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原创作家网 >> 小说 >> 遗宫

遗宫

空气中裹着一丁点风屑，半口气半口气擦落一粒粒金黄色的碎银，零星的铺洒在一抔抔黄土地上。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栖于一捆老实结扎起的麦穗上，摇碎散落在地上的片片斑驳的光影。时间在蝉的聒噪声中汩汩流淌。
　　
　　下午2：30分。
　　
　　土爸撇下镰刀，卸下黏在背上的汗衫，腕脖突兀起了青筋，用力拧出哗哗的寄生在衣服上的汗流，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身体支着一捆已被岁月吸干内精的麦秆躯体坍倒下。他晃动着模糊的瞳孔打量着远处正收集麦穗的儿子土皮，盯着他十岁天空下镶嵌在暴日空气里的锃亮黝黑的背脊，忍不住双目胀痛，泪腺脆弱的汹涌起来。
　　
　　不行，必须再去拜访次文老爷，哪怕把天上的星星摘颗送他也要让他教儿子写字。土爸心里泛起各种各样的想法，一圈一圈的漾着涟漪浮摇着他的心河。他呆滞的环顾着盘亘在眼前的蜿蜒迤逦的山坡，茂林的秀色可餐已不是他的风景，他只是肆任滚滚麦浪在他心尖口堆起来滴滴打漩。想来自己曾千方百计打工赚钱，终于逃出了这重峦叠嶂的山坡，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下挤出一片瓦席之地，顺利的开了家餐馆定居，谁料一天晚上几个地痞流氓在此喝醉了酒还烂砸东西闹情绪，土爸前去相劝，不料他的脸也被砸的青红紫三分天下。其实，他不懂这里的语言，他不认识这里的人，他在这里没有朋友和其他亲人，他不喜欢这里的乌烟瘴气，他不习惯去走车水马龙的大街，他甚至觉着绚丽的霓虹灯恶心…….他终于决定重返故里，继续在老家伤春悲秋。
　　
　　可儿子还正年青呢阿，为了让他将来成为一个好苗子，他特意别出心裁的将“坡”一分为二取名曰“土皮”，以嘱托儿子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而眼下，土皮门门课程都响呱呱的，却唯独语文成绩士气低落，据老师说他汉字写得很有个性，鬼画桃符跃然纸上，惟叹他老眼昏花四目不识。
　　
　　土爸暗闻村里的文老爷不仅是一位精通阴阳八卦，善吹乐器唢呐的传统术士艺人，还是位饱读诗书，能写得锦绣文章与一手好字的落第秀才。在这片方圆十里余人皆目不识丁的土坳上，他无疑是唯一一座金碧辉煌的遗宫，吸收着此处天地内所有的精华。于是，土爸酒肉齐备的去拜访了一次他，可难料他喉咙里堵着一口清痰没哼一声，用眉毛授意来客走吧。土爸只好悻悻的回家。
　　
　　土爸忽一骨碌站起身来，拽着儿子再次窜向文老爷龙宅。
　　
　　历过山川树荫，一条幽径徐徐敞开，泉水叮咚着从高处俯冲灌下，林木翻涌出一色海洋，阳光于林间自由流泻，万花丛中隐隐浮出一间木制小屋，只见屋内主人凝神而坐，手执书卷，细语吟流，面上闪烁出一粒粒光斑。这一次，土爸给文老爷带来的是祖传的宋代名窑，只见老爷细手慢脚的在屋内不断徘徊唏嘘，面上跃起灿烂的笑花，却料半晌后笑河平静，敛笑应口：“后生，你来我这学写字却是为何？”
　　
　　“为了提高语文成绩。”
　　
　　“然后呢?”
　　
　　“考个好高中，好大学，将来赚大钱。”
　　
　　“然后呢？”
　　
　　“过个一世安稳的幸福生活。”
　　
　　“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
　　
　　老爷摆摆手：“不好意思，我还是不能收你。”
　　
　　“为什么？”
　　
　　“因为书法是一门艺术，唯有仁和心静者方能集其大成，而你的内心装满了功利，是不能驾驭它的，除非你答应我将来将我全部所学之识传承给当地人民，让他们也拥有知识的财富我才会答应收你为徒。”
　　
　　土皮思愣了半天，气力十足的说：“我全都答应您，您就收我为徒吧。”
　　
　　盛求之下，其情难负。文老爷索性答应了土皮，托拽他进书房，然后摊开一张宣纸，递给他一个软笔说：“你先提起笔来写几个字吧。”土皮便双手颤巍巍的写出几个自己也识不太清的汉字。文老爷语重心长的说：“大凡艺术，其理皆通，书法犹然，硬笔与软笔皆自一体，只要你软笔字练好了自然对硬笔字游刃有余。来，你现在放下纸笔，然后闭着眼睛聆听，看你能听到什么？”
　　
　　“我听到了蟋蟀声。”
　　
　　“然后呢？”
　　
　　“然后…….风声。”
　　
　　“再然后呢？”
　　
　　土皮沉思良久，徐徐吐言：“那就还有一点点落叶婆娑的声音吧，其他声音就听不见了。”
　　
　　“错了，你听到的都是较远处的声音，而离你最近的声音你却没听到。”
　　
　　土皮木木的瞅着文老爷，好像在等他说出那个宇宙间另一座星球上的声音。
　　
　　“这个声音便是你的心跳声。”
　　
　　土皮又重新闭上眼睛，梳理掉心中一切杂念，浮尘如烟散尽，只留着一叶浮在水平面上的心脏，然后竖起耳朵用力听着。终于，他听到了来自水平面上一起一伏的惊澜，正在时光的流淌中有序的搏动着，伴着节奏，整个世界只落下这滴声音，动听在一片浩瀚里。
　　
　　“好了，你现在重新写一个字吧。”
　　
　　惟见土皮气力千钧，四指合锁笔杆，拇指相扣，用力匀称，流笔来回几个滑翔，最后以一个趔趄收笔，卷上便挺着一个娟秀清眉的字大个儿，在未流干净的墨香里照着镜子。
　　
　　……
　　
　　日后，土皮如其所料的门门课程优秀，在班级里叱咤风云。然而，令土爸嘀咕犯愁的却是他本想只是让土皮在文老爷那学好字把语文成绩提高就行了，孰料儿子竟积习成瘾，平日里吃饭睡觉时间都拿一根笔枪钻研武林秘籍。家里的农活置之不理也就算了，竟连数学英语也成了小三，在书法的原配下黯然失色。
　　
　　一天下午，夕阳已老气横秋，零星的洒点余光还兜在院里的空气中拼命扑腾着。土妈打点好一桌精致的晚肴喊叫着儿子出来吃饭，却料儿子正在书房里纵情吃文喝墨，脸上还多长出几刃弯斜的眉毛。土爸一下子爸颜大怒，火气沸腾的冲到书房，他把笔抢过来折断，和纸墨一起扔进自家土炕筒里。歇斯底里的大喊：“以后给老子在家呆着，再也不准去见文老爷。”
　　
　　漫天丝雨飘来，一点一滴砸满土皮整个心室，偏偏空气里氤氲满火山灰的焦灼味道，他气流不匀的拼命呼吸着，像是要吸尽满世界的寂寞。他压抑着满腔怒火，任火苗逐渐窜旺起来，又任它逐渐褪熄，悲痛如注，一点一滴沉浸在废墟般的皮囊里。他知道他的灵魂已经归天了。
　　
　　他没有再写字，也没有再去见文老爷。
　　
　　后边孤独的日子里，他拼命的好好学习各门功课，塑造一个父母眼中全面发展的好雕像。然而，他始终成不了一个有气候的雕像，每一丝空气里都挂满了他的忧郁与迷茫，他幻想着父亲曾告诉他的城市中的摩天大楼，洒水车的汽笛声摇曳在喧嚣的空气里，到处还流淌着醉人销魂的音乐，仿佛那些声音都不在天堂，而在自己耳畔萦绕着。翻开数学试卷，数字间充斥着曼妙的符号，他的思绪游离到杳远的阿拉伯，翻开英语短文，他感觉它们就像横七竖八的躺在本子上的蝌蚪，他多想去捕蝌蚪。他似乎什么都在想，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低头一看，作业纸还是白的，抬头一看，钟表指针已哗哗流过一圈。于是他尝试着写字，却再也写不出俊俏的字，他去听自己的心跳，他听到空气里无数声音在嗡嗡的叫。他不明白这一切的失去是福祸同根的还是本身就有因果关系。
　　
　　时光轻飘飘掠过，映在地上的影子刻成了人世的皱纹。
　　
　　两年过去，土皮生活在仰首观望天空的孤独里，生活在内心无数呼啸而来的杂乱魔声里，生活在父母对其成绩不满的阴云表情里，生活在自我不知的另一维时空里。
　　
　　土皮爆炸了。他拼命跃过山川，穿过云林去找文老爷，然而，他在百花丛中冻住了脚步，原来的木制神阁房屋今却已变成一座坟墓，上边堆满了广阔无垠的黑夜。土皮环顾周野的鲜花丛簇，听着婆娑的落叶声息，听着山野的啾啾鸟鸣，远处的山峦依旧一动不动。他拼命的想这一切是不是自然的力量，是不是宇宙万物运作中有其本身的规律，为什么太阳的光芒会永远那么永恒，为什么星星在夜晚永远那么宁静，为什么在宁静声里可以听见一尘落地的声音，而在尘世人海中却始终连张开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切，他都不懂。
　　
　　他只是瞳孔径直的盯着矗立在眼前的那座遗宫，木木地僵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