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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世代代 - 冯江涛的作品集
世世代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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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省城
天气闷热,乌云密布。人就像被闷在罐子里,头顶还覆着一层膜,有些晕头转向。刚刚午后,却像是傍晚来临一般,大有雷雨倾盆而来之势。
屋中闷热得很,可空调却静默无声。按往年,就算是吹上一日,也不会有人反对,而此时却万万不能。高惟君不停地扇着手中的扇子,心下里想,这都什么年代了,我还得用这么原始地法子来解热。可是看着妻子,他还是忍着心中的焦躁,兀自挥动着扇子。妻子怀孕已经八个月了,隆起的腹部日渐庞大,像是吞下了一个尚未切开的西瓜。妻子也热,看着她满头的汗珠,脸上也露出了一些不悦。可是,妻子却坚决不让高惟君开空调,原因是她妈妈说,屋里不能老开空调,怀孕的时候如果空调吹多了,容易受凉,受凉就会感冒,感冒了孕妇不能吃药,就得忍着,那时就知道什么叫后悔了。所以,妻子规定晚上可以吹一会,让卧室降降温,中午吃饭的时候开一会,趁在厨房,卧室可以有片刻的清凉。
高惟君心中虽有不快,但基本上同意妻子的“主张”。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切都是可以克服的,即使是闷热的午后,他也只能在保证“优生优育”的前提下,放弃自己的舒服。然而,还有另外一件事却不断地侵扰他燥热不堪的心——孩子的名字。
说起孩子的名字,本应是件开心快乐的事,可事情的发展却慢慢地开始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孩子的小名不是问题。妻子从怀孕伊始便开始给孩子起小名,要求很简单,既要洋气又要有着吉祥的寓意。高惟君并没有深度参与到起小名这个过程中,他觉得孩子的小名叫什么都可以的,只要朗朗上口,又好听好记,也就可以了。至于名字的组合,他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意见,高惟君把主动权和决定权都拱手让给了妻子。妻子起初有些悻悻然,她觉得丈夫对自己将要出世的孩子,缺少必要的热情度和积极性,以至于还冷言冷语地批评过丈夫。不过,渐渐地,妻子也就自觉地开始筹划孩子小名,也许这就是母性,永远比父亲更关心孩子的枝枝节节,哪一点都不能落下,而且要亲力亲为。最终,肚腹中的孩子以及在一旁瞅着妻子圆鼓咙咚肚子的高惟君听到了孩子的小名——多米。
高惟君耳朵里回旋“多米”两个字,洋气是挺洋气,颇有几分外国孩子的味道,他还开玩笑说,加上个来,还是音符,配上调岂不是都能唱出来。妻子白白眼,略带不悦地说,让你起,你不起,我起了,还这么多说法。高惟君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本想着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没想到气氛更加尴尬了。妻子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和谐,补充了一句,宝贝生在鸡年,有米不饿,多米更不饿,一生不愁不缺,多好。高惟君愣住了,她没想到妻子会有这么一番解释,更没想到,妻子的出发点竟如此具有传统意蕴。高惟君的妻子生在省城,长在省城,在上海读大学,在省城工作。在他印象里,妻子知性也时尚,独立也颇有主见,所以他很多时候都是以尊重和服从相结合的方式来应对妻子,他不曾想妻子会用一种很乡土的方式去想孩子叫什么。当他听到妻子的解释时,吃惊、意外之余,似乎也多了一份踏实。他不清楚那份踏实占几分,不过,他仿佛感觉自己日后也许会少几分烦恼。
可惜,高惟君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尽管孩子的小名毫无悬念地被敲定了,可在大名的问题上,高惟君犯了难。难就难在高家有个成文的规定:高家添丁进口,若是男丁,必须依祖宗规矩,孩子的名字得按族谱上的名谱顺序来起,女子则不必依此法。虽然孩子还未出世,也并不知道是男是女,不过,孩子的名字却得尽早备上。高惟君起初并没有向妻子透露过高家的这条规矩。他心底里盘算,妻子听到这样的规矩一定是不屑一顾,也许还会扯上一句,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多封建的老规矩。这一点,高惟君深信不疑,妻子反感一些繁文缛节是从婚礼便开始的。对于那些高家的礼节规矩,结婚时,妻子尽量配合,想的是让婚礼顺顺利利。可当他们两个入了洞房,妻子便把不满统统倒给了他。他不能多说一句,也不能一句也不应承,那种痛苦,让他有些焦虑和恐惧。所以,对于按族谱起名的事,高惟君为了避免冲突和不悦,总是能瞒一天是一天,直到如今,快瞒不住了。
高惟君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父亲并未多提族谱的事,但还是敦促高惟君早做打算。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给孩子办出生证,上户口都得有名字,一旦上了那本本,想改就不容易了。父亲开玩笑说,现如今起名字是一锤子的买卖。高惟君此时此刻最大的期盼就是妻子肚腹中怀得是个女孩,那就会省下一大笔的麻烦。可毕竟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法。在孩子的名字上,他必然跳不过父亲和妻子两个人。
父亲是个轴人,从小到大,除了婚姻,高惟君从来没有犟得过父亲。即使是婚姻,也是历经多轮“谈判”才软化了父亲的心。父亲其实已经多次旁敲侧击地和高惟君谈论过孩子名字的事,每次都会把族谱翻出来,会和他讲上一通家族里的老规矩,名字里的字是祖宗留下的,要敬祖尊祖,就得按祖宗章法来办,家里的祖祖辈辈都是如此,到了高惟君这一辈也不能轻易改变。高惟君能感受到家族的这种力量,哥哥高惟宇便是最好的例子。按照族谱,高惟君孩子这一辈,排上了“良”字,也就是说,男孩日后的名字得是高良什么或者高什么良。就像外甥高良昭,良字在中,外起一个昭字。这其实让高惟君没了选择。传统上,高惟君的孩子也只能叫高良什么。高惟君只剩下一个字的选择权,这在妻子那里将是万万不可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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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永宁
草木枯零,寒风似皮鞭,抽打在人的肌肤上,不留下几道冻痕,是不会罢休的。雪刚刚停了没多久,还洁白整齐地码放在地面、树杈和屋顶上。清冷的阳光并没有什么效力,时有时无,像是怕了这冷冻的天气。
我已经五日没有吃东西,腹中饥饿难忍,天气越发地冷冻起来。我一路逃难至此,身上的破夹袄里的棉絮也快要掉光了,冷风直接灌进我的袖口、领口,瑟瑟发抖,除了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我想不出别的法子来抵挡。老家的父母兄弟都在饥荒里饿死了,我也不知为什么,就剩下我一个却迟迟死不了。
这个村子不知道有没有好心的人家能施一点饭,哪怕是馊的、坏的也行。有些饭食我还能挺过这几日,要是再找不到垫肚子的东西,我也只好随便找一处宽敞的地,躺下,等死便罢了。死了清净,就算被野狼野狗撕碎叼走,也随它们吧,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也许是太过饿了,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正在有气无力地拍一户人家的门。迟迟不见有人出来,我实在扛不住了,眼前一阵黑雾,便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睁开眼睛时,我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被窝,我兴许是被热气焐醒的。我本想爬下炕去,毕竟我是一个花子,不想弄脏了这家人的被窝,更不想赖在人家的炕上。可是我自己个儿的身子却不受自己的摆布,一丁点儿的气力都使不出来。正当我挣扎着想起身的时候,一只碗送到了我眼目儿前,拿着碗的是一只粗壮的大手。我抬起眼看了看,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有几分硬气。男人把碗往我跟前凑了凑,说,喝一口,暖一下身子。我有些不敢下手,看着男人。男人像是瞅出了我的心思,补了一句,喝吧。我再看看碗,碗里是稀饭,这我哪里还能受得了,一把端过碗就猛地吸溜起来,那真是太好受了。那是一碗救命的稀饭,肚子里咕咕噜噜,虽没怎么吃饱,至少缓过来了。男人见我吃得疯狂,反倒是笑了。我赶忙把碗搁下,也不知哪儿就一下来了力气,跪在炕上,给男人磕头,嘴里喊着谢。男人收起我一旁的碗,我直起身子,男人朝身后嘟囔了一句,一个女人接过了碗。她朝我看一眼,我觉得她好像有些怕我,转身走开了,不一会儿,她又端着碗,远远地递给了男人,碗里又添满了稀饭。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在男人家的牛棚里,我裹着被窝,闻着扑鼻而来的牛粪味,尽管冷风还在耳朵边嗞哇乱叫,我却觉得暖和多了。男人本想把我安置在空着的窑洞里,是我硬要在牛棚睡一晚。我实在觉得不能再受人家如此的恩惠,只讨一件被窝遮遮寒。牛棚挺好,我这样的叫花子,在牛棚便是奢望了,更没想过要在人家窑洞里过夜,怎么能让我这花子的身子污了人家的家。
第二日,肚里有了些积食,身子也暖和多了,便想着离开。不想,男人却先我一步早起。男人忙前忙后,收拾院子,我赶忙跑过去,见男人正将院中的落雪扫起来,用木铲往一堆攒,我问到,大叔,我帮你铲吧。男人看着我,我看着男人,男人将手中的木铲递给我,我便有样学样,可是,我虽喝过两碗稀饭,依旧无甚气力,铲了两下便瘫下身子。男人笑起来,也许是在笑我软塌塌的样子吧。我也笑起来,笑自己不成个人样子。男人重新要回了木铲,一边铲雪,一边问话。我说自己是逃难至此,家中仅剩一人,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一路啥人也见过,就是没见过大叔这般心善之人。男人又问,我说自己十四,属狗,过了年便十五了,我原是农户人家,也曾帮家里干过农活。男人上上下下地瞅了我一顿,说:我家长工得病了,正好缺人手,要是无处可去,不如就留在我家,做个帮手。我一路要饭,从未想过能留在一处,碰上这样的好人,更是万没想到。我跪下来,使劲地磕着头,从这时起,我就留在了郭家。
我在郭家干起了长工,郭大叔管吃管住,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也不奢求别的什么了。郭家在永宁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却是个大族。救我的大叔叫郭兆和,在郭家的大家族里其实是最不起眼的。郭大叔的爹排行老三,郭大叔又是个排行老三,所以郭家的事,他都能参与,但却又插不上嘴,只能听族长摆布。凡是郭家有大事,郭家的族长会通知宗族各户前去村西郭氏祠堂,族长和族中老辈叔伯商定之后,上告郭家列祖列宗,下告子孙后辈。郭大叔在他这一辈里家底不是最薄的,也算不得殷实,五亩地,两头牛,两头猪,还有五只羊。可族里的老少却看轻他,不为别的,大叔四十啷当岁了,却膝下无子。大叔说,他找郎中抓过药,也不知是自己的种不好,还是婆姨的土不够肥,这么多年没个收成。族里老辈给他出了个主意,让族里哪家给他过继一个,别断了香火。可大叔不同意,他心里觉得自己还行,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他还想自个试试。
试试是试试,又过去两年,我在郭家又长了两岁,大婶的肚子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时常看到大叔在牛棚边一边嘬着烟袋,一边唉声叹气。我不知该怎么劝大叔,只好出好力气,干好活计,让大叔少出力、少操心。不成想,大叔却要认我当个儿。
大叔说我是个实诚孩子,两年多任劳任怨,从来不说半个苦半个累,窑里的活计交到我手里都能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也无父无母,不如认他做爹,以后他来照应我,我日后扶他上山。我不知所措,能留在郭家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要认大叔做爹,那就是破了天了。我想,也不敢想。大叔却说若是我认了他,也算是帮了他的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了后,就算是过继的,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他不想让族里看笑话,也不想过继族里别人家的娃。他看我更像自己的娃。
我没有进祠堂,只是跪在门外等消息。大叔在祠堂里咋说的,那些族里的长辈又是咋说的,我都不晓得,我只是在祠堂外跪了好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我的心跳得好快。大叔从祠堂里出来时,又像在笑,又像在恼,看到我,更多是在笑。他扶我起来,从那一刻起,我有了一个新名字:郭来旺。
2
午夜•医院
寂静无声,产房的门扉紧闭,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像一个疲乏的老人,偶尔从病房的方向传出几声婴儿的啼哭声,由强变弱,渐渐消失。
高惟君在楼道里来回得踱步,妻子进入产房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始终没有什么大的动静。紧闭的产房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看不到,甚至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妻子宫口开得比较慢,从肚子微微犯疼到彻底进入产房,将近二十四个小时,高惟君心中焦躁,却不能实质性的帮上妻子忙。看着疼痛难忍的妻子,高惟君心中渐渐泛起了一丝恐惧,随即被他压制下去。此刻,妻子在产房中到底如何,是否疼痛减弱,宫口开到几指,他都无法知晓。为了减轻焦躁和不安,他只能用踱步来缓解,在高惟君的父亲看来,高惟君却像一只紧张的兔子,来回蹦哒。
焦急和等待多少压制了内心对于孩子名字的焦虑。高惟君试图通过“曲线救国”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他提议在孩子的名字里用“良”这个预示美好的字,也算是自己主动为孩子起名字。高惟君本以为这是条妙计,没想到妻子还是给他泼了凉水。妻子起初是高兴的,她觉得丈夫在为孩子的事操心,可是她却不喜欢“良”这个字。她在嘴中反复咀嚼,“高良什么”,“高什么良”,她总觉得有些拗口,尤其是“高良什么”,一股土气从几个字里渗透出来。妻子直言不讳,这个“良”字不太好,鼓励高惟君继续开动脑筋。不仅如此,妻子还给高惟君举了一个例子:好多人都在诗经啊、论语啦、楚辞呀,这些经典里找些字或者词,起的名字,又文雅也有寓意。高惟君一方面担忧妻子会固执地选择别的字。另一方面,他也在盘算,怎么和自己的父亲交代。一切就在一拖再拖中迎来了妻子临盆。
高惟君在妻子那里妥协了,婚后平静的生活让他十分惬意,他不愿去触碰妻子不爽快的事,一切顺了妻子的心意,小家的氛围便是和谐快乐的。若是触了妻子的心头不爽,又或者和她预想的情形有较大出入,便会别扭不断,至少要冷脸冷气一阵,高惟君不愿如此。过日子嘛,更长的往后将是夫与妻的面对面,高惟君想,切不可埋下一颗持久的炸弹,那会随时因小摩擦而变成大爆炸。所以,他决定依从妻子的意愿,并且把起名字的主动权再次和颜悦色地交到了妻子手里。当然,他也的确翻了诗经、论语之类,不过都没怎么用心,妻子见高惟君找的几个字都不如意,自己重新接过了重任。
如此一来,头疼的一头算是暂时止疼了,另一头,父亲那里,他却无招可用。父亲实在是太看重族谱了。高惟君一直记得小时候,年初一,父亲都会让哥哥和自己跪在供桌前,先给爷爷磕头,然后父亲拿出一本像书一样的册子放在供桌上,嘴里振振有词,像是在宣读什么,又好像在汇报什么。他听不太懂,父亲说完,他和哥哥便要磕头,这样的仪式一直存在。随后,家族中的男人会去上坟,父亲会告诉高惟君和哥哥,几个隆起的土包是谁谁谁的坟,那些都是族里的长辈,可是他一个也没见过。父亲和叔叔们在每一个土包前都会烧纸、磕头,高惟君和哥哥也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所有的土包都祭拜过后,男人们跪下来,父亲再次嘟嘟囔囔起来。后来,高惟君长大了,也听出来,父亲是在向祖辈汇报家族里一年的情况,谁家娶妻嫁女了,谁家添丁入口了,谁家高考提名了,反正都是些喜事、好事。
想到添丁,高惟君便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些仪式。虽然他也见过族里其他同辈家的起名仪式,可侄儿那一次却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家族仪式的威严。嫂子抱着小侄子跪在供桌前,哥哥高惟宇接过父亲手中已经点燃的三根细香,对着墙上写有高氏一族列祖列宗的红纸,举过头顶躬身拜了三拜,把细香毕恭毕敬地插入香炉中,然后也跪了下来,轻轻地握着侄子的小手。小侄子好像是睡着了,无声无息,与平日哭声震天的他完全不同。香炉中的细香袅袅升起着烟气,扭动着身躯,似乎先祖们此时正在注视着,他们的鼻息影响了香气升腾的方向。父亲给供桌上的四个酒盅倒满酒,从桌上拿起一张红纸,红纸上有一排排的黑字。父亲微微清了一下嗓子,看着红纸读到:高氏子孙高世贤上告列祖列宗,今有高氏一门,惟字辈惟宇添丁,依循祖宗之法,以族谱为据,定名良昭。父亲读到此处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为了让祖先听得清楚,竟然提高了音调,小侄子瞬间哭了起来,哭声打断了父亲的宣读。嫂子摇着孩子,试图让孩子安静下来,可是孩子却变本加厉。嫂子想站起来,父亲立着眼睛看了一眼,哥哥轻轻地按下了嫂子。嫂子像是明白了,又想办法摇起孩子来。父亲犹如对抗着孩子的哭声似的,大声地继续念着:上祈列位先祖,泽被子孙,赐福后代,安康福禄,祛灾去病,成龙成虎。后辈子孙,感愦于心。父亲终于念完了,可仪式并没有结束,父亲把供桌上的一个小红纸片拿起来,那上面写着侄子的名字,折叠起来,塞进了一个银锁当中,然后提起银锁的挂绳,挂在孩子的脖子上。孩子哭声更响了,嫂子摇着孩子,嘟囔了一句:完了,马上就完了。父亲似乎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挂完锁,嫂子赶紧把孩子抱回里屋,喂奶去了。哥哥拍拍高惟君的肩头,邪魅地笑了笑,在高惟君耳边说了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高惟君当时并没有太在意,他满脑子都是侄子洪亮的哭闹声,此起彼伏。而就在此时,产房里也传出了啼哭声。高惟君把耳朵贴在产房的门上,试着去听到更多产房里面的消息。身后的两家老人都询问高惟君听到什么没有,正当他不知说什么时,产房的门被推开了,出来一位护士,护士冷冷地问谁是杨淑雅的家属。高惟君接着护士的话尾音连续说了三个我。护士抬眼看了高惟君一眼,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病历本,产妇杨淑雅于9月28日2:32产下一名男婴,重六斤九两,母子平安。护士像例行公事般地宣读完了结果,高惟君一家欣喜若狂,护士却无动于衷,又冷冷地补了一句:产妇和孩子在里面观察一小时,你们去病房准备一下,一会过来接产妇。高惟君满口应承着,护士转身又回了产房。高惟君兴高采烈地再次宣布着喜讯,母子平安,是个男孩。此刻的高惟君满脑子都是喜悦,完全忘了男孩对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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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祠堂
日头时有时无,仿佛在云里捉着迷藏。祠堂里忙忙碌碌,热热闹闹,郭氏族人在准备着祭祖的三牲、香烛、酒食。祠堂里不断传出吆喝声,村中的其他人家也来凑热闹。
年初一,郭家祭祖是大事,屋里男女老少都得停下手里的活计帮忙张罗,族里不仅会请出列祖列宗,还要上告祖宗一年里,郭家的大事小情。所有郭家人今日都是忙活人,而我却是个闲人。
虽说我认了郭大叔做爹,可我在郭家大族里仍然是个外人。一开始,我纳闷,为什么大叔从祠堂里出来时脸上不是高兴而是愁闷。后来我才晓得,我虽姓了郭,可族里老辈却没有按族谱给我起名。按族里的规矩,我这一辈轮到个“邦”字,振邦、耀邦、智邦、昌邦,唯独我,叫个来旺。我是从外乡来的,可这里头的道道我还能看得出,只是不明白,我咋就不能叫个旺邦什么的。其实大叔待我不错,可他每次看到我却总有些想说又不说的样子。我是个实诚人,问:爹,你有什么难处,你就说,既然我现在是做儿的,有什么也要给窑里担承着点。大叔叹口气才说出了缘由,他说他对不住我,没给我挣得一个族谱上的名字。他说我虽然认了他做爹,可族里老辈总觉得我是外乡人。他们不同意以族谱排辈,又想着让他再生个儿子,或者在族里同辈人家过继一个男丁,名正言顺,也都是郭家自己人。大叔也算倔强,既然要认我,也就是铁了心了,可他却拗不过族法,最后族里定下我的名字,来旺。一来,我得有个新名字,二来,让这个名字给大叔带来福旺,冲冲他的霉气,看能不能再有个一儿半女。
寄人篱下,有什么可奢求的,来旺就来旺呗。我心想,就是个名字,我只要待大叔好,于郭家没什么坏心眼,族里的人会看在眼里。谁曾想,我这个名字连祠堂都进不得。十年了,每年初一我都只能和村里别的人家一起在祠堂门口往里瞅,看着郭家人忙里忙外,我也想帮衬,可连手都插不上。不是不插,是根本动不得,尤其是给祖宗备的吃食和香烛。我爹看在眼里,可他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头一年我有些不高兴,过了两年,我倒是看得开,不进就不进,不让动就不动,我看着就行了。心里也没多少憋闷,可是到第四个年头,我的心却疼得厉害。那一年,郭家祠堂里迎来了一个新面孔,他的名字叫郭安邦,他是我的弟弟。
有时想想,我就想笑,来旺啊,来旺,你的名字还真是福分很足啊。我爹试了十几年,没想到,认了我这个外来儿后,竟然喜得贵子。这个弟弟那真能叫得上贵。怀上他时,郭家上下都来道喜,弟弟出世便入了祠堂。他也许连祠堂是个啥都不晓得,可他却在郭家长辈的祝福里得了个安邦的名字,而那一次,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是被挡在祠堂之外。我能有什么办法,看着那道门,我叹了叹气,转身走了,放我的牛。能看得出来,老来得子还是让我爹心下欢喜不少。不过,虽然有了弟弟,可我爹还是把我当儿子看,下地干活的时候也会谝些闲话,唠唠家常,衣食不缺,还在张罗着,准备给我娶一房媳妇,好好过日子,可是他却没看出我心里的愁苦。
也不知是我爹开了窍还是我的名字真就有那么大的灵气,弟弟两岁的时候,我娘又生了个女娃。女娃子长得挺水灵的,可总是愣愣呆呆的,长到两岁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爹很是心焦,看了很多郎中,也找过看邪病的,却没有半点办法。这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我爹的身体。不知道哪儿犯了邪了,打从有了小妹,我爹的身体就一天天地差了起来,起初是咳嗽,后来身子骨开始发虚,头老是火辣辣得烫,我开始到处讨药,可却不见好转。我爹的咳嗽越来越重了,有时候还会咳出些血来。我娘又得照顾弟弟,还得看着小妹,所以,我就得日日夜夜地照顾他。
我从来没想过我爹会死,那么一个好人,命怎么就那么短呢?不就是生了些病吗?怎么人就没了。那一夜我哭了,我记得那是我第二次哭,头一次是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亲娘饿死的时候。我跪在我爹身边整整哭了一夜,弟弟拉着我的衣角不停的问我,哥哥,你为什么要哭,爹爹怎么还不醒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只好把他搂在怀里,弟弟慢慢睡着了。族里的亲戚们帮衬着出了殡,按村里的规矩,长子扛引魂幡,可族里老辈却安排弟弟安邦扛。弟弟太小,大伯家的振邦抱着弟弟,弟弟再抱着幡子,快掉了,振邦就帮着扶一下。我呢,我成了扶灵人。我有心和长辈们说道说道,可却被我娘拦下了,她不让我闹。我其实并不想闹,只是想论论理,排一排,谁才是郭兆和的长子。最终,我还是那个扶灵人。所有这些我都忍了,就算还了我爹的恩情吧。
没想到,我爹走了,我娘便开始疏远我。我和我娘之间一直就不是很好。也许,在我娘眼里,我一直就是个外人。还记得我刚到高家时,她的眼神,那是害怕,和我爹完全不一样。后来过日子,我娘从来不单独和我待在一起,就算是我爹在跟前,也总是客客气气,匆匆忙忙,有什么话,也都是我爹代为转达的。我爹走了以后,我娘在我面前总是有意无意地对弟弟说,记住娘的话,自己的东西要看好。我已经不是初来永宁的小孩了,我懂得我娘话里是什么,我也晓得,我爹走了以后,再也没人撑腰了。果不其然,我爹去世一年后,族长来我家,明里是商量分家的事,实际,就是按照族里的意思分配家产。我暗笑一声,我一个外人还想分家产,别做梦了。末了,族里也没算太过分,分了一亩田,一孔窑洞。不管那一亩地是多难垦,窑洞是多破旧,我认了。
又是年初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由得来这儿。这十年,对于这座祠堂,我一直都是一个外人。安邦在祠堂门口看到了我,拉着我的衣服往祠堂里拽,嘴里嘟囔着:哥哥,进,进去吧。我低头看看他,六岁的弟弟,长得虎头虎脑,看不出哪一点像我爹,可是还是觉得他亲。我刚想抱起他,我娘一把拉过他,像是在教训安邦,但话全进了我的耳朵:他不是哥哥了,以后少找他。
我看着安邦和他娘进了祠堂,然后笑了,我问自己,高喜娃,你现在还叫郭来旺吗?
3
午后•高家
屋内空气仿佛凝结在一起,静得出奇,电扇依然在摇头晃脑地鼓吹着风,风很快又在屋里扩散开来,被空气吞噬下去,不经咀嚼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高惟君低着头不敢去看高世贤,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已经超出了父亲的预期,没有引起父亲的雷霆震怒,他有些不解,让他更为不解的是,父亲一言不发。他摸不清父亲的脉,心中正在打鼓: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高世贤坐在那把太师椅里,眉头紧锁,桌上的香炉里依旧燃着香,香气袅袅而上,似乎唯有它安然自得,也不怕空气中的静。高世贤盯着手中的纸,其实是在盯着纸上的那三个字:高嘉阳。高世贤很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这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代表着什么,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而是他孙子的出生证明书。当高惟君把它递给自己时,他有些懵,啥意思,这是通知还是征求意见,显然,意见已经不用征求了,白纸黑字,这就是宣判了,而且还是他高世贤输了。他本想借着火冒三丈的情绪骂一顿高惟君,可是他并没有,而是坐在那把太师椅里,死死地盯着出生证明。
高世贤早有察觉,从他几次给高惟君打电话催促敲定孩子名字的时候,他就觉得势头不对。高惟君自从结了婚,每次问他事,他都支支吾吾,给不了个痛快话。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顾忌个啥。孩子的名字是大事,可这小子从来没给自己一个准信,起好了没?起的啥?咋想的?高惟君总是一拖再拖,甚至孙子已经出生了,他都还在左右而言他。高世贤心里就打鼓,儿子要在孙子的名字上耍花花肠子。不曾想,这只是高世贤的一个念头,却变成了真的。他搞不懂,他除了发火,其实更想知道个为什么。
高惟君。高世贤抬起头唤了一声。
唉。高惟君赶紧应了一声。
你给我说说,你咋想的,你这是个啥意思,啊?
爸,没啥意思,我和淑雅给孩子起了嘉阳,一直没敢告诉你。高惟君还是有些畏惮,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你这算先斩后奏,恩?还是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没有,爸,你听我说。
来,你说。尽管高世贤不想发火,但还是没有控制住情绪,啪地一声把出生证明拍在了桌面上。
爸。高惟君看看高世贤说,我知道你要说啥,可是孩子的名字不应该是我来做主吗?
你做得了主吗?你把祖宗忘了?把族谱丢了?把我当空气啊?这下高世贤是真的发火了,腾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高惟君顿时哑了,上嘴唇和下嘴唇牢牢地粘合在一块,喉咙里组织的无数个字母以及由字母构成的字节统统被堵在了口腔里。可是高世贤却不依不饶,他紧接着质问高惟君:是不是淑雅的主意,她平时主意就多,你这结了婚算是只听她的不听我的,说,是不是她拿的主意,这不是要反了吗?还能不能在高家过了,不能过了?
高惟君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然顺着他爸的话顶了上去:不是淑雅的主意,我没告诉她家谱的事,也没提良字辈的规矩。名字起成嘉阳是我和她商议的,我本身也不同意按良起。这都什么年代了,非得抱着个家谱固步自封,我的孩子就不能让我作回主?
你!你反了你了!敢这么顶嘴。高世贤怒不可遏,火气已经到了顶点。要不是高惟宇拉着,也许这午后易燃的空气早就炸掉了。高惟君的妈把高惟君拉出门进了小屋,怼了怼他的头,却没说什么。高世贤又重新落在太师椅上,胸口起伏,端起桌上的茶缸,却还是放下了。时间再次凝固起来。
待情势有所缓和,高惟宇把茶缸递到高世贤手中,说了句:爸,消消气。
小屋里,高惟君的妈问:给孩子取名这么大事,你都不跟你爸商量。
高世贤接过茶缸说:臭小子,无法无天了。
高惟君看着他妈,开了腔:咱家就一定得按那族谱上的名谱表来吗?时代不同了,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寓意好不就可以吗?
高世贤放下茶缸,话头伴着怒气的余温散出来:祖宗的家谱都不要了,那还怎么延续祖宗的香火。
祖宗是想看着家里越来越好,再说,都多少代了,祖宗说的也不一定就符合这个时代吧,我爸的老观念,也可以改一改。
改?你见高家改过规矩?你爷爷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族谱不能再丢了,家里的规矩也不能再断,你们不记得,我记得。
丢?族谱什么时候丢过?那家里的族谱是找回来的?还是又续的?我爸怎么从来没提过。
家里的族谱只有名谱表,是你爷爷偷偷藏起来的,要不连这也没了?
为什么要藏,这不是咱家祖辈代代传下来的,光明正大,还要偷偷藏起来?
破四旧的时候,族里有个小子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鼓动一帮村里人要拆祠堂,还要烧族谱,说什么都是封建糟粕。祠堂没保住,族谱让你爷爷偷偷留下半本。可你爷爷却没忘族谱,后来,你爷爷怕出闪失,还藏着,不过却把上面的名谱表记下来了,也不知道是他记糊涂了,还是藏得太深了,那半本族谱后来竟然找不见了。你爷爷可是痛心了好一段日子。后来就是借着那些记下来的重新编了族谱。你爷爷没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家里祖宗已经被糟践了一回了,族里大的小的很多都没了规矩,规矩破了要想再拉回来就难了。他用了半辈子的光景才又让族里有了规矩。手里这半本族谱不是规矩,可却是祖宗的愿望,有了这愿望,才有了族里延续了一辈一辈的规矩。你爷爷要我守得住族谱,也守住祖宗的规矩。我不是个老顽固,也不是非要你弟怎么着。从你弟上了大学,我就看出来了,你弟的想法和我的不一样,和族里的规矩也不一样。结婚的时候更能看出来,这小子像是更听他媳妇的,我要是硬着来,我的老脸往拿搁。孩子名字的事我心里也早就有预感,可是,这规矩说破就破了?孩子这就叫,叫嘉阳了?
妈,我知道我爸的心思,可是,淑雅是个什么性格你也知道,她想让孩子的名字更有意义。高嘉阳就把我和她都融进去了,是我们俩商议着来的,好听,也有意义。再说,不管叫什么,孩子也是咱们高家的子孙,这点永远不会变,他得孝敬我爸和你,也要和小昭一起玩,亲不亲,近不近,都不是一个名字说了算,是看我们怎么教育,家里人是怎么待孩子,孩子又是怎么对待家里人的。
我也知道时代变了,族里其他家也都开始不怎么按族谱和规矩来了。我有心无力也管不了了,就想着咱家还能按祖宗章法来,看来也管不住了。儿孙大了有儿孙的做法,可惜的是在我手里要违了你爷爷的心愿了。
高惟宇看着有些妥协的老爷子,递过茶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高世贤是个自己心里拿主意的人,既然话都说到了,高惟宇觉得多说无益。
妈,我心里话也说了,不知道我爸会怎么想?
等你爸气消了,我和你爸好好说说,多米再怎么说也是高家的孙子,你爸还是通情理的,看看你爸是啥意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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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高家
日头还高高地悬挂在空中,午后的暖阳让人有些慵懒,饭饱之后便应该是小憩一会。高家屋里却不然,反而躁动不安分,像是一切要失控,却又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
我的儿子们不知道哪根筋攥住了,非要编这个家谱。编的哪门子家谱,有什么用处,再说,家谱这么个玩意儿害了我半辈子,到老了却又要编它。
儿子们说了,高家现在家大业大,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大户人家就得有大户人家的做派,别人家都编家谱,建祠堂,高家为啥就不建。
大户人家?大户人家也是我一颗粮食一颗粮食种出来的,一块地一块地垦出来的,一只鸡一只鸡喂出来的。当年那一亩田是块糟地,垦了几年也不见有什么好收成,我只好重新找了一块。也许那块地是块宝地,只是离村子远些,而且在一条岺上,可是岺上的地就一定是坏地吗?这片岺,地多,也肥,沟下还有一股水常流。我搬了家,住在岺上,我有手有脚,有的是力气,在郭家也是干农活,也从我那个爹身上学了不少的东西。苦这种东西看你吃不吃呢,我要过饭,什么苦吃不下,起早贪黑,比别人勤快就能比别人收成的多,这个理儿我懂。没有牲口,我就用镢头掏地,硬生生地干了二年,粮食打得除了吃,还有些剩余。有了粮食,我又买了头牛,牛犁地是要比人省气力,田就垦得越大,慢慢积攒了些家当。我当时又是一个人,手里也就有了不少余头,想着再弄几只羊。
岺上离村子远,我也不太愿意和郭家人来往,也不怎么打听郭家的大事小情,不过有时候也免不了听见。我听说我那个娘,得了病,安邦又小,小妹脑子不够数,时间长了,没人照顾,病就越来越重,没多久人就没了。安邦过继给了同族的一个叔叔辈的男人,小妹被送人了,也不知道送到哪儿去了。
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曾经想待一辈子的家败了,败的连人都各奔东西了。我呢,日子却过得越来越好了。有了些积蓄,我谋算着讨一房媳妇。村里人渐渐晓得岺上有我这么一号人,无父无母又有些产业,也有上门来撮合的。我不是个挑剔的人,也不在乎俊不俊,丑不丑,只要勤快,只要不怕吃苦,能过日子就行。不过,不管是哪家的媒人,我就一条,不要郭家的闺女,就算是天仙下凡,我也不要。一来,我并不是个大度的人,郭家怎么待我的,我都记在心里;再者,我不想和郭家再有瓜葛,当郭家的女婿,更是不可能的。没成想,郭家也没看上我。我想也对,我一个叫花子出身,就算现在怎么着,人家估计也还记得这茬呢。踏踏实实,我找了一个外村农户人家的闺女。模样一般,但和我一样,能吃苦,能干活,我俩过得还凑合,儿子就生了仨,一个比一个壮实。起头是我一个人干活,后来一家人一起上,能干活就能有好日子,我不比任何人差。
一眨么眼,快五十年了,家是越来越大了,重孙子都满地跑了。我一辈子了没想过要弄什么家谱,几个儿子反倒对这事很上心。我老了,也不太想掺和这些事,我不反对,但也没说支持,可架不住几个孩子折腾,把王秀才也叫来了。
王秀才肚里有的是道道,几个小子能把王秀才叫来,也算是他们的本事。王秀才说,家谱这玩意说好弄也好弄,说难弄也容易不了,看家里想修个什么样的。老大说,怎么也得比郭家强。老大心里有比,也有气,他心里记得事。郭家人当着老大的面数落过他,说他是叫花子的儿子,一辈子是叫花子的根,想断也断不了。老大被郭家的小子们欺负,哭着找我评理,我只能拉着老大别找郭家。我告诉老大,管他们说啥,只要是自己过得好,别人说你啥坏话都是眼红你。这种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咱不愁吃穿,比他们过得活泛比啥都好。自那以后,老大没再诉过苦,可到头来,我才晓得,他心里一直就没忘了这茬事。修家谱的事也是老大挑得头儿,老二、老三家一起商议,这事跑不了了。
老大的意思是,就按他们郭家的那套来,又得比郭家的有说道,高一节,把郭家比下去。王秀才应承下来。他问了我一句,您家家谱里,名谱表按个啥来编。老大问啥是名谱表,王秀才告诉他,就是以后高家子孙按名谱表上的字往下一辈一辈起名字。我一听这话,就想起安邦,也想起了我那个名字,郭来旺,心里就不舒服。前半辈子想用个名谱上的字用不上,到老了,又要和这名谱有瓜葛了,真是想不透人的命到底是咋回事。
我问王秀才,能不能不要这名谱表。
王秀才说,名谱表是一个大家大户的根脉,开支散叶那是个依据,但凡是编这家谱,都有名谱表。日后高家子孙认祖归宗也得靠这名谱,不然叫个阿三阿四的也是高家子孙,一辈一辈不就乱了套了。
老大、老二、老三说,要有,一定要有。不仅要有,还得是那种保佑高家辈辈富贵,代代出息的好字。
现如今,这个大家大户,就算我是一家之主也拧不过三个儿子。更何况我老了,多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了,什么家谱,什么规矩,什么子孙后代,我这辈子能活着已经是老天保佑了。一辈有一辈的活法,儿孙自有儿孙福。福气这东西也是靠自己,一个名字能有多大用。我一辈子有两个名字,都是爹娘起的,爹娘都死了,有什么喜,又带来什么旺,没什么用。排个辈分,定个顺序,编个好字就能过好日子,就能心往一处使?不知道,一辈子了,没觉得。父一辈,子一辈,心里互相认才真是一家人,用个字拴不住。唉,随孩子们吧,他们受了名字的治,想着后辈好,也算。
王秀才想了想,让老大拿了笔墨纸砚,在纸上写了十几个字:修齐治平安邦定国绍贤惟良世代永昌。搁下笔,王秀才当着我和儿子们的面念了一遍。老二问是啥意思。王秀才说修齐治平是读书人的心愿,安邦定国又是武人的心愿,绍贤惟良是对儿孙德行的约束,这名谱就是希望高家子孙能文能武,德行如一,世代如此。儿子们都觉得不错,连连夸王秀才肚里全是学问。
我没说什么,我累了,最近身体越来越沉。我给老大说,接下来的事你们几个商量地定下,该干些啥你们就去干吧。有一条,不管子孙后代干啥,都得记得上坟,都得教好下一辈。家里要齐心,不管孩子叫个啥,打心里认这个家,就是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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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祖坟
雨停了有一会儿了,绵密的雨,轻轻地掉落在地面上和坟包上,然后钻进土里,钻进另一个世界里,像是一个信使,把这个世界的思念传递过去。
高世贤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身后跟着高惟宇和高惟君,一切还是按老规矩,该摆什么,该供什么,该烧什么,只是这雨来的不是时候,总是有些湿答答的。
磕过头后,高世贤点了一根烟放在父亲高绍堂的供桌上,对着那座坟念叨着:爹,高家传到我这一辈,算是对不住列祖列宗了,也对不住你。你临走的时候嘱咐我的事,估计也没办法完成了。我也当爷爷了,也抱第二个孙子了,可这个孙子,唉,算是破了规矩了。高嘉阳?这就叫高嘉阳了。我老了,年轻人想法多了,我快拗不过他们了,孩子想叫啥就叫啥吧。二宇说得也有理,不管孩子叫啥,他总也是高家的后代,高家的人。时代是真不一样了,有些东西,儿子、孙子他们这一辈,下一辈不守,也就没人守了。我尽力了,族里那些年轻人出外打工的、读书的,好多都不回来了,那些族里的老规矩也都管不了那么远了,孩子们能回来看看就已经很好了。爹,这本族谱旧了,我还保管着,我没了,也让儿子们保管着,他们可以不按族谱上的字起名字,但得知道祖宗叫什么。二宇要写本书,他也说了,要采访我,说要把我的,你的,咱家祖辈的事写成书,这样,就算族谱没了,就算后辈不按族谱起名字了,还能知道高家是户怎样的人家。我知道,这事也许有点难,靠一本书就能传世世代代?不管结果是个啥,我让二宇去做了,算是高家这一辈给祖辈和后辈的一个交代,也算我给你老人家一个交代吧。
高世贤又点了一把香插在坟头,香气徐徐而上,飘飘缈缈。
闻到香气,我低头看去,上坟的人是高家的后代吧,我也没想到,高家能传了这么多代。
我现在是个鬼了,借着这日子回来看看。我的坟头也早就找不到了,儿子、孙子的也不知道到哪去了。修了家谱,祠堂还没建成我就没了。我活着一辈子是没有进祠堂的命啊,死了,反而在祠堂里待了好久,我都想笑我自己。儿子们呢,按族谱都改了名字,高修文、高修武、高修达,可他们改不了自己有个叫高喜娃的爹,牌位上第一个就是我,过年过节、婚丧嫁娶都得给我磕头。孩子们倒是没忘了我的话,年年上坟,我知足了。家再大,业再厚,我总归是没白来世上走一遭。看着磕头的几个孩子,我高兴,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他们咋过得靠他们自己。我呀,还是安心的在地底下吧。每年清明想儿孙了,就出来看看,闻闻他们给我烧的香,我就知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