率居高不下的今天,芒然先生及他的音乐才华可以给下一代带来积极熏陶;最后,芒然先生本身就是一块无形资产,我市处于发展阶段,需要扩展知名度,树立城市名片,他的存在正是一根屹立不倒的抖擞标杆。

一番番交流与讨论过后,秉持异见的人终于被主流之音所降服,慢慢接受了芒然及他的音乐世界。时代飞速发展,温饱问题早已不是重中之重,偶尔的艺术欣赏也可尝试。在愈发浮躁的社会中,静心聆听音乐之美,或许也是修身养性的良好途径。更为重要的是,芒然以一己之力,让本地人民的脸上有了光。他们出门在外便可自豪地说,我的老家出了一位全球知名的艺术大师。脸上那片五彩缤纷的光芒可谓是货比三家、没有丝毫水分的。

我自然对此颇感欣慰。毫不汗颜地说,我始终是站在芒然这边的。

上月下旬,芒然的音乐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条繁华的主干道边挂牌成立。那是块不大的门市店,原先是个动物诊所,被他租了下来,简单布置后便对外开室了。牌子不偏不倚地挂在正门口上方,一派欧式古典气息。内里说不上豪华,倒有些简朴。四面墙壁上张贴了不少他演出时的照片,都是些精彩瞬间。里屋一条檀香桌上摆着留声机,优雅的协奏曲潺潺流出。

身为半个乐迷的我自然早早地赶过去占了个好位置,等待即将到来的开室典礼。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发表了一通官派十足的讲演,高度赞赏芒然先生对这座城市做出的贡献。有关专家踩着前者的脚印上前,从专业角度分析了他的艺术造诣。几位残障人士——失语者——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前面。他们都是本市某所聋哑学校的学生。面对前方的人群及不远处立着的镜头,摆弄着纤细的手指,用翻覆跳跃的哑语表明是芒然先生的音乐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力量。像把利剑,准确彻底地击破了笼罩在他们人生上头的黑暗屏障。这些人轮番上前讲话的时候芒然就站在旁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年近六十,他的面容却没有丝毫老态。他身体挺直,垂手于前。我发觉他的眼神空洞无比,里面氤氲着朦胧的涣散。他以某种不以为然却又落寞寂寥的状态置身在那块场景中,一口哈欠如烟雾般喷薄而出。

看得出来,芒然身上有种甘愿受人鱼肉的架势。至少瞧那样子,你决不会想到他有某种精力去做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一位身材曼妙的少女走过去给他戴上花环,他也只是微微欠身,没有任何富余动作。讲他没睡醒也不为过,饮了酒也说得通。花环套在脖子上,宛如集市上的彩圈,亮片折映着点点光辉。

我对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感到些许疑惑,或许搞艺术的人都是这副模样。不过我仍旧松了口气,因为同有关领导握手时,他的脸上还是显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那双手异常骨感,仅从目光便可感到质地的坚硬。那手指比我在舞台上看到的还要细长,可以和钢琴家的手相媲美。

典礼中途,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也登了场。此琴是意大利同名制琴师晚年制作的,据说全球只有三十把。大部分落入了家财万贯的收藏家之手,只有零星几把真正物尽其用,归给了提琴演奏者。芒然便是其中一位。工作人员抱着琴盒缓缓走到前面,将其放在桌子上,打开盒盖,琴的真容便显现在众人面前。古褐色的琴面、健鞘的琴弦、流线型的琴身、圆钝参差的琴骨,让人打心眼里赞叹。每一场音乐会他都是用它演奏的。他和他的“永世伙伴”一起赢得了不少荣誉。

这琴的高贵还体现在奇艳的性能上,唯有芒然可以熟练自如地运用它。普通人用它便不能得到满意的效果,它的各部分零件会如躁郁的脱兔般不听使唤。曾有位俄罗斯演奏家自告奋勇地当众用它演奏——此人是芒然音乐会的特约嘉宾——结果出了丑,杂音四起,弄得一塌糊涂。谁也搞不清其中的奥秘。人们一度怀疑它的主人在里面设置了某种隐秘开关,用来宣示主权。可他看上去又不像那种人。想必某人使用某个物件多了,便会与其产生某种解释不通的默契,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有人对此展开过彻头彻尾的研究,甚至搬出了那位意大利制琴师——毕竟琴是他造的——从他的生平入手,精细到他一生与几位女子相爱都查得一清二楚,希图从中找到什么线索,最终依旧未发现任何端倪。芒然和他的伙伴共同相处的年月比世上某些夫妻扶手走过的日子都要长。这就是“默契说”的有力佐证。置身于他的音乐会,人们发现,那把琴在他手里像条听话的边牧犬。他只消轻柔地扯动弦棍,手指醉醺般缓慢点弦,小提琴便会发出悦耳动听的曼妙之声。洋洒醇厚的乐符蹦跳着从舞台中央散射而出,伴随他的动作,回环着敲击会场内壁。这便是他和它天衣无缝的配合。

空闲之时,我会登入音乐工作室官方网站,仔细审阅他的演出视频。不少,每段三十分钟,页面拉到底足有几十条。我试图从中体味他和小提琴之间的绝妙默契。因为冥冥中我领悟到,那种现象不是单单用“熟练”二字可以概括的。毕竟很多人一辈子都在从事同一份工作,却并未历练到如他那般的出神入化。

某天我按捺不住,在其中一条视频下面发表评论,原话是:“请问,您是如何做到人琴合一的?”三天后我惊喜地发现下面蹦出个回复,短短四个字:“分裂和谐”。反复咀嚼,我仍旧不明所以,渐渐地又对那回复的来源产生怀疑。与网友互动这种事一般都是由工作人员或团队成员打点的,所以说未见得出自他之手。

哪说哪了,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好几周,直到芒然突然失踪。

我睡意全无,拍开枕边的台灯,冷静地捱着时间。本地广播电台到后半夜便没有直播的节目,会选择性地重播白天的内容。我就这样平躺在床上,凝望灰蒙蒙的天花板,等到了短新闻节目重播的时间——距此节目直播足足过去了四个小时。我再次将失踪事件的新闻报道完完整整地听了一遍——同时用手机录下来,以备后续再听——顿时有种别样的味触。好比再次阅读一本书,字里行间忽地摇出之前从未存在过的青苔般的样状及含义。

女主播的声音仔细听去漾出些沉重意味,这种现象是很少见的。播音员播音时最忌讳掺杂任何个性化色彩的语气。但第二次听,我分明从那些技巧繁复的语调中感到某种不可承受之重。咀嚼半晌,竟让我毛骨悚然。听到后半段,早先的沉重消散,继之而来的是略显调皮的音调,与前半段如别天壤。尤其在讲到记者采访小伙子时,从女人的口中溜出一种大隐于形却又意图明显的笑意。我只觉悚然的毛骨再次冷彻细髓。我想我过于神经质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在报道本身上,那才是与前次之间明显的差别所在。

就如播音员讲得那样,“芒然先生于昨夜突然离开”。若吹毛求疵地细细较真,这分明是一起毋庸置疑的失踪事件。不清楚主流媒体为何会用“离开”二字加以重现。这是细节问题,或许无关痛痒,只是难免唐突。现代汉语词典中“离开”与“失踪”二词的含义相差甚远。在人们的认知里两个词是否可以等同使用又不引起疑义我不得而知。纵观整起事件,前者或许比后者更有说服力,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最明显的一点,警方赶来时发现房门紧闭,用工具撬开才得以入内。众人进入后又惊讶地发现房门钥匙就放在屋内的桌子上。这大概说明芒然不是从门那里走掉的。窗户同样关着。通过保姆方女士得知,两扇窗户全部焊死,一年四季不曾打开。如此便形成了标准意义的密室。如此说自然有猎奇意味,诸如“密室”之类的字眼通常在侦探小说中才会出现,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保险起见,警方还对房间内部展开了细致入微地勘察,未发现任何形式的出入口。严格讲一只蟑螂也进不来。询问方女士房门的钥匙有几把,回答说只有一把。若出去配呢?她面对警察的猜虑果断地摇了头,说这栋别墅每一扇门伴随的都是专用钥匙,齿纹用特殊工艺制成,街头巷尾配钥匙的手艺人根本无从着手。检查人员换种角度寻求答案,发现门把手、窗把手、地面、书架、乐谱架、琴架上面都有芒然的指纹,其它地方则没有指纹。这并无不妥,自己的房间摸摸这摸摸那也没什么不对的。如此这般亦说明没有外人来过这里,也没表现出他对某一件物品的特别关照。通过这种途径依旧寻不到任何线索。若矮子里拔高个儿,非要决断哪儿最可疑,还是房门相对值得再议。但就算他本人——不排除另有其人——有某种上天入地的本事,得以人神不觉地从门口逃脱,并将其锁上,又何以多此一举地把钥匙物归原处?

再者,方女士是值得注意的一环。她的房间就在事发地隔壁,中间仅隔一堵并不隔音的白墙。芒然房间内产生的任何声音都会顺着墙体传到这里。方女士却表示除却练琴曲外她从未听到任何声音,一直在房内织毛衣,时间一到便去冲咖啡——他晚上练琴时有喝咖啡的习惯——全程不超过五分钟。等到她把咖啡送到芒然房间门前,事情就发生了。

最后是衣物的问题。这座城市位于我国东北部,现在十二月份,白天都寒彻激骨,半夜可想而知。警方勘察得知,衣柜里的衣物一件不少,鞋子也安稳地摆在鞋柜中。因为方女士对雇主的衣物了如指掌,都是有数目的。每一件长什么样她也一清二楚。她令人信服地向警方点点头,说除了那套睡衣芒然先生的衣物悉数在此。这就表明,即使他神奇地从这间屋子消失了,身上穿着的也只有一套单薄的睡衣。深更半夜以这副模样在外面活动是不可想象的。走不出一百步,四肢就会僵硬,血液就会凝固,意识就会丧失。

综上所述,重温这则报道,除却边边角角的细节外并不能给人茅塞顿开的觉悟,反倒让人在白雾穿行的迷阵中越陷越深。

要我说,此事多多少少还是会激起几层浪的,毕竟他在这座城市尽人皆知。但要太过引人注目也没什么可能。这社会每日都会出现数以十计的热点信息,每件事的公众关注期想必都是有时限的。不过至少一段时间内,芒然失踪事件会占据人们脑叶中的前驱位置。从媒体报道的方式、语气、影响来看,政府及有关部门似乎不太想承认他失踪的事实。颜面问题不讲,单就社会舆论而言,认定这点还为时尚早。有关同志认为芒然先生此番不辞而别令人惊讶,试图将此事件转为他的主观之意。警方亦表态,芒然先生形单影只地离开,在这片冰天雪地中无法维持太久,不出几日定能将他寻回,相信这是一场误会,并打算将侦查策略转向人物自身的性格及行为分析的心理学层面。

收音机里的消息已无法满足我的好奇心。我光脚下地,打开电视,摸出遥控器换到本地频道,不出所料,夜间新闻正在报道此事。这回有了画面显得更为直观。身穿电视台工作服的男记者脸朝镜头,盘点了事件的前因后果。同时用一大段华丽的介绍词引出了履历光辉的芒然,将他所获得的成就悉数列出。同时还对那把稀有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作了一番恭维。说那琴价值万金,本身就是无价之宝。事实也的确如此。

有关部门召开媒体通气会,对芒然先生不知踪影深感遗憾,就我市人才保护机制的不完善表示歉意。着重强调我市仍会本着包容、扶持、鼓励的方针,广泛为各行各业杰出人才提供良好的生活及工作环境,请各位有志于城乡建设的人才放心。会上,讲话同志呼吁社会各界积极提供有关芒然先生踪迹的线索,同时表明,芒然先生若能看到相关报道,愿及时返回,让所有关心他的人放心。

当初那批执着寻求真理的人再次出现,严肃地说:“一位以占用公众资源为乐的所谓的艺术家,又在搞一种企图求得社会关注的拙劣把戏,实属幼稚。”

某位中间派人士忧心忡忡地表达了一部分人的担忧:“争论事小,我想我们应该以关心芒然先生的人身安全为第一要务。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下次我市再出现这样的人物怕是要等到下个世纪了。”

最后记者说,事件发生后相关部门高度重视,动用全市警力进行侦查,力求用最短的时间、最低的代价将芒然先生寻回,并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还民众以真相。我一边看着男记者的脸,一边默默地拿起手机,片刻又放下。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却又将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咽在心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想让自己成为媒体的猎物,更不想让长枪短炮塞满我的家门。

我将电视关闭,发觉喝完牛奶还没漱口,便向卫生间走去。简单处理后重新躺下,度过了一个短促的夜晚,第二天打着哈欠去上班。

之后的日子我始终关注着后续进展。街头电线杆、小区门栋、光秃树干上全部贴满了芒然的头像及失踪信息。警方调出别墅周围好几条街道的天眼录像,向前向后各推倒三天,将所有影像资料会聚起来,足足占满了三个磁盘。刑侦人员从头开始看,像考古专家用除尘刷仔细打磨文物的样子,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帧都不敢错过。另一批人走访了别墅周围大大小小的居民区、公园、门市店,连流浪汉用破皮袄旧棉裤搭建的简易小家也没落下。民众们自发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发布寻人信息,外省市区的电视台亦将报道车开进这座小城,力图扩大影响,早日找到失踪者。

如此热火朝天地找寻一周余,依旧没有消息。只要出现风吹草动,警方就会前去探寻,每次都铩羽而归。一些人将此视为炒作的噱头,给媒体写信打电话,说“我看到芒然了,他就在我家,灰头土脸地喝着稀饭”云云。媒体更不愿放过每个可成为独家报道以求得收视率的机会,却一次次被戏弄。再一周过去,还是没有起色。芒然好像化作缥缈的水蒸气,腾空而起,抱着那把小提琴融进了团团白云。“你看到芒然了么?”“你看到那个失踪的艺术家了么?”亲朋好友在夜市相遇不会再寒暄,而是以问这些话为时髦,表明自己没与社会脱节,自始至终紧跟时代步伐。有关专家不无担忧地说,芒然想必出国了。这座城市的音乐环境远远无法与国外相比,他可能看清了这点,所以不辞而别了。一些人又说,他手中的小提琴价值不菲,估计被某人盯上,谋了财害了命。芒然性情孤傲,与多方不合拍,有心怀恨意者也不无可能。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中国人可没老外那么大度,肯为天才站着鼓掌。我每次听到这类猜测都要愤愤然地把收音机扔到一旁。一派胡言,与我心里的想法及判断截然不同。纷纷纭纭第三周,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依照传播学原理,这一事件应该过了最佳的公众关注期。确实如此,人们不再谈论此事,各司其职各行其事,小城又恢复了往昔的静谧。四周五周六周过去,当红男女演员的婚变传闻占据了年轻人的心头,受欢迎的女子团体来此商演成为了夜间新闻的头条。日子像水一样自然流淌,似乎从未有过波澜。

我仍隔三差五地前往他的音乐工作室拜访,不出所料,每次去都大门紧闭。牌匾上的字越发黑魆,想必是无人打理的缘故。门口的积雪结成了厚厚的冰块,踩上去险些滑倒。我将脸靠过去,哈了几口气,融掉门上的冰,用手指摸出个圆形透亮往里看,里面的样子和我之前参观的基本相同。芒然失踪后追随他的几个团队成员也散了,萧瑟气息扑面而来。他博客里最新一篇博文还是三个月前发表的,论述了亚莎·海菲兹的演奏风格给当代小提琴演奏者的启示。文笔飘逸,有如他的台风。我将工作室官方网站里播放量最高的几个视频重新观看一遍,重温了他和那把小提琴的风采。赞叹之余,想到他们不知身在何处,便唏嘘不已。

她流苏般的长发扫在我脸上,痒痒的,高端洗发水的香气迎面而来。我浑身痉挛,她莞尔一笑,说不好意思。说到底我挺喜欢闻她秀发的香味。我和她初次见面是春节之后,那天正好下了雪。每粒雪片都是一滴血,我开着玩笑做着不相干的比喻,她却听得津津有味。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南方人,二十岁前几乎没看过雪。

那段时间我所供职的设计公司招聘插画师。我是视觉创意总监助理,又分管人事部门,这件工作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的头上。招聘这门行当历来难干,首先要看应聘者大致情况、是否有真本事、情商高低,就算是个人才,也得看与企业合不合拍。公告发出半个月后,我的私人邮箱收到一份简历。打开附件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各方面都不错。她是若干应聘者中我比较看好的,就约定见一面,权当面试。

我们走进广场旁边的咖啡店,在二楼找了个清净座位。她很有礼貌,先请我入座,再款款坐下。我点了两杯卡布奇诺。外面雪花漫卷,屋内温热暖人。我简单介绍了公司的基本情况,说了几句用来铺垫的套话,按照节奏往下进行。

“我认为风格自始至终是最重要的,”我坦然地说,“不论哪种流派、何种技法,确立自己的风格是我们想要的。想象力固然重要,但风格更高一个层次。你可以只会画石头。仅仅一块石头也可能画出自己的个性,从而别具一格、蔚然大家。公司这块怎么说?主要和一些艺术展对接。他们和我们有合作,个别展位不能空着,便需要你来画。其它的诸如电影海报、图书封面设计之类的小活偶尔也接,基本如此。重点是前者。你的手艺要迎合画展举办方的口味。他们对我们有要求,我们回过头来就对你有要求。”

她边听边点头,拿出手机打着字。我不经意间瞟到界面,备忘录。她在记录我说的重点。看来是个细心的人,我暗自欣慰。这个行业需要这样的人。

“风格确实重要。我上大学时前辈们也经常告诫我们要具备自己的个性,这是搞艺术的最高目标,不然就是失败。”她说话的样子很可爱,笑的时候虎牙闪闪而露。

“比如我们上个月合作过的那家主办方,”我陡然想起那次接洽,“跟某位画家联合举办画展,同时设置一堆展位,类似广告位那样。我们公司就会用自己的作品占上去。你的工作就是画那种画。”

“需要变换风格?”她问道。

“准确来说是模仿风格。”我不知怎样恰切地加以形容,“有时需要你的风格与画展的主角——也就是某位画家的风格一致,有时又要求你完全与众不同。画展是我们公司扩展知名度的主要方式。康定斯基有句名言,绘画有两种,一种为精神的,一种为物质的。我们要求你时刻具备前者,但在工作时尽量趋于后者。”

“您的意思是,分裂的自我不可或缺?”

我抿了一口咖啡,浓郁醇香。卡布奇诺绵密的奶沫令人融化。

“不用如此上纲上线,”我微微一笑,觉得她有种刨根问底的架势,“非要往那上面说,倒也如此。艺术家不分裂怎能创造变化多端的艺术?这也和时代有关。时代渐渐地不允许我们始终如一了,我们也得根据周遭的环境在自己身上做出改变,”

“生动的哲学课!”她忽然笑了。

“哪有哪有,我这辈子最搞不懂的就是数学和哲学,哪会给别人上哲学课?只是从艺术的角度加以分析。”我摆摆手,“等会有场电影,有兴趣同往么?”

“当然,不愿失掉和您探讨的机会。”

我们离开咖啡店来到隔着几条街的电影院。贺岁档威力正盛,几部热门影片早已满场,我只好挑个相对冷门的片子买了票。许久不看电影,有些陌生。与外人同来此处重点是沟通关系,电影往往变得没那么重要了。距离开场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们只好在影院大厅找个清净位置坐下。

她的面容细细看去有些像日本老牌影星山口百惠。我不清楚为何有这种感觉。实际她刚刚大学毕业,我或许应该用一位年轻一些的人物加以比喻。她听后却笑个不停,说这是对她很高的评价。她大学时学的是艺术设计,年纪轻轻就获得过含金量颇高的奖项。她从随身携带的可爱肩挎包里拿出纸质简历及三四本证书,我粗略扫了几眼便还给了她。实话讲,这个行业得过什么奖不重要,作品才是决定性的。

不知听谁说等待电影开场最难熬,我却没有这种感觉。我完全被面前坐着的这位二十出头的女孩吸引了。说回我,三十三岁仍旧未婚,看到长相清秀的女士难免加以留意。这种被吸引早已不像年轻时那番躁动,而是多了一份理性。男人年纪越大,越会拨开表象朝深层次看去。我要了可乐和小吃给她,给自己买了一瓶酒精饮料。以往我还不知道电影院有卖这种东西。

她喝了一小口,我则痛痛快快饮了大半瓶。我问她老家在哪儿,她说在成都。我惊讶地说我的大学就是在成都上的,她便表现出空前的热忱。我不禁怅惘起自己的大学时代,和她聊了不少类似于过往与现在大学生活变化之类的话题,越聊越融洽。

不知不觉我说出了芒然的名字。事后回想那次谈话,我也记不清怎么就把话头落在了他身上。想必是互诉双方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人之类的回忆性质的内容,让我不自觉地讲出了他的事。我一口气将饮料喝完,为数不多的酒精还是短暂麻痹了我的意志。

实际在我说出“芒然”两个字时便后悔了。事情过去两三个月,彷如两三年般遥远。人毕竟不能总沉溺在过去的幻境中。我意识到这点,努力把话题往其它事上引,甚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速写册摊在面前,急中生智地让她即兴画一幅我的肖像。一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二来顺便考验其基本功。可洒出的水怎能轻易收回?她对芒然表现出了非凡的兴趣,嘴皮子窸窸窣窣地抖落不停,随即眼珠发亮、语气热烈地问:

“您能说说详细经过吗?怎么失踪的?为何还没找到?有没有确认死亡?”她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我缓慢招架,挨个回答那些曾经同样存于我心的疑问。我努力表现得不以为然,事实上我也确实不如两三月前那样对此事充满热情了。

“如此出名的艺术家莫名其妙地失踪,想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吧。”她饮一口可乐,我看到了纸杯里不断爆裂的碳酸细泡,“一位杰出人物就这么不知踪影了,真是件怪事。”

“大致如此,你不认识……没听过他……”虽是疑问句,我却是以陈述的口气讲出来的。我不想让自己的话语带有任何质询味道。

她将可乐全部喝完,捏瘪纸杯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您忘了我不是本地人,这月初才来这里生活的。”

我忽然想起她之前的话。

“他失踪前有无异常?哪怕是最细微之处?”她问。

“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招架不住,只好展开回忆之扇,“你无法想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奇怪地消失了。”

“这世上没什么奇怪的事,您说的‘消失’我也不认同,前因后果还是存在的。好比您手中的玻璃瓶,放在那里不可能毫无征兆地消失。艺术需要想象,但托·卡莱尔说过,艺术一旦脱离真实,就算不死亡,也会变得荒诞。所以别用‘消失’这个词。”

我颇显犹豫地点点头,希望突然变得难捱的时间赶快过去。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足足四十分钟。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怅惘。

“不好意思,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缓慢说道,“您现在的状态与方才判若两人,我是指与在咖啡厅以及初来这里的时候截然不同。我不知是否与那位芒然先生有关。我倒很愿意听听您内心的想法,毕竟咱们以后大概率成为上下级,您可以对我这个下属畅所欲言。”

“你的感觉是对的。”我礼貌地回答。

“您对此心事重重。”

我把胳膊肘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婆娑着两根大拇指。

“谈不上心事,只是难以释怀罢了。”我看着她明亮的双眼,“这种事未免太过荒诞。尤其在你说出卡莱尔那句话之后,我越发觉得我当时怕是昏了头。”

“此话怎讲?”

她的疑问步步紧逼,让我没有退路。我长叹一口气,只好叙述:

“希望你能听懂我的话,我想必是最后见到他的人。在这件事上即使那位姓方的保姆也在我之前。至于时间我则印象深刻,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当时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面清楚地显示——十二月八日二十二点三十分。”

“您是想说——您是最后见到他的人,然后他就失踪了。我还是不太明白……”她显然有些疑惑,“您只是他的普通乐迷,和他并无交集,何能有此便利?”

“通过网络直播的形式,说来难以相信。我当时也感到很惊讶。”

那天晚上我做完次日要提交给公司决议的策划案后,无所事事,便早早地上了床,随意地浏览新闻网页。我不经意间瞟到收藏夹里保存的音乐工作室的网址,想着睡前看看他演出的视频也未尝不可,说不定可以助眠。便熟练地登入账号,选择其中一个视频看了起来。

欣赏不到五分钟,一阵短促的铃声响起。我朝屏幕下方看去,一条网站内部的短消息蹦出,上面写着:小提琴演奏家芒然首次采用线上直播的形式演出!

因为是以短消息伴随链接的方式出现的,我疑心陡增。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随便点开不明链接,导致垃圾信息出现,从而使电脑感染病毒、卡顿、甚至瘫痪。我思虑半晌,想着是芒然的网站,应该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是乐迷心里使然,便极其慎重地点开了链接。

画面加载了一会儿,接着全貌展现。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这是个线上直播室。左上方的大块区域是视频界面,右上方长条状的是实时讨论界面,右下方是房内人员信息界面。我定睛一看只有我一个人。我的昵称挂在上面略显突兀。一丝怪异的气息晕染开来。既然是直播,不清楚为何人这么少。视频界面起初一片黑,五分钟后终于有了变动,镜头摇摇晃晃地对准一面满是花纹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幅毕加索的画作,我知道那是《格尔尼卡》。芒然拿着他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走进了我的视域。此时右上方的公屏区流出这样一句话:本次直播乃实时直播,房间已关闭,请有幸进入的“日落下的莫奈”享受这短暂的盛宴。“日落下的莫奈”是我的昵称。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何只有我一人在这直播室里,也终于搞懂了这件事的过程。晚上十点半左右,芒然把直播链接发在了工作室官网中,所有在那个时刻——或许是五分钟内、十分钟内——进入网站的人都会看到那条链接。过了时间链接就会消失,再没任何途径进入直播室。这也说明晚上十点半前后只有我一个人在浏览芒然音乐工作室的官方网站。我算是那个幸运儿吧。

“线上直播?只有你一个观众?这倒很有趣。”她兴味盎然地说道。

“我也有同感。”我回答,“他为人不因循守旧,经常表现出一些奇异的举措。艺术家的做派,严格来讲也可说是艺术大师的做派。”

“这么说来您有幸欣赏了他最后一次的小提琴表演。”她沉思着,“嗯……是在几点几分?”

“晚上二十二点三十分,”我踩着她的话尾回答,“距离二十三点警察破门而入只有不到半个小时。”

“乖乖,那时他表现得如何?您是最后见证者,想必已无限接近事件真相了。”

“从面相上看并无任何不妥。没有头发散乱、衣着不整的现象出现。他仍旧像以往在舞台上演奏那般从容,唯一不同的是身上的暗色系睡衣代替了以往的礼服。”

“说说大致经过吧。”

我学她那样靠在椅背上。外面的雪愈下愈大,我忽然想起今晚有大到暴雪,不禁感到一丝凉意。转回头,那双忽闪忽闪的玛瑙大眼盯住我不放。我迎着她的目光慢慢回忆。

“他拿着自己的伙伴走到画面正中央,”我自然地表述着,用话语在空中勾勒图画,“做完准备,满目深情地开始了演奏。动作优美、流畅自然。演奏的曲子我还记得,《Theme From Schindler’s List》。”

“辛德勒的名单,我听过那曲子。”

“没错,总之没什么不对的。”我自顾自地点头,忽又摇头,“要说反常,或许还是某种样状吧。”

“样状?”

“那是首悲伤的曲子,我却从他脸上看出分明的笑意,与曲子所折映的内含格格不入,简直唐突。”

雪花乘着冷风拍砸在影院大厅的窗玻璃上。她也扭头看向窗外,眼珠跟着上下转动,片刻转过头来凝望我。

“照您之前的说法,他是一位行径怪异的艺术大师。这么看说不定就能解释通了。”

“我之所以那么说,是把这种情况考虑在内了。他虽然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但在演奏过程中是极其正常的。没人能像他那样敏锐而执着地追随所演奏曲子的含义改变自身情绪。所以那淳淳的笑意着实令人惊讶。”

“这件事您还没和别人说?例如媒体警察之类的。”

“没有,想必不会有人相信我。”我意识到自己终于要把决定性的内容讲出来,“我看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小,直到原来的二十分之一。”

她直愣愣地看着我,显然不相信我说的话。

“您认为您看到的是事实?”

“我从小到大一直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肯定似地说,“他改变了自身的样状,身体本身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慢慢变小。我不得不在电脑屏幕前睁大眼睛才能看清地面上的他。”

那段时间我也对此有所怀疑。可十二月八日那天并没人请我喝酒,也没什么大事让我深受刺激,以至于神经崩乱。我就那么坐在床上,凝神注视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一点一点看着他变得如矿泉水瓶般大小。他手中的弦棍也以相同比例缩小,被他拿在手中。音乐声没有停止,依然继续。方才的音乐是他亲自演奏的,但此时的音乐我不知从何而来。

我似乎看到了真理新生的模样,发现了难以名状之事。我将目光放在后面的格尔尼卡上,顿觉那些凌乱的线条和意象是那么整洁光滑,简直超出了完美的理论范畴。一切都如此不可思议。

距离我进入这间直播室已过去二十分钟,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二十二点五十分。芒然伴随音乐的高潮款款走进地面上的小提琴。我看到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直至身体完全进入琴体,最后同其一起无影无踪。

“您的意思是那把小提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变化的只是芒然和他手中的弦棍。他们变小了,然后他走进了巨大的小提琴中,最后连同小提琴彻底消失?”她问。

“大概……我也……”我含糊其辞,“你这么问我确实给不出肯定回答。我说过我从小到大一直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只是忠诚于所见所感,力求不亏心地向你还原实景罢了。至于我那时是否正常,我也不得而知……”

我就这样把全部过程向面前坐着的女孩合盘道出。此次见面意欲何为我俨然忘记,说完最后一个字才渐渐想起面试的事。我俩中间出现了短暂的真空。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倒是还未尽兴,看样子还要问我什么。见我嘴角颤抖,才知趣地闭上了张开的嘴。这次见面结束后我应该不会再和别人看电影了。就算看也要踩着点来,因为等待电影开场简直就是煎熬。

“以前我小姨家的弟弟曾失踪过一段时间,”过了两分钟她调皮地说,“后来被发现躲在水泥管子里。你根本想象不到,大夏天热得要命,蚊子还多,那小家伙在水泥管里待了一天一夜。不过也对,那位芒然先生毕竟是名人。”

“是啊,”我点点头,“名人失踪,衍生话题就多了……”

时间终于趿拉着拖鞋狂奔赶到,我解脱似地拉起她的手往影厅里跑。她略微惊讶,转而微笑着随我前进。陌生男女初次见面拉手着实不妥。我向来是个注意细节的人,却不知为何没意识到这点。影厅不小,片子冷门,观众寥寥无几。人都挤在隔壁某部贺岁片的首映场里,笑声隔着两堵墙都能听到。

走出影院已是第二天凌晨。风在漆黑的夜空中停止舞蹈,地面上的雪积到了脚脖位置。我经她允许后把她送回家。在楼下分手时她要了我的联系方式。我没有拒绝,并且告诉她下周一来上班。

她的面试通过了。

从那以后我和她零星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公司里。某次季度会议还碰巧坐在了一起。据同事说她工作极其认真,业务水平突出。我听后颇感欣慰,毕竟是我招来的。我还是会偶尔想起她秀发上的香味,权当一种并不遥远的皛皎情愫。

芒然销声后我常常患得患失。说实在的,我并不是那种容易被外界环境左右的人。但他的消失不见让我生活中的某种东西也跟着消失不见。我身体的一部分好像失去了质地,像他那样逐渐变小,小到完全自由,小到承受不住任何重量。在这世上我们奢望的是什么?“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醒来,寻求着一种热切的‘期待’的感觉,摸索着噩梦残破的意识。”大江健三郎是位不折不扣的智者,因为他的这句话始终搅扰我心。

我依旧在这愈加分裂到失去自身样状的世界中生活。公司业绩不错,与各方合作顺利,我也从助理升迁为视觉创意部门总监。只要足够分裂,画展就愿意跟我们合作;只要失去样状,一切都不再令人苦恼。在分裂中寻求病态的和谐,或许就会工作顺利、人生平安。

收音机里不再播出寻找芒然的消息,他似乎从未出现过。人们已然忘记身边曾存在这样一号人物。有如车站旁边日渐颓丧的山皂荚树,在飞雪中早已扭不动肢腰。

芒然先生业已失踪,再不可能返回这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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