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一直在这，从未离开

　　

　　黄昏，他挑着扁担在田间走着。

　　

　　泥路并不平坦，石子磕脚，每天行走在这里，时日多了也就亲切了。篮子里的小狗忽的叫了起来，他静静地看着它，他知道它饿了。也对，将近一天没吃东西了，他擦了擦后颈的汗，四处看看有什么果树没有。

　　

　　这里是乡下，还是在大山里，贫穷，落后，走个几里路也碰不到店铺，要想解决沿途的饥饿也就只有田里种的菜和树上的果子了。

　　

　　他爬上一道坎，想站高点让视野更广些。寻觅着，在东南方屹立着一颗苹果树。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快速向那棵树跑去。

　　

　　他并不高，长久被扁担压着的肩已有些发酸，所以要摘苹果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极力地踮起脚，跳起来，也只能在指尖碰到。或许是上天的垂怜，一个苹果冷不丁地掉下来，直直砸向他的右肩，他吃痛地捂着肩膀，闷哼了一声。下一秒他竭力向滚落的苹果追去，暗自懊悔刚才为什么不忍痛接住？

　　

　　终于拿回了果子，回到放篮子的地方，小狗却不见了。空空的篮子零零地布着泥土，他轻轻地笑，究竟是没有等我啊，终究是我晚了一步啊。

　　

　　怎么我的生活就是这般呢？他无奈地笑笑，眼底却沉淀着泪。愣愣地坐下来，望着霞光倾洒离家不远的路，深深叹了一口气。回去干什么呢？反正就只有我一个人……

　　

　　“阿娘！“他亲切地呼唤着那个年轻的女人。女人笑着，缓缓张开双手，他着魔般的冲过去将她狠狠抱住，女人耐心地拍着他的背，轻轻念叨：”真是小孩子。“”我本来就是小孩子。“”没错没错，阿光永远都是娘的乖孩子，永远都是。“

　　

　　曾有一次，阿光在灶头拿过一个滚烫的白面馒头，嘴里哈哈地吹气，脸涨得通红。女人看见的一瞬间赶忙从他的手中抢过馒头，看着他红透了的小手责道：“想吃馒头的话，也得等它冷了才行啊，刚刚蒸好的这么烫！“女人把馒头放进碗里，一把抓过他的手。

　　

　　“阿娘，疼……“他咬咬唇，眼里扑闪着泪。

　　

　　女人叹了口气，你疼娘心里更疼啊。

　　

　　“叫你长长记性，下次千万别这样了啊！“女人小心地吹着阿光的手。

　　

　　他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是这个女人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女人不会打阿光，阿光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有些事一次做错被教育，他就绝不会犯第二次，这次拿了馒头，下次灶台上什么东西他也不会拿了。

　　

　　他和女人喜欢在夏日的星空下坐着。没有高贵和奢华，也没有花生和椅子。就仅仅是门口低低的台阶，坐在最低层，数着满天繁星。

　　

　　“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阿爹了吧？“他欣喜地指向天空。

　　

　　“是啊，那就是你阿爹，在天上保佑着我们呐……“女人的神情有些黯然。他轻轻捧起女人的脸，坚定地说着：”曾经，阿娘由阿爹保护，现在阿娘由阿光保护，以后的日子阿娘也要在阿光身边，让阿光好好保护！“女人怔了怔，没有说话。

　　

　　一滴又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她紧紧抱着阿光，更加坚定地点头。

　　

　　“阿娘怎么能不守信用呢？“

　　

　　“阿娘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呢？“

　　

　　他喃喃。

　　

　　那个傍晚，他永远记得。

　　

　　那晚的霞光如血般刺目，在空中漫延，他远远地看见低矮的门前倒着一个人，他的心漏掉一拍，红着眼飞快冲过去，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衣裳，熟悉的脸庞……他猛地跪倒在她面前，撕心竭力：“阿娘！——“

　　

　　他拖着女人的身体，吃力地走在泥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松软的泥深深凹了进去。额头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粒，看着女人原本消瘦的脸毫无血色，他走得越发急促。

　　

　　“阿娘，阿娘……“……

　　

　　“阿娘你饿了吗？阿光去灶头拿馒头给阿娘。“

　　

　　“阿娘，阿光摔了，抱抱阿光好么？“

　　

　　“阿娘，你多休息，阿光去做饭……“

　　

　　“阿娘……“

　　

　　再也没有人那么温柔地回答他，再也没有人亲切地叫他乖孩子，再也没有人小心地对着他的手哈气，再也没有人流着泪轻轻拍着他的背……

　　

　　或许当时他没有离开她，她也就不会如此了吧？或许他再早些回来，就不会让她独自一个人承担痛苦了。自己也是糊涂，明知道她身体不好……

　　

　　背上的人呼吸渐渐减弱，心跳却越来越快。终于，呼吸停了，心跳也停止了。

　　

　　他紧紧抱着她，没有再说话，却泪流满面。

　　

　　他抽泣了一下，拂去满脸的泪，咬了一口苹果，却又止不住哭了起来。

　　

　　“汪……“坎下传来小狗的哀叫。他立刻站起身来，发现那只不见了的小狗在草丛里叫着。原来它是从篮子里摔下来了，原来就是自己的粗心大意。

　　

　　他又笑了起来，原来它还在这，并没有离开。

　　

　　那么她呢？她也一定还在这，亦是竹篮，亦是苹果，她也会化作一颗星星在夜空中，反正她不会离开。

　　

　　他轻轻抱起小狗放回篮子，把那颗苹果也放了进去。

　　

　　“不要嫌弃哦。“他挑起扁担重新走在泥路上，哼着曲子。

　　

　　暮光悄悄降临，星星在黑幕中点亮。那挑着扁担的矮小身影，也在路的尽头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