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原创作家网 >> 精选 >> 万古长如夜 - 薛家河的作品集
万古长如夜 - 薛家河的作品集
万古长如夜
薛潋变得无比消沉,胡旺凤每天念叨的“这个家里没气运”钻进了他的灵魂,他开始后悔并痛恨跑到这个家里来出生了。薛潋的消沉不但让他变得沮丧,还让他日渐消瘦,因为他的饭量逐渐萎缩,从每顿两碗饭到一碗饭,到半碗饭,到一口饭,到后来闻一闻就饱了。他睡不了多久就要坐起来,坐了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踱来踱去,唉声叹气。“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薛潋对薛清倾诉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现在完蛋了,我往后余生再也不能平静了。” 薛清听不懂薛潋在说什么,只劝他多吃饭,吃饱了心情就会好起来。“要不你也和我一样,不要长大。”
薛潋后来比薛荣西临死前还要瘦,瘦得已经没有力气去上学,只能每天呆在家里。他整个人只剩下一层皮,连骨头都变瘦了,皮像骨头上抹的一层油,血管像蜘蛛网附在骨头上。他稀薄得连风都挡不住了,风吹过他就像穿过蚊帐,关节连接处还会发出嚓嚓的声音。到了冬天胡旺凤不敢让他穿过多的衣服,总担心他的身体因承受不住衣服的重量而轰然崩塌。
至于为什么不吃饭也没有饿死,薛潋自己的说法是空气中漂浮着微弱的营养,它们通过食物的气味挥散到空气中。“你只需要认真呼吸。” 关于呼吸薛潋还有一套理论:人不是活在生死之间,也不是活在黑白之间,而是活在呼吸之间。“生死黑白都没有意义,只有呼吸才有意义。” 那些生气的人,那些悲伤的人,那些失眠的人,都是呼吸没有调匀。“你只需要认真呼吸。” 薛潋说。
“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变瘦了,也会是这副模样!” 薛涟从学校回来,看着薛潋瘦伶仃地站在风里。“如果我瘦成这样,我就把自己掐死。” 薛涟对薛潋瘦成这样很有意见,他似乎知道薛潋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个世界欺骗了我们,我们终将无所事事地死掉。” 薛潋说这话时仿佛已经死了,他满眼都是悲哀,抬头看着天。他已不能低头看地,因为他的眼珠子会掉下来。“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他们,他们会说我是反社会,因为没人敢面对真相。撒谎的人,受骗的人,所有的人。我会打碎所有人的梦。”
“他这是忧郁症。” 何医生应胡旺凤之请背着药箱上门,看薛潋身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下针,收起针管说,“打针已经没用了。” 胡旺凤扯住何医生问:“这到底是传染的,还是遗传的?” 何医生告诉她这病是闲出来的。
薛潋瘦得还剩半个人那么宽时胡旺凤就禁止他出门,因为薛荣西的死,胡旺凤外面还担着名声。没想到薛潋越来越瘦,最后变成一根垂头丧气的竹竿,整天歪在床上和摇椅里,他每天的运动量便是早上从床出发,扶着墙壁以蚯蚓的速度向摇椅迈进,晚上再以同样的速度返回。不能更快了,否则能量跟不上会出现剧烈的头晕。“房子在眼前飞快地转,像陀螺。” 等房子停下来他会请求胡旺凤把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他的鼻子下,他会贪婪地一直吸,直到菜的热气和气味消失殆尽。“我现在好多了。” 他说。
何医生走后胡旺凤泡了一杯糖水给薛潋,命令他喝光之后跟自己去砍柴。“你让我去砍柴?” 薛潋希望自己脸上可以露出“震惊”的表情,可惜他脸瘦得连皱纹都无法供应,更别说“震惊”了。
那一天胡旺凤和薛潋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自从薛火生出逃薛荣西仙逝,这个家已经很久没传出吵架声。正在读第五个三年级的薛清从外面回来,倚在门口看两人此起彼伏的吼叫入了迷,直到薛潋口干舌燥顺手拿起杯子咕咚咚喝下一杯水。薛潋尝出那水是甜的,觉得自己上了当,倒在摇椅里一声不吭。
“你就是要变着法儿来折磨我,何医生都说啦!” 然而不管胡旺凤怎么骂装病的薛潋,怎么骂逃走的薛火生,怎么为自己的苦命痛哭流涕。薛潋都躺在那里丝毫不为所动,就像树叶习惯了露珠,鸟儿习惯了风。
胡旺凤把薛潋其实是在逃避上学和砍柴才不吃饭的事告诉了村里所有人,“何医生都说啦!” 然后她不再限制薛潋出门,也不管薛潋是不是在家,有没有回家了。“就当少生了一个。”
薛潋从空气中吸饱了营养,经常以每小时十八米的速度在村里游荡,有时在路上遇到推车挑担的,他们就不得不停下来,骂骂咧咧地将他从路中间移开。薛潋虽然瘦得不像人样,但还是有尊严的,他讨厌村里人把他当把稻草一样拎来拎去。于是有人看见他长时间地立在野外,其实他是在缓慢地行走。野外对他来说离家太远了,一百米他要花五个多小时,后来他干脆就不回家。人们会看见他早上在榕树下,傍晚在塘外边,第二天就能出现在游家堰了。因为他移动得非常缓慢,所以他的身体几乎一直处于睡眠状态,所以他晚上不再需要额外的睡眠,他一直徘徊在村外,像一个诗人。
“我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适合做一个高洁的诗人,写纯净的句子。” 那一天薛潋停在游家堰的石桥边对放学路过的薛清说。薛清有点不高兴,因为他想长大了做诗人。薛清建议薛潋做个词人,“阿猫阿狗都开始写诗了,你再一头扎进去不合适。”
“阿猫写阿猫的,阿狗写阿狗的,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薛潋想了想又说,“写词可以,但我是个诗人。”
薛潋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写下来,记录在词里。开始写词之后薛潋觉得很寂寞,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独自长时间地在屋子里,长时间地游荡在田间时都没有过这种情绪。写词使人忧愁,这愁不与人讲便难以消除。薛潋又在石桥边拦住放学回家的薛清。“我们说会话。”
“你快点,我还要回去和他们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呢!” 薛清正在读第六个三年级,顽固地保持着他的童真。
“沉恨化作幽情绝,晓看红尘霜铺雪。” 薛潋开始念他新作的词。
“不是说话吗,念什么诗啊!谁写的?你写的?什么意思?” 薛清很着急,他怕薛潋拖得太长耽误了他玩。
“算来三座山,阴风阵阵寒。” 薛潋继续念。
“怎么字数又变少了?韵脚也变了——你还是快点吧!” 薛清把单肩书包甩到胸前,一只手绕到肩带后,书包就挂在脖子上了。
“愁丝满双鬓,天与夕阳近。” 薛潋有一搭没一搭的念,薛清没出声,转过头看了看西山的夕阳,不但和天近,和山也很近。
“心有千千结,万古长如夜。” 薛潋念完闭上嘴,嘴唇薄得能看见牙齿和牙床。
“念完啦?我走啦!” 薛清两手捉住肩带把书包甩上肩头,单肩包变成了双肩包,这样跑起来不会碍手碍脚。薛清跑进村,在薛五家的屋角一拐就消失不见。薛潋怅然若失,轻轻叹了口气,以蜗牛的速度转过身来,久久地立在河边,看河水在斜坡的乱石间跳跃奔腾。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薛清奔跑的脚步声。
“找不到他们了,我们接着说话。” 薛清放下书包,在薛潋不远的河沿坐下,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水里。“刚才念的是什么诗?”
“是词,菩萨蛮。” 薛潋还没有完成他的第一次转身,他不能停下来再转向薛清,因为等他面向薛清时,恐怕已经到了半夜,那时薛清早就离开了。
“菩萨蛮?菩萨很野蛮?”
薛潋告诉薛清这是一个词牌名,源于唐朝教坊,唱词都是有固定的调调,作曲的人完成该曲之后正在想取一个好听的名字,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群梳着高高头的女人,头发盘得像一尊尊菩萨,那人灵机一动,便将此曲命名为菩萨鬘,没传多久就被人写成菩萨蛮了。该曲双调,四十四字,属小令,以五七言组成。很多词人都有《菩萨蛮》传世,又有一些变体,一些别名,通常都是因有人写出了好句子就会衍生出别名来,如温庭筠词有“小山重叠金明灭”句,故名“重叠金”。韩淲词有“新声休写花间意”句,故名“花间意”;又有“风前觅得梅花句”,故名“梅花句”;有“山城望断花溪碧”句,故名“花溪碧”;有“晚云烘日南枝北”句,故名“晚云烘日”。至于南唐后主李煜的“子夜歌”,可能只是他在调名之外再取了个词名,后来也变成调名......
“你的第一句是什么?” 薛清问。
“沉恨化作幽情绝。”
“要是你这是一个好句子,那么你也会衍生出一个词牌名,叫幽情绝?”
“道理上是的,实际上不可能了。老祖宗的东西能传下去就很不错。现在流行这一种:你是人间的六月天,晒得我优雅多情臀部发烧的另,一边。”
“你觉得写诗最要紧的是什么?”
“意境,意思和心境,心境也就是情绪。” 薛潋很高兴薛清能问这么多的问题。“没有表达意思和情绪的文字都是放屁,是无病呻吟,是扭捏作态,无论什么体裁,诗也好,词也罢,散文小说也一样,不能言之有物,都是放屁。”
“这话是先贤说的?是后圣说的?是文化部长说的?是作协主席说的?” 薛清觉得这么一个瘦伶仃的人,一无头衔,二没名气,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这是我的意见。” 薛潋抽了抽快消失的鼻子,愤恨地说,“我最看不起这些大人物,我不是对他们的人有意见,我是对他们的位置他们的名气有意见。”
“你是嫉妒。” 薛清捡起一个扁扁的小石块,食指按在边沿砸入水中,石头以最小的部位快速钻入水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噗”,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
“我不恨上面的人趾高气扬,我只气下面的人奴颜媚骨。”
“那你是对这个世道有意见!” 薛清终于知道薛潋想说什么了,“你写的词给我解释一下吧。什么幽情绝,什么霜铺雪。”
“沉恨化作幽情绝,深深的恨化作幽幽的恨,渐渐连恨都没力气了,只剩下一丝的哀怨。晓看红尘霜铺雪,早上起来看尘世间的路,夜铺一层霜,晨盖一层雪,变本加厉,雪上加霜了。”
“我发现一个事情,诗人总喜欢夸张,明明只有一些,非要说得很多,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也不好的吧?” 薛清又往水里扔一个石头。
薛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等你做了诗人就知道了,这就是艺术啊,也是身不由己,越写越愁,越愁越写,所以越来越愁,看谁最愁。” 薛潋顿了顿,开始认真呼吸,吸收空气里的养分。等吸够了,太阳就落下去了,薛清转过来看西山的云正浸在晕黄的光里,又神往起来。这时又听见薛潋在说他的词,“算来三座山,阴风阵阵寒。”
“三座大山早就被推翻啦!” 薛清脱口而出,“你怎么还说三座山呢?”
薛潋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说:“一座是愚昧,一座是贪婪。”
“还有一座呢?”
“还有一座我没想好!”
“那就是两座咯!”
“是三座!” 薛潋坚持是三座,薛清只好说:“三座就三座,阴风阵阵寒我懂的不用解释了,下面呢?”
“愁丝满双鬓,天与夕阳近。”
“这句还像个样子,朴素易懂,还有吗?” 已经耽误玩了,薛清怕晚饭也要错过了。
“心有千千结,万古长如夜。说的是我心里愁肠百转,不知何时这世界才能走出黑暗步入光明。哎,这事儿本不归我管,也不该我来愁,可是偏偏我心里被埋下一粒多愁的种子,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无端吃苦又受累。有些事我很想你知道,又怕你知道。想你知道是希望你睁开眼睛不要被蒙蔽,怕你知道是担心你看清世界的本来样子后会变得无所适从。哎,你还是不要长大了吧,你说呢,听到没有,人呢?” 薛潋转过脸不见了薛清,知道他已经走了。“不知道也好吧。” 薛潋自言自语地说,然后以蚯蚓的速度转过身,沿着河往枫树隆那边一公分一公分地走去。
薛潋就这样没日没夜不吃不喝地在野外游荡,有一个晚上遇到一只鬼,那鬼被他的样子吓得毛骨悚然,颤着声音问他是人是鬼,薛潋说我是人啊,那鬼很生气,走近来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暴栗:“鬼不做做人,你想把鬼吓死!”
被鬼敲了一个暴栗的第七天,薛潋在三里桥看见了薛水生。这个快乐的疯子,把脏兮兮的脸凑在薛潋的面前看了半天:“原来是细脚家里的人!” 薛水生已经很多年没回家了,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家,不,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家了。薛潋满怀悲伤地看着这个他叫伯伯的人,“你日子好过吗?” 薛水生不再理他,怀里抱着几根柴缓缓走到桥洞下,有条不紊的在河里取水,生火做饭,吃完饭后解开被子挨着大树躺下。薛潋觉得在独处时他更像是一个流浪汉,之所以会被称为疯子是因为和人沟通出了问题。不管别人跟他说什么,他仍沉浸娶老婆这件事里,以为别人在问他为什么没娶到老婆,他就回答:“细脚她......” 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幻想有个人跟他说话,问他为什么没娶到老婆,他回答:“细脚她......”
薛潋花了近四个小时才来到薛水生的身边,薛潋想近距离观察一个疯子的生活,这叫有备无患,说不定哪天自己也疯了。第二天薛水生醒来看见边上戳了一根竹竿样的人,一声不吭卷起被褥和锅碗又走了。薛潋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追到水库,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水生。水生渐渐习惯了这个竹竿一样的人戳在不远的地方,不再感到需要与人沟通的压力,旁若无人地做他自己平时做的事情。他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吃吃地笑,他会解开裤子尿尿,有时围着自己的地盘尿一圈,有时在这边尿一些,捏紧走到那边再尿一些。水生总是尽量躺着,不得不起来走路时也总懒懒的。水生有时一天吃一顿,有时一天吃两顿,吃起来不分昼夜,睡起来昼夜不分。只有下雨天才最难熬,那雨不分白天黑夜、冬冷秋凉地说下就下,逼得水生无处可逃。薛潋忘了自己也淋在雨里,痛恨起老天这不愿给这流浪汉一丝怜悯来。
薛潋在水库无所事事地陪伴薛水生时,薛清也会经常跑来找他说话。在薛清读第七个三年级那年的初夏,薛清带来了惊人的消息:“以后大家再也不用吃苦种田啦!”
“那是为什么?” 薛潋很疑惑,瞪大了眼睛,一个眼珠从眼眶里脱落,顺着斜坡咕噜噜往下滚,每滚一下薛潋都感觉到疼。
“因为我们赶上了好时代!” 薛清不知听谁这么说的,弯腰追上薛潋的眼珠,放在水里洗干净递给薛潋,“以后大家都享福了,整日坐在家里打打牌,看看电视,日子好过得不得了!”
“不种田粮食从哪里来?” 薛潋接过眼珠子,缓缓地把眼珠放进眼眶。
“用钱买啊!”
“钱从哪里来?”
“去外面工作,外面的工作机会会越来越多,工资也会越来越高,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就够买全家一年的粮食!”
“粮食从哪里来?”
“用机器造!”
薛潋不再说话,机器的事情他向来不懂。薛清接着告诉薛潋家里的事情,薛泊开始给家里寄钱了,家里总算有了收入。胡旺凤现在不再上山砍柴,也不再下地锄草,开始翘着二郎腿坐在家里打麻将。家里摆起了麻将桌,不分白天黑夜都有人,热闹极了。薛清叽叽呱呱说完了又跑去逗薛水生,喊了一声:“水生嘚!” 薛水生黑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乱蓬蓬的头发下露出间或刷动的眼珠,叽叽咕咕只见嘴唇在动,已然听不出在说什么。下一次薛清再要去水库看他们时,发现上水库的路已经被疯长的野草荆棘淹没,在大坝下喊了几声没人应只好转身回家,他想下次带一把刀来,或是邀请薛涟一起来。可是薛清再也没有去水库,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有关牛头镇的传闻给吸引了,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他完全入了迷,根本走不开,一时把水库里的薛潋和水生忘记了。
几天后薛家山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那场雨淅淅沥沥持续下了五十八天。水库里的水快到脚下时,薛水生卷起他的被褥走了。薛潋被留在原地,水很快到了他的膝盖,在绝望之际薛水生又回来了,把他从水里拔出,当一根棍子拿在手里杵着。薛水生也和薛清一样发现原来的路已经完全消失了,薛水生住着“棍儿”往后山深处走,觅了一块陡峭可避雨的山壁。如果那壁与你脚下的地面是一个钝角,你较轻易地可以往上走或攀爬;如果那壁和地面成了一个直角,得借用绳索才能往上爬;如果那壁和地面成了一个锐角,你就可以走进去避雨。薛水生就是走进了这么一个崖壁,虽然淋不到雨,但地面却是潮湿发霉的残枝败叶,崖壁上也有水不断往下流,想找一个可以躺的地方已不可能,这就苦了薛水生了,他没有薛潋那种不吃不眠的本事,一天不睡两天不吃他就病了,挨着一块没有水流却依然潮湿的大青石直哼哼。
为了救水生薛潋绞尽脑汁,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的速度提升了十倍,去摘取一些树叶卷着毛毛虫喂给水生吃。有几次薛潋又感觉天旋地转知道体力快支撑不住了,也勉强吃了几个毛毛虫树叶卷,味道还不错的。虽然水生的营养得以维持,但他的病一直没好,连续发了五十八天的烧。等天气放晴,薛潋把水生瘦得和自己一样的身子从湿哒哒的衣服里抽出来,当作棍子杵着,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走回水库,这时水库里的水早退了,又露出草滩来。薛潋把水生平放在草地上,跪在他的头前,做最后的诀别。
水生哭了,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的事,眼泪像泉水一样汩汩地流。“你是细脚家里的人,”水生说,“你是火生的儿子。他命好,娶到老婆了,我命不好,吃了一世苦。”
水生临死醒悟过来并没说什么高深的话,只知怨天尤人,可见他的苦是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