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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梦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祖孙梦
  
  这几天我常苦闷,总觉得要写什么,可又什么都写不出,我暗笑我已苍老,虽然这句话说得总有点不太舒服,可我知道,这已是事实。明天,我就要走了,到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见一些没有人见过的风景。我本已了无牵挂,可不知为何,这几天又总是梦到祖父,一个将近七十岁的人怀念祖父是很让人无法接受的,因为自己亦是祖父,可在我而言,这些情况全不存在,我本是孑然一人,犯不得什么忌讳。
  
  祖父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从哪里来的,至今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其实严格说起来,我也不是本地人,据镇上的老人说我是花了七毛钱从人贩子哪儿买过来的,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家在哪儿,伴随着养父的逝去,早就变得杳不可寻。
  
  初次见到祖父的那年,我应该是八岁,那天西北风刮得特别猛烈,我起来尿尿,薄暮的天气中隐隐约约的现出个人影,这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脸瘦削且长,两鬓已白了多半,脸颊上有些许粗短而杂密的毛发,鼻子和额头上擦着点点青痕,一缕白发从头上掉落在鼻端,打了个卷后,又紧贴在鼻翼之上,好像生长在上面似的。
  
  他披着一件鼠皮褂子,上面被烟丝烫出了好几个洞,黑洞周围还泛着点烧焦了的皮毛,肩上搭着一个马褡子,‘马褡子’上已布满了黑印,留下了被无数人翻过的褶皱。
  
  他拄着一根竹杖,慢慢向我移来,竹杖的根部已经破裂,三两枚黑色的石子,夹在已经蓬碎了的石竹丝中。
  
  “小娃子,知道哪里要长工吗?”他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橘子皮般的脸孔上,泛起了一丝笑容。随后又不安的顾虑着什么,向四周打量,手故意的托了托肩上的‘马褡子’。
  
  “长工,哈,没有,没有,自己都吃不饱,哪里需要长工。”,我怕他是坏人,也没有怎么说话,之后就赶紧溜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养父从外面领回了一个人,正是他,只不过现在他看上去更加落魄了,就连橘红色的脸庞也变得苍白了起来,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之后,养父便让他跟着我,说是帮我扫扫积雪,干些力气活什么的。
  
  “你叫什么?”
  
  “小山”
  
  “小山这名字不好。”
  
  “怎么不好,这可是我爹起的,他可是村头最有学问的人了,村里人都这么叫我。”
  
  “你叫什么?”我反问他,他纳纳了一阵子,脸似乎都窘了起来“我也不知道”
  
  “真羞!哪有人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
  
  他走在我的后面,不再说话了。
  
  “你假如叫我一声爷爷,我就告诉你。”
  
  “爱说不说”我嘟嘟嘴,当时我们这个都管爷爷叫祖父,我并不太清楚那两个字的意思
  
  ,不过听起来明显不好听,祖父那可是从大地方传过来的名字!
  
  他又一次木讷了起来,搓搓手,之后又将手放在了身体两侧,拿了一个扫帚,开始在院里扫雪。至此,他也就开始慢慢地在我我们家安定了下来,不过谁也没有问出他到底从哪来,叫什么名字。但凡人们一问,他就指指南方,到最后就连南方也不指了。南方?那里是深山老林,比我们这儿不知还要偏僻多少。
  
  祖父干活卖力,吃苦耐劳,虽然年龄已大,可干起活来就像发了疯一般,伶俐快速。因此家里虽不太宽绰,养父也改变了当初只是收留他几天他的初衷,将他留了下来。
  
  在养父去世的前一年吧,便陆陆续续的有陌生人出现在村口,而祖父也开始变得有些笨拙,常常心不在焉的,养父也发现了他的状况,不过没说什么,只是使唤我越加的紧了。
  
  有一天,祖父忽然失踪了,我们央人出去找,也没有找到,后来听人说,他是在塘里洗衣服的时候被几个人绑走了,大家也曾叹息过,不过叹息过后,也就渐渐的忘了。
  
  养父死去后,二叔就将祖房收了回去,当时我虽然已经十四五岁了,可终究不是根正苗红的华家人,我们屋后有一堆沙子,用火将沙子炕热之后,一晚都不会凉,至此那里就成了我的床。不知是养父死去的第几个春秋,祖父又迈迈的走进了我们村,此时的他鬓角已经全白,嘴唇上的胡子也少有黑色,鼠皮褂子已经失了去,身上穿着一件拾来的月白背心,碗口大的破洞上,或是缀着不知名的兽皮,或是露着黑黄的皮肤。
  
  我将它接到沙坑上去,他躺在沙子内,脸上露出了少有的享受神色。
  
  他抓起一把温涩的沙子,而后抹在脸上,紧接着他又抓起一把,看起来似乎是想将自己的全身都掩盖住。
  
  他抬起胳膊时,背心内掉下了一片破碎的纸片,纸片经风一吹夹搭在蓬乱的枯草中,似乎写着杀人犯什么的,什么?当时的我,认得字又不多,也记不太清了。
  
  在祖父回来的几天内,村中的人,陆续来了不少,当然并不是可怜我们。他们总是带着悲惨的泪水和好奇来看望祖父,不停的对祖父询问他的过往,以及问那次被绑走的事。祖父往往是不愿回答的,有时候就用眼睛盯着他们,在用眼盯着地上的沙砾。到最后实在架不住追问,就慢慢的回了起来,我似乎隐隐的听到有什么‘长工,地主,逃‘之类的,不过顾忌到祖父的心情,终究是没有问。当来人带着悲惨和一脸满足而去的时候,祖父仍旧用眼盯着地面上的沙砾,那是比死还要难耐的沉默。
  
  直到那天晚上,深秋的天气里不知怎的竟下起了雪,天却是黑蓝黑蓝的,雪似梅花似的漫天飞舞,在西风的斜卷下,又旋着灌进他的脖颈。祖父问我“小山,你养父是读书人,你跟着他眼界阔,你说这世界还是有光明的对吗?”
  
  “光明?那是什么?”我疑惑的注视着他的眼睛,想要回答些什么,可却又无法回答得出。伴随着这句话的说出,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中丢失了似的。
  
  “咳,咳,那算了,你有梦想吗?”他咳嗽了几下,不知是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还是染了风寒,嘴唇微动,似在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反复咀嚼着什么东西。
  
  “我当然有了,我要有吃不完的饭,喝不尽的水,不再睡在沙坑里。”
  
  “能实现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能吧。”我不太确定的回答。
  
  “咳咳,我出去走走。”他又轻轻地咳了起来,随即从沙堆中翻身,抖了一身的沙子。他的身影渐行渐远,而我不知怎的,在沙堆上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雪已停了下来,几团拳头大的雪粉,在风的吹拂下,开始从树上坠落。沙堆上也是满满的雪粉,沙堆的上半层早已完全凉透。
  
  我蓦然惊醒,开始寻找祖父,然而这样大的雪,结果似乎早就不言而喻,果不其然,还没走几步,我就见到了他。
  
  他斜跪着身子躺在地面上,脸色已苍白的不见任何血色,白色的积雪覆了他半个身子,杂乱的头发,紧紧地黏在一起,几粒沙子深深地陷入头发周围的积雪中。
  
  在他的身边,还有几根已经烧焦了的木头,他极力的做拥抱姿态,想要拥抱什么,可是神色却是无比的苦涩,看起来并没有拥抱住什么东西。
  
  我走到他身边,他的左手似乎紧攥着什么,我用力的掰开才发现,这是一张被烧焦了纸,纸边沿有着烧焦的黑边,另一半则用大字写着一个‘夕’,字迹模糊,布着尘灰,几乎看不清楚。
  
  几天后,开始有人帮忙将祖父在深林中掩埋,我将它临死前紧紧攥住的那张纸又塞回了他的手心,然后独自的靠在树干上想他曾经说的话,光明?梦想?那些东西一时间那么远。
  
  我闭上眼睛似乎总有一切特别的镜头在我脑海中闪过,那是和现在不一样的世界,至少没有现在这么凄冷。
  
  村头的华老栓背着锄头,到了我身边,在这样冷的天气中,我不知道他背着这么大一把锄头到底是什么意思,而或许更多的是当时已然麻木,对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了淡然。
  
  华老栓微微的躬下腰,将锄头放在地上仔细的清理着土垄四周的碎石和土砾,紧接着他开始半提醒半闲聊的说道:“我对他说过,人要死在有光的地方,人可以饿死,可以累死,但就是不能在黑暗里死,不能浑浑噩噩的死,要不然,阎罗老子准不让你投好胎,还让你再浑浑噩噩一辈子。”
  
  华老栓忙活了一道后,又将坟头一株浓荫的拇指粗的槐树折断,紧接着,他便没有话了,背着锄头拉着槐枝原路返回。
  
  所幸,我并没有中途死去,多年来我也经历了太多太多,现今,我已行将枯木,就在昨天,不知怎的,当年被祖父紧攥着的那个本被掩埋的碎纸片被我在床上翻到了,我惊异,不过慢慢的也就归于了平淡。
  
  现如今那个字已经慢慢的清晰了起来,是一个繁体的‘夢’字,只不过边缘处还略显破损,在不久的将来我应该也会突然逝去,然而我终究比祖父幸运,等到了一个有希望和光明的新世界,我的梦想早已实现,z只是还有许些叹惋和遗憾,或许在将来会有一个人带着我的遗憾,走到未来,将梦补全,替我见识一团更加光明的未来。而等他年老时,也许会像今天我怀念祖父一样写一篇关于我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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