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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匠陈林树 - 张涛的作品集
窑匠陈林树
一
陈林树憋屈的快要疯了,觉得比头上卡一顶绿帽子都窝囊。果真那样倒也好了,大不了狠狠揍这狗女人一顿,气就出来了。可陈林树的憋屈只有忍,只有等。而忍和等都是很难耐的,“忍”是心字头上一把刀,需要有一定修性的。陈林树不是那搭衣禅僧,“等”也是有限度的。
陈林树之所以憋屈是有原因的:一是他失去了工作,一下子他又回归农民了。二是他家的几亩田让砖窑厂占了十几年被挖成坑。如今窑厂封了,国家号召退坑还田。快两年过去了,他家的田至今还是坑。
女人正打麻将,看他像一个霜打的木瓜,头吊进裤裆里去。就骂:“天塌砸大家,人家都不说啥,你脸上就贴金了?“
陈林树的脖子像安装的弹簧,猛的弹出来,更出来几道蚯蚓粗的青筋。说:“你知道个屁!不种地你喝西北风去?”
女人说:“你不能出去再找活干?就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窑都封了去哪里找活,别的又不会干?要找你找去,我不去!”陈林树没好气的说。
“你也是个男人?也不照照你的怂样。”
“女人有本事的多了,省长,县长,董事长……里头咋没你?”陈林树一句也不让着女人。
“你个骡子的——!”女人被噎出白眼珠子,脱鞋朝陈林树砸过去。
吵归吵,女人说的不无道理。窑厂被封,损失最大的是人家老板豪生。陈林树知道他这小河沟的遛河风起不了多大浪。可是,他的几亩田得有人解决。陈林树认准了理,像一头犟驴。他找过村支部,村支书眯着眼抽烟,说:“这事你还得找豪生,地是豪生挖的,自然由他负责。”
陈林树就打豪生电话,豪生接了电话叫苦连天,比他还屈,说:“哎呀!我的亲爹,我都这个样了,你这是墙倒众人推呀,要找找上边去!”
豪生气嘟嘟挂了电话,再打不接了。
豪生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陈林树。上边是谁呀?对他来说,当然是村支部,他已经找过村支书。那么再上边就是镇政府了,镇政府不行上边就是县政府,县政府不行上边就是市政府。而市政府如果再不行呢?他还要不要找……?找!自然要找了。陈林树是铁了心的想好了:实在没人解决,他就一级一级的往上找!
二
吃了早饭的陈林树,换了一身破旧的衣衫,显一副寒酸相,他这是要把他家的困难表现给领导看的。女人拿出来一身新买的衣服让他穿。他说:“你知道个屁。”女人又让他买盒好烟揣在兜里。他有些不耐烦的说:“知道了。”就骑了女人的电动自行车直奔乡政府的方向去了。
这时的太阳不是太热。因骑车快,迎面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脸上凉冰冰的。为了表明他是一个通情讲理的人。路上,他想好了几种与领导见面的细节,然后再详细的说出他家的情况,咱是农民啊,农民就是靠那几亩田养活着,没有地总不能喝西北风吧。想到这里,一股理直的气度在往上升。陈林树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当他想到该不该和领导握手时,心里就有一种卑微的酸楚感。便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双手,除了一些老茧还是挺干净的。他便挺起来胸膛,愤愤地对自己说:“咱有理怕他个球,怕!领导也是吃粮食的。”于是,加快了车子的速度。当陈林树来到镇政府的院子里时,心里还是有些怯怯的,有点儿想打退堂鼓的意思了。但是,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他便找到一个墙角处把车子插上。
镇政府的办公楼有三层。他看着进进出出上班的工作人员,不知道该去几楼。在他站在楼下左顾右看时,看门的老头儿向他走来,问:“你找谁?”
陈林树一时懵了,找谁呢?他也说不详细。那老头儿立马拉下笑脸,说:“没有事赶快出去吧,领导马上开会。”
陈林树不友好地看了一下老头,张了张嘴,猛的迸出一句:“我找当官的。”
老头儿疑惑地看他,问:“你找哪个当官的,这儿都是当官的?”
陈林树就恨自己了。是啊,哪有这样问话的?脑子里一阵乱,语无伦次了,心里也没了底气,像一个慢慢撒气的皮球,一点一点的瘪着。老头儿对他说:“先出去等吧,待会儿你再进来。”
等了一个小时,一些人从三楼的西头大头间里陆续出来了。陈林树提足勇气上了三楼,照着门框上的门牌进了书记的办公室。书记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眼镜。刚要坐下,见陈林树走进来,就站着抬了抬眼镜,问:“你好!有什么事吗?”
陈林树平息了一下心中的紧张,本来想说:“你也好!”的,然后再顺理成章地与书记握手。见书记一手扶着眼镜,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陈林树毫不客气的坐在一张椅子上了,他将所来的目的一五一十说清楚。书记一直在听,偶尔还点一下头。到底是当官的,很有涵养。然后,很温和的说:“这个事哈,我知道了。但是,这个事属于土地办管辖的,你到一楼看看,具体的由他们负责,看他们怎么解决。”
陈林树还想再说什么,有几个人进来,陈林树就插不上话了。陈林树推开一楼土地办的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让他坐在对面,陈林树又像对书记那样说了一遍。那人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录一边说:“你反应的情况很好,很及时,这个事情我们一定会重视的。”说罢转身就对坐在电脑跟前的一个年轻人说:“陈同志的这个情况很有普遍性,这些个老板太不像话了,真是太不像话了,怎么能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呢?”
年轻人看了看陈林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就又一头钻进电脑里了。临走时,中年人送陈林树到门外,与他握了握手,说:“你先回去,这个事我们会很快调查的。”
出了门,陈林树一身的血往上涌,他为这一趟没有白来而欣喜若狂。一路骑车唱着小调而飘飘然。
三
事情并没有像陈林树想的那么简单。眼看着人家一茬子一茬子的收庄稼,他只能伸着脖子憨等,他在等上边的领导来调查情况。可是,时光荏苒,一个月一个月等得他心焦火燎。每天,他都要去村支部门口转悠一圈,却连个领导的人影儿都没见着。
陈林树接近半百的人了,知道自己的几斤几两,除了会烧窑他几乎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一辈子就学了这一门子手艺,他甚至连锅开都不认得,更别说让他再找活了。他自觉已经被这个社会淘汰了,成了一个废人,心中有种空凄凄旷荡荡的迷惘。他记得在他学徒的时候,他的师父曾告诉过他:“学了这门手艺就等于手里端着一个金钵钵了,任走江湖,遂行天下,给个一级工二级工都不换哩。为啥?你想想,蚂蚁虽小还有家呢,连小虫儿都知晓造窝的道理,只要有活人就得住房子,只要住房子就得用砖,只要用砖就得有窑厂,只要有窑厂就得用窑匠。”
师父当年的话很有哲理性。也确实这一门手艺让他风光了几十年。让他高枕无忧了几十年,让他没费吹灰之力娶到了他想娶的女人。让他受宠于一身享尽了人上人的荣耀。这几十年,吃香喝辣,都是人家爬在他的脸上说话,还不是因为他这烧窑的手艺。在窑厂,他不仅是“师傅”最主要的是一个“匠”,说好听了他就是一棵摇钱树。场面上,老板绝对是给足他面子的。他的一开火一关火决定了窑厂老板的命运呢。他烧出来的不仅仅是砖,那是金疙瘩,是一沓子一沓子脆生生硬朗朗的钞票。那种无上的自豪感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他觉得师父当年对“匠”的定义不够力度,用他这几十年总结的经验,这个“匠”又多了一层分量,这个“匠”和“将”是谐音的,往深了说更有价值。谁曾想到,凡事都是有定数的,社会的发展,让陈林树一下子体会到山雨来而风满楼的凄冷。
因为这件事,陈林树心情不好,与女人吵出了油。见两口子撑起架子几乎要打起来,麻将桌上的几个人无趣再坐得住了。陈林树的女人,脸一膨胀,说:“打,继续打,狗日的才给他过。”
有阳光的天总是明媚的。一大早院子里亮堂起来。几个男女吃了饭照常来打麻将。陈林树很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办法,女人铁了心与他杠上了。他就蹲在一棵树下,看蚂蚁上树。结队的蚂蚁有往上爬的,也有往下爬的。火急火燎,如打工的人流,有上车的有下车的。又如无头的苍蝇这嗅一下那嗅一下的。陈林树捡起一根细干棒,引上来一只肚子透明的蚂蚁,津津有味地玩弄着,他让蚂蚁从这头爬到那头,再从那头爬到这头,反反复复,好玩极了。他突然发现蚂蚁像他,又觉得他像蚂蚁。然后,“嘎嘎”的,“嘎嘎”地笑,像一只鸣叫的公鸭。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次恶作剧,他一边吃着卷了芝麻盐的烙馍,一边玩蚂蚁。豪生闻着香气过来了,问:“吃的啥?这么香。”
陈林树说:“眼瞎啊?吃的烙馍。”
豪生说:“我说里面卷的啥?”
陈林树说:“芝麻盐,俺娘在鏊子上熥的。”然后诡谲一笑,问豪生:“吃不?”
豪生有点腼腆,就说:“吃。”
陈林树像变魔术在馍里动了手脚,他把几只碾碎的蚂蚁掺到芝麻盐里,重新卷好让豪生吃。豪生没有多想,狼吞虎咽吃了下去。嚼着就觉不对劲了,香是香,可是芝麻盐里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味。等豪生咽下去,他捂嘴大笑,说是芝麻盐里有蚂蚁,把豪生恶心了好几天,看见他就骂:“操你八辈陈林树,等着你的。”
四
陈林树一到夜里就不是男人了,女人想做,他那“老二”就像窝在蛋壳里的毛鸭。女人揉,抚,允,都用到了,那鸭儿蔫蔫的就是提不起气力。女人便发了疯的咬,掐。天明了看,陈林树走路一定很有意思,两条腿走路僵硬的岔开,像两根机械的耩杆。他愧对女人那,认命这一辈子欠着她了。因此,他恨豪生,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豪生也断子绝孙。
十几岁的一个夏天,陈林树正吃晚饭,豪生约他去坑里洗澡。那天的月亮很圆,风静月白,天空如洗。两个人在水里扑腾过瘾后,豪生兀自笑起来,捂着嘴说:“咱俩比尿尿,看谁尿的高尿的远?”
于是,两个人站在水浅的地方挺起肚子比尿尿,正当两个人尿出一人多高的弧线时,一条长长的黑影游过来了。豪生眼尖猛的一咋呼:“蛇!”
陈林树放下手里的玩意儿就跑,差点儿吓掉魂魄。从此,陈林树的“那一家子”就萎靡了。当时年龄小,不懂后果的严重性。等后来娶了女人,才知道事情严重了。
陈林树越想越觉得世道不公平,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吃同一块地里的红薯长大的,怎么他豪生就比别人多长一个蛋了?陈林树不服,经常喝了酒半夜里拿女人出气。硬是扒光女人的衣服,心中的怨全都撒在女人身上,床也成了他的出气工具,吱扭吱扭撞墙。陈林树很可爱,不等他那“家什”苏醒,他就造出小时候娘拍黄面饼子的动静。嘴里且念:“我不行吗?我不行吗?我怎么就不行了?”女人被他折腾的一窜一窜的,知道他的拧脾气上来了,眼睛里流着泪不忍看他。当皮肉被搓磨得生疼时,嗷哧就骂:“日你妈陈林树!个骡子!骡子,骡子!”
陈林树爆发了,骂着脏话:“操你妈的豪生,从老子与你沾上边,就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这一夜,女人骂他,他骂豪生。
陈林树不知听谁说的,窑厂被封,豪生并没有亏损,国家补偿他了。狗东西这些年成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土豪,末了又得到几百万的赔款。陈林树骂他:“狗日的有钱了也不填坑。”
陈林树披衣坐起来了,她把哭着的女人丢在一边,点了一只烟,又重重的吐了一口烟丝。漆黑里,火星一闪一闪的带着愤懑。
陈林树说:“这笔钱一定是让他填坑还田的,可他还个屁,龟孙子在云南买了别墅,带着老婆孩子养生去了。毁谁呀,就毁了咱了!”
女人停止哭泣,突然可怜自己的男人了,抱着陈林树的腰,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嘴大,人家说啥就是啥。再说谁见着钱了?他豪生不承认,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就是赔了,咱又捞得了几分?认命吧。”
陈林树说: “捞不到也得赔咱地钱吧!两年了,没有地喝西北风去?”
陈林树又说:“说啥的都有,也有人说这笔钱豪生只拿走一半,另一半被上边的扣下了,另一半到底是多少谁也不清楚。不管钱被谁拿去了,退坑还田这是上级的政策。不填坑就得赔地钱,这是道理,总不能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女人说:“你不是去镇里找过了吗?兴许快了呢。”
陈林树骂道:“别提这些王八羔子,都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拿老子当球踢!”
陈林树又说:“以前窑没封,每一亩豪生还能给七百块钱。虽然少可以在窑厂干活,现在没活干了,地还是人的命根子呢。”
后来,陈林树又联合了被窑厂占地的几户人家,打爆了豪生的电话。那边说:“谁他妈赔偿我的损失?再找我就没有道理了,有种你们告去啊!我正想有人替老子出头呢。”豪生电话里气骂。
听了豪生的话,陈林树一头疑惑,觉得豪生不像是得了多少便宜似的。陈林树的脑袋越想越大,心中窝的火出不来,口舌上都是水泡。
眼看着太阳偏南了,阳光漫过前院人家的屋顶,透过树叶子的罅隙,斑斑点点的落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地迷彩的毯子。麻将桌上稀里哗啦,还没有散的意思。陈林树对着正在打牌的女人,喊:“娘们,该做饭了。”
“你不能做?你不是人!”女人没好气地甩出来一句。
林树正想反驳,猛觉脖子一凉,是一只小虫子从树上掉下来蜇了他一下,脖子上即刻通红一片。陈林树骂:“娘的,老子怂了谁都欺负。”
陈林树狠狠捻死那只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冲冲地向门外走去。
陈林树的弟弟陈林风家正在吃饭,烙馍鳝鱼面筋汤。见林树来了慌忙站起来招呼,说:“哥你吃了吗?正巧赶到饭顿上。”
陈林树支支吾吾,说:“你嫂正做呢。”
陈林风朝媳妇一使眼神,巧秀拿了一个绣花的钱包出去了。一根烟的功夫,西头老五饭店的杂工提着托盘送来了两凉两热的菜,巧秀手里扣着四瓶啤酒。
林树说:“林风,你这是干啥?烙馍面筋汤就行。”说着用牙咬啤酒瓶盖子。
林风已经喝了一碗面筋汤,脸上的汗泛滥着往下滴答。对他哥说:“你总不能老是闲着?得找点活干。”
林树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喝酒,脸一红,说:“县长我都想当,可得有人要啊!我又不像你会炒菜,到哪都闲不住。”
林风是个厨子,原来在豪生的窑上做饭。窑厂停后,跟他小舅子在县城干夜市,一月比跟豪生挣的还多。林风说:“你要是不闲少跟我去打打杂工,刷刷碗洗洗筷子,扫扫地啥的。”
巧秀不说话,也不吃馍馍,低头“呼噜呼噜”喝面筋汤,那响声有点夸张。陈林树平时最看不惯女人吃饭发出响声,他明白弟媳的意思。
林树说:“我就是来问你点事,不是让你给我找活干的。”
林风说:“啥事?”巧秀端着碗出去喝了。
林树说:“听说上级赔窑厂钱的事,你知道一点?”
林风说:“我哪知道这事,你听谁说的我知道?”林风对着酒瓶吹了一口。
林树说:“肯定有人说,不说我咋知道的?陈林树眼一瞪。又说:“你瞒你哥干啥?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陈林风见哥的架势不说也不行:“我也是听的一个漏风,不一定是的。那天给他们做了一桌子菜,支书,主任,会计都来了。商量拆窑的事,喝的差不多的时候,说到赔钱不赔钱的事,就断断续续的听到500万,500万的,到底是不是说的赔给窑厂我就不知道了。”
“噢!”陈林树点了一根烟,也扔给林风一只。
林风这才想起来问:“哥,你问这干啥?”
林树说:“没啥,就是一问。”
五
陈林树家正吃晚饭,前任村支书陈福来了。陈林树慌忙地要给他泡茶,陈福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很精致的铁盒子,说:“喝这个,你小叔才寄来的普洱,说普洱养胃。”
陈林树心里思忖:看来福爷也听说了什么。陈福是陈家的长辈,陈林树称他福爷。陈福无事从来不随便踏入小辈们的门槛。年近七旬,中共党员,复原军人,前任大队党支部书记。人长得身高笔挺,红脸宽额。说话偶尔带一句“儿”的后音。六八年在北京当过几年兵,至今说话还带着北京味儿。福爷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他曾对他的晚辈们炫耀:“说他长着两个脑袋四只眼睛。”意思是,一般的事情瞒不过他。
陈林树一边喝粥一边问:“有事啊?福爷。”
陈福没有马上回答,他只看着陈林树喝粥,“呼噜呼噜”的,好像陈林树就是一个饿死鬼托生的。
陈福看着林树感慨:“能吃能喝就是福啊!”
陈林树给福爷开玩笑,说:“不是没有吗!有大鱼大肉吃谁还喝这汤汤水水的东西,除了揣肚皮,就是尿多。”
“哈哈哈!”福爷听了大笑。然后问:“咋样,你那几亩地还没有眉目吗?”
陈林树一会子没说话,他听出来福爷话里有话。放下空碗,从上衣口袋掏出两根烟扔给福爷一根,福爷接过烟,放在鼻尖上嗅了嗅并不吸,把烟放在案板上。陈林树点着烟吸一口,说:“难啊!”
陈福问:“不是找了好几趟了吗,怎么还没动静?”
陈林树来气了:“王八羔子,推来推去,说没钱。”
“嗷——。”陈福语重心长了,停了一会,他说:“如果没啥吃,去我那里扛去,咱家有的是粮食。”
福爷的话林树听着心暖,差一点眼就酸了。对福爷说:“吃饭暂时没有问题,这时候还有饿着人的,就是觉得窝囊。”
福爷问:“镇里咋说?”
陈林树说:“哪咋说,就说叫找村里。可村里说没钱,这么一个大坑,填起来不是小数目。”
福爷说:“你就这样闲着了?”
陈林树弹掉烟头,两手捧着脑袋:“哎!这个年龄了还能干啥?”
“那就等着扎喉咙芯饿死?”福爷看着陈林树的怂样,激动起来。然后,又说:“妈的,干掉他!为官不为民做主要他做什么?!”
福爷到底是当过侦察兵的,眼睛炯炯发亮,说话铿锵有力。陈林树看着颇有感慨。
福爷当选大队支书的那年,老天爷真是邪了,二十多天连降大雨,姚村成了一片汪。姚村地势洼,土质粘性大,七分於三分沙,等当街的水耗下去,淤泥沐脚脖子深,脚插进去半天才能拔出来。农户喜获丰收的红薯不能切晒,有外地来收红薯的车辆进不了村子,就眼看着红薯成堆成堆地烂掉。
陈福到底是军人做派,做事雷厉风行。第一件事修路挖渠。修路谈何容易,先不说资金。几辈子了,住户错落散漫,当街的一条路拐拐拉拉,想把路扯直了首先得砍树。姚村当时的植被还接近于原始状态,有许多百年老树,年限长了有了灵性,被主人敬成神供着。砍树,这一项就行不通。大队支部先开党员会,全大队四个自然村有二百五十多个党员,一律起带头作用。然后开社员大会,干部党员表率先砍自家的树。会场鸦雀无声,人人心里不能接受。
“要想富先修路”当时形成一个口号,姚村的大人、孩子都当成歌来唱。可一旦真的砍着谁家的了,都割心燎胆的疼。
男人碍面子躲出去了,拿女人做挡箭牌,撒泼赖柳的哭,抱着树像哭祖宗。
陈福对会计顾怀贤说:“农村工作不好做啊!”
顾怀贤无可奈何地点头,说:“是啊,基层想办点实事很难哩。”
陈福把自己的想法向上级领导汇报后,得到领导的大力支持。经过几个月的思想工作,年底之前顺利砍完了树。之后,支书陈福、会计顾怀贤、主任肖大年三人开了个碰头会,商量修路的经费。会计顾怀贤说:“刚砍了树,社员意见本身就大,再为修路起钱肯定是行不通了。”
陈福沉思片刻,问:“咱村几个包工头在外混的咋样?”
顾怀贤说:“咋说呢,要说有钱都有钱,要说没钱都没钱,就看人家愿不愿意了?”
肖大年说顾怀贤,“你这说的这是屁话,等于不说。”
陈福“嗯”了一下,估摸着几个工头春节都会回来。便问了几个人的电话号码,准备在县城找个最好的饭店招待他们,他把希望寄托在这几个人的身上。
请客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的晚上。陈福、顾怀贤、肖大年三个人,早早地就在县城最大的“四方友”饭店里等着了。本村工头刘德保,刘德全,陈海,董志祥,以及姚村的女婿薛光祖五个人,来到饭店时天还不是太黑。因为天冷,五个人穿着都很气派,清一色黑色毛呢大衣。会计顾怀贤几天前就订好席桌了,一千二一桌。烟酒是他们自己带来的,中华软包装和一箱子陕西老汾酒。
酒喝到半层时,陈福先干了一杯,开门见山说:“我也不绕弯子了,几位都是咱村面上的人物,都是从姚村摸爬滚打出来的有志青年。咱村之所以落后,就是毁在咱村没有一条好路。几辈子人粘固在这泥泞的村子里,要想让大伙富起来,当务之急先修条像样的路。”
陈福话一出口,几个人就心领神会了。除刘德保没有说话,其他四个人倒挺赞成修路的想法。说实话,一到雪雨天,车子开不进来,他们回家也头疼。董志祥先说:“支书让我们哥几个来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吧,多了我也拿不出,我出十万。”
然后,刘德全、陈海各出八万。薛光祖是姚村的女婿可以自愿,也出了五万。陈福心中窃喜:剩下的赌注自然压在刘德保的身上了。因为刘德保是大老板,一直在上海搞房地产。资产雄厚自不必说,为家乡修一条路岂不是九牛一毛的事。陈福亲自给刘德保倒了一杯水,刘德保点头谢了,端起茶杯慢慢呷了几口,说:“不好意思哈,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顾怀贤、肖大年相互看着傻眼了,陈福气得差一点吐出血来。回到村,三个人坐在大队部里谁都不说话。十一点多的时候,刘德保打来电话说:“福叔,如果单修你家门口的路,钱,我出。如果给村里修路,恐怕困难。想想以前,这些人是怎么斗我爹的?”
陈福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气的张口大骂:“混账东西!”
陈福自愧难当,心中抱怨:巧媳妇难做无米之催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倒是实在。毕竟你没修成路,毕竟你砍了人家这么多树。这叫啥?老鸹骑驴嘴朝前。没有金刚钻,就不该揽这瓷器活!充熊和充人是挨着的!这是陈福一生都忘不掉的羞辱。
现在,姚村的天下是姓刘的了。陈福一直蛰伏在屈辱的痛苦之中痉挛着,作为一个复原军人,一个革命老干部,老党员,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和人打一架。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计划,每一天都在考验着他的底线,像鬼撕,像猫抓,像一条毒蛇盘在他心尖上。任何一样都使他难眠悱恻。姓刘的不倒,他喘气不顺溜。
六
福爷坐在陈林树家的沙发上,喝他自己带来的茶,陈林树也喝一口茶。陈林树偶尔偷看一下陈福,还是当年的支书威风,坐在那儿,气定神闲,八面玲珑。福爷一手扣茶杯,一手吸烟,若有所思。喝茶时,吸溜吸溜地吹茶叶,吹茶时两道乌眉一紧一松地抖动,眼睛里会吐光,像有什么东西想跳出来似的。然后,福爷一收眼神,一仰脖子,一闭眼睛,“咕咚”,一口茶咽了下去。他那蒜头大的咽节,灵动地上下滑动着,一动一个神韵。陈林树看得入了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想:福爷就是福爷!
福爷放下茶杯,陈林树给他续上一只烟点着了。福爷说:“这样,你召集几个人,咱们合计合计,看看这些年的窑钱,赔偿的钱,还有卖学校的那片地钱到底去了哪里?”
林树有点激动,说:“能到哪去,狗日的贪污了呗!”
福爷“哼”一声摇手说:“朗朗乾坤,岂能容他作威作福?”这个“他”指的是现任村支书刘德民。然后,陈福又对林树说:“没有证据的事先别瞎说,我们得找证据。证据确凿了,再找他们算账。不行就去镇委,镇委不行就去县里,再不行就去省委,中央。不信告不倒他!现在国家不是正查黑打黑吗?不信查不出他一点灰沫来。”
福爷说话很有学问,到底是老三届的文化,迸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含哲理。中央的政策经他分析得明晰透彻。听得陈林树身心骚动,恨不得马上让那姓刘的下台滚蛋。
村子的南头原来有一座废砖窑,四十多年前修的,1982年实行包产到户,这个窑就再没有烧过。陈福下台后,刘德保的弟弟刘得民,受了哥哥的极力引荐,当选下一任村支部支书,并瞄准了砖瓦这个市场,决定重新立窑。刘德民没当支书之前,与豪生一起在外地窑厂磕过砖胚子,办窑厂不外行。当年的春天,在老窑的底子上从新立了一座规模100多亩的轮窑。当时没有找到好的师傅,烧出的砖不是粗糙有裂痕就是成了琉璃疙瘩,不好卖。年底的时候一核算亏的很多。后来,领导班子一商量,窑厂决定包给私人。
全村人的大会上,开了招标会,八万起的招标价格。刘德民坐在桌子跟前,对着喇叭喊话,“八万一次,八万两次……”喊了三遍却没有一个人出声的。刘德民第四次还没有喊出来,豪生举起双手,说“我包。”
当时豪生二十七八岁,初出牛犊不怕虎。
话音一落,刘德民一拍桌子:“就这样了。”等豪生他爹反对时,豪生已经签了合同。
豪生知道陈林树窑烧的好。那年陈林树正在河南烧窑,豪生去了河南一趟,硬是把他拽回来了。陈林树不愿意回来,豪生出手就是每月四千块钱的工资。这样的好事陈林树能不动心?出门万事难,在家日日好,守着老婆热炕头,还能拿到高工钱,别说四千了,三千也干。陈林树烧窑在行,在河南商丘一带,是很有名气的窑匠。给豪生烧窑那是没得说的,毕竟是从小的光腚伙伴。
豪生接过来的第二年,轮窑赢得了第一桶金。陈林树烧出来的砖抢手,挤垮了不少土窑。几年的时间,豪生成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土财主。树大招风,因此,就有人向刘德民提出来:“一年八万块钱的包金太少,现在的物价,八万块钱能买什么吗?八万块钱不够他豪生的一顿饭钱。”
刘德民说:“当时五万块钱给你,你敢接招吗,看人家挣钱了,都眼红了。”
“很明显嘛,刘德民是护着豪生的,其中的奥妙,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清楚的。”有人丢着松腔说。
提意见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反应到镇里,也有人告到县里去的。豪生再不长租金,刘德民这个村支书的位置眼看着就要摇摇晃晃的了。可豪生平时咋对刘德民的,刘德民心里头没卡横劈柴,心里有数。为堵嘴,不得不让豪生象征性的长一点。长多少?就看他豪生做事圆不圆滑了。群众会上,豪生自己提出来,每年上交二十万。“
“二十万也算说得过去了。”刘德民说。
至于这二十万交没交,交给谁了?交了花在什么地方,却不得而知。
刘德民知道这些人要查账。明显是冲他来的。
后来,有几个年轻人不怕事,去乡镇反应过这件事情。乡领导答应,了解情况后再作处理。时间一天天过去,有人耐不住性子,背后里鼓动,却又不敢直接去问支书。刘德民清楚,有人想整垮他。于是,让豪生枪打出头鸟,杀一儆百。对那些干活不“老实”的工人,有多远滚多远,老子不拜你这庙里的神。
刘德民不显山不露水,该吃吃该玩玩,天南地北,游遍名山古迹。这几年,刘德民心里有一本账,凡是向上级反应的,写匿名信的,他都记着。县里也曾来人多次调查,并无群众反应的结果。而后,反而激发了刘德民的斗志。在姚村,刘德民掌手推云,复手落雨。有人说他在市里买了两套楼房,有人说他包养漂亮女人。说的有根有据,可真让谁拿出证据,却都如缩头乌龟。
七
“查!”福爷不怕,颇有号召力。
第二天的晚上,天刚笼黑。陈林树约了几个人,在饭店里炒了几个菜,提着去了福爷家。福爷开了一瓶好酒,大致研究了一个私查刘德民的方案。方案一列出来,几个人就是统一在一个战线上的战友了,就是战斗在一个战壕里的生死弟兄了。既然是生死兄弟,就需盟誓,就得死守秘密(包括亲朋家人),不能半途退缩,不怕艰难困苦,失信者天打五雷轰。一个月查不到两个月查,两个月查不到一年查,一年查不到两年查,两年查不到三年五年也要查。
福爷端起一杯酒站起来,印堂膨出一道青筋,双眼熠熠生光,精神高亢抖擞。如久经战场的一名老指挥官,胸有成竹指挥他的千军万马,且锐不可当。陈林树等一杆四人,如跃跃待发的士兵,就等指挥官一声令下了。
福爷说:“成不成功就在此一举了!不成仁便成孬种,最怂的孬种。于是,一仰脖子,“古都”喝下去了。几个人的身上好像注了鸡血。每个人的脸膨胀着,每个人的心澎湃着。随后“乒乒乓乓”几声翠响,绿林好汉般:“不剋掉他(刘德民)誓不为人!”
福爷说:在进行调查间,大家不要经常碰面,电话联系,最好单线联系,我和林树一个线。你们三个一线。然后统一向我汇报。
四人同时说:“好!”
福爷对其中的两个说:“你俩负责查那些款项去了哪里,必要时,与主任肖大年拉近关系,这个人还是有正义感的。”
两人说:“好!”
另一位,福爷安排他注意刘德民的日常行动。然后,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陈林树,去市里查清刘德民的房子。
福爷问他:“有困难吗?”
陈林树说:“没困难。”
福爷又问:”害怕不?”
陈林树说:“我无儿无女怕个球怕!”
一场不为人知的战斗就要打响了。
刘德民的小儿子在市一中上高一,刘德民的女人陪读。为了方便照顾孩子,据说在学校附近的小区租了一套房子。
福爷对陈林树说:“刘德民能让儿子在市里上学,说明他在市里一定有房子。刘德民也一定会经常去看那娘儿俩。到那时,你就盯死他,不相信他一次都不回他自己的房子里去。”
然后又交待,说:“如果他带陌生女人出入,一定用手机拍下来,证据更有分量。”
陈福之所以料定刘德民在市里有房子,且不止一套,只是凭他的猜测和直觉,而猜测和直觉能证明什么呢。所以他必须让陈林树找到证据。
陈林树有着莫大的骄傲和责任感。一夜里,陈林树因受大脑边缘系统的支配,亢奋得心花而怒放了。
八
第二天的早上,当女人给他收拾好行李,陈林树就有点儿泄劲了。走出家门时,就有无可不可的无奈。可既然担当的事,绝对不能食信。市里离他家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坐在车上,陈林树如坐一艘漂在大海里的孤船,摇摇荡荡的茫然。
陈林树按照陈福的指示,在市一中附近的一个小区里,租了一个地下室住下了。几个人凑的钱也只能维持他一个月的租房和生活费用,首先他得解决挣钱的问题。有了生活上的保证,才能开展对刘德民老婆孩子的长期侦探任务。刘德民的老婆又不是不认识他,即使碰到了,也好有个托词。
小区两边的街道除了一些卖杂品和卖服装的商铺,大多是饭店和早点铺,做营业员和厨子陈林树肯定是不行的。刷刷碗打打下活倒还可以。就是工钱少了点,每个月一千五百块钱。少就少吧,反正又不是真正来打工的。如果侦探顺利的话,说不定很快就会回去的。
陈林树在一家早点铺里给人家刷碗,剩下的时间就帮着老板娘择菜。工作量不大,一般从凌晨四点忙到十点多钟就下班了。陈林树择菜的时候,喜欢坐在饭铺的门口马路边上,这样他能方便看到进进出出的学生,及接送孩子的家长。因心不可二用,总误了择菜的质量。食客吃到包子里的杂物,就对老板反应,说包子里很不干净。等七天的试用期一过,老板就把陈林树辞了。
一个半截老头儿,再找工作也是难事。陈林树计算着带来的钱花不了几天了,晚上走到街上溜荡。突然发现一个颇为惊异的事,原来那跪在马路边上的乞讨者,竟有正常人装扮的。他看到一个人在黑影里换了衣服慌张地骑车远去了。心想,原来人是不会被尿憋死的。
陈林树脏兮兮的样子,很像一个乞讨者了。他拿着一个破旧的铝合金茶缸,在学校路口的一角处,左右扫描了很久,等确定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他才慢慢的很吃力的坐在地上了。他把那个破茶缸放在自己的面前,他的一条腿包了厚厚的几层污浊不堪的破布。他的头发好多天没洗了,凌乱的像一个鸟窝。
每当一个人走过他的身边,无论丢不丢钱,他都会两手着地,轻轻鞠一下头,样子很僵硬。“啪”的一声脆响,有人丢进一个钢镚儿,他的心就颤一下,不知是欣喜还是心酸。毕竟不光彩,欺骗人家的善良,总觉是小人干的事。等又一个子儿“啪”的丢进来,陈林树把头尽量鞠得深一些,以示对得起施钱的人。当“怕,怕,怕”一连串的钢镚儿丢进来了,陈林树的脖子如一只公鸡啄米。半天的时间,他的颈椎疼痛酸麻,慢慢她就释然了,以头换钱,总觉亏了许多。活到这个份上,陈林树不信神不信命,除了父母受过他的跪拜,他几乎是从不给人磕头的。但是,看在什么情况下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头算得了什么?凡事都要换位思考,以价值衡量,就是值得的。就会有一个过场,习惯了也就习惯了。“啪,啪,啪”“啪,啪,啪”,多实在的节奏,这是真金白银呢!得来的这么容易。陈林树内心里还是喜欢的。当然了,谁不喜欢钱?除了傻子。而这种喜悦他只能藏在心里,只能窃喜,毕竟见不得人。
十几天过去了,他连刘德民老婆孩子的影子都没看到。他打电话问福爷,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不是这个学校?陈福就以姓氏担保,确定就是市一中。说:“市一中还能有两个市一中吗?再有一个那是市二中了!”
陈福说:“做侦察工作哪有这么容易的,得耐心,耐心就是胜利。然后问:“工作问题解决了吗?吃饭很重要,万一是一场持久战呢!”
陈林树晚上回到出租屋,地下室的空间很小。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锅碗瓢盆卫生间一应具有,简单的生活还是可以的。陈林树坐下来数他一天下来的乞讨成果。还别说,每一天都有四五十甚至七八十的收入,比打工轻松多了。因此,他惶恐而又满足。这样的不劳而获,是他想都不敢想过的事。他就奇怪了,现在的生活好了,反而大街上乞讨的也多。看来乞讨也是可以做假的,现在还有什么不可以做假呢?社会的进步,使得一些人贪婪,一些浮薄,他们人心向背。就像他刘德民,把钱揣进自己的衣兜里头去,不为民众办实事。这就是与社会脱离了方向。想到这,陈林树的心就一紧一紧的疼,就坚定了他继续侦探的信心。
又过了一些日子,陈林树还是没有看见刘德民的妻儿。没有几天,他的骗术被一个年轻的残疾人识破了,然后告诉了他们的本帮。那天的晚上,陈林树回来很晚,走到一个胡同里,被几个很健全的“叫花子”围攻起来。那个年轻的残疾人说:“混道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不是看你这把老骨头,就真废了你!”
还好,他们只是“友好”地警告了他一下,下次如果再看见他,会不会再“友好”就不好说了。
陈林树的身上很疼,躲在阴凉潮湿的地下室里,狼狈,羞愧,自卑。透过手帕大小的玻璃窗户往上看,外面阳光明媚亮丽,人潮来往熙熙。一种从没有过的荒唐,委屈填满他的肺腑。陈林树自嘲:五十岁的人了还能被人当猴耍,简直荒唐,可笑。想着,竟吸吸溜溜的哭了。他把自己比作一只地洞里的灰鼠,一点都不过分。
有好几次他反复想:假如呢?假如他真被那几个叫花子打残废或者打死了呢?他又不敢往下想。没有盯到刘德民的脏污,他并不自责。人海茫茫,刘德民算个鸟东西?只不过一个蛋丸儿大的官。充其量,一偶墙角里的蝼蚁而已。
陈林树蜷在被子里养了几天,这样待着也不是办法。既然出来了,就得找点活干。早上,他吃过饭就去一个工地上找活,一个瘦高个子工头问他会做什么?他说他会烧砖窑。老板问他愿不愿意去他的家乡烧窑?陈林树几乎没经考虑就说试试也行。
一个星期后,他被工头带到一个偏远的山沟里,工头在那儿有座水窑。老板说,每月五千,管吃管住。陈林树也就答应留下了。
陈福偶尔给他打一个电话,问有没有线索?陈林树只是囫囫囵囵的应付。
后来的一段时间,陈福再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了,陈林树心里反到有一些失落,不过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九
春节的时候,老板给陈林树放了一个星期的假,陈林树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回来了。就在他要快到家的那几里路,他犹豫了。他为自己没有完成任务而觉得对不起对他信任的人,对不起福爷对他的一片重托,对不起他们五个人一起发过的誓言。“陈林树是一个逃兵,是一个怂包,是一个怕死鬼!”他心里一遍一遍这样骂自己。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又停一下。
这会儿正是早上的八九点钟,阳光明亮温暖。一棵秃枝的树上,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闹腾。今天真是个好天气,一丝风儿都没有,太阳晒到背上热烘烘的。路上忙年的行人来去匆匆。陈林树怕碰到熟人,本来十几分钟就能走到家的一条路,被他走得曲里拐弯,他从麦田里一条小道上绕过去,走到村子后边的一条河沟沿上,河沟里没有一滴水,长一层深深浅浅干枯的草。从沟下越过去进入一个小胡同,然后走到胡同的尽头,再横串一个巷口,就是一个院子的后门,门很窄,门把跟前有个圆孔,正好能伸进陈林树的手。陈林树从裤腰上拽出来一串钥匙,开了门进了院子里。
女人正要锁门出去。见陈林树从后门进来惊了一下。她见陈林树的鞋被露水打湿了,裤腿的小半截下沾一层浅黄色的湿泥。便说不上是哭还是笑,两行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陈林树用他粗糙的手指给她擦泪,问她:“想干啥去?”
女人说:“去随礼。”
陈林树问:“谁家有喜事?”
女人说:“支书刘德民的大儿子结婚。”
陈林树说:“哦,那你去吧。”
女人说:“你知道他儿娶的谁不?”
陈林树说:“谁?”
女人撇嘴,说:“你想都想不到,福爷的孙女大锦。”
陈林树愕然,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放下行李,说:“等一下我换身衣服。”
“你去哪里?”
陈林树说: “当然,陈福家。”
与女人岔道时,他正了正衣领,昂首挺胸,阔步朝他的福爷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