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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泣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蝉 泣
夏掩金衣褪,噙霜未晓时。冷鸣芳华许,凄切几人知。——题记
夏初
长安城边,那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每个夏季,都有沾染了露水的蝉声飘荡。蝉的歌谣流淌过栽着一棵老桃树的小院,氤氲在空气中,摇曳在屋檐间,萦绕在那个日复一日研读书卷的青年耳边。
这一日,院外喧嚣满天。而青年却毫不理会,正襟危坐,细细品味手中书卷上的字句。夏风拂过他素白的衣衫,携着墨香渐渐远去。
直到人们抬着大红的轿子,敲打着锣鼓,兴高采烈地冲进院子,告诉他,不远处城墙上张贴着金榜,榜首上他的名字龙飞凤舞,像上边那块题着“长安”的巨大匾额一般耀眼。
青年抿起嘴唇,淡淡一笑。二十余载的苦读,终于没有付诸东流。
当年中了举人的父亲早已亡故,只给他留下了满屋的史书经传。父亲还在世时经常告诫他,不仅要通晓经书,博闻强识,比这更重要的,就是还要坦坦荡荡,无愧于天地。这位正直廉明的老人一生都秉持着这个信条,立志在朝堂之上成就一番事业,却只在一个小小的县官位置上空叹终身。
于是他自小继承父亲的遗志,发誓考取功名,步入仕途。不久前赴京赶考那惊鸿一作,使他终于能够进入万千世界,施展鸿鹄之志,治国之才。
翌日凌晨。未闻鸡鸣,只闻蝉声。他孤身一人跪在祠堂中,面朝前方的灵位,神色肃然。
“爹,我一定会做个好官。”语罢,他三叩九拜。起身,将三柱燃着的香稳稳地立好。
他背上行囊,踏上通往长安的路。跟随他的,只有悠悠的蝉鸣。
夏至
皇上很赏识这个新晋的状元,为官清廉,不卑不亢,浑身透着一股浩然之气。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入朝不过短短数年,就已经身居高位,负责财政要事。而相比之下,那些心存不轨的官员们却更喜欢原先那个乐于收受礼金、不喜深究的财政大臣,碍于皇上对他的宠信,除了明里暗里的排挤,就只能束手无策。
他自然也就如鱼得水,利用多年积累的才学将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诸多改革措施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初见成效。才至而立之年,没有同辈人中惯有的年轻气盛的轻狂,而持有着谨小慎微的老成稳重,这般心性,实属珍贵。作为财政大臣,他两袖清风,孤身一人住在一户小宅院中,家中没什么值钱物件,凭着每月的俸禄就足以温饱。
为官如此公正分明,除了受到一部分人的怨恨外,还结交了些许志同道合之士。刑部侍郎王谟和兵部侍郎徐钦两人都是廉洁耿直的大臣,比他年长几岁,入仕早些。这两人十分赏识他的品格和才华,三人私交甚好,平日里常常在长安郊外一小亭内对酌漫谈。
正逢夏至夜,皓月脉脉盈盈,晚风悠悠曳曳。小亭内,三人交杯对盏,浅议时事,咏诗诵文。蝉鸣正聒噪,宣告着蝉的意气风发。
“小弟家中已无依靠,今有幸身居此位,承蒙二位兄长抬爱,”他斟满一杯,说道,“然朝中风气不甚廉正,还望日后与二位守志不移,不求名留青史,但求国泰民安。”
他先干为敬,长作一揖。两位侍郎见状,立即以礼相还,道:“贤弟心系社稷若此,吾等必不负所托!与君共勉。”
正是一年之中蝉声最嘹亮的时节。蝉声踏着满天的星蕴,绕在磅礴的云间,喧嚣了整个天空。
浅秋
花开花落,转眼间又是十年。透着几分凉意,已到浅秋时分。
他独自一人坐在亭内,满眼沧桑。本以为见惯了烟火繁华几度枯荣,便不会感伤,但是他错了。风萧萧地卷起泛黄的草,蝉仿佛累了,鸣声不再急促,却仍一刻不息。空中阴沉沉的,偶见几只孤雁,不知去往何处。
自太子登基以来发生了许多事。太子城府不深,虽不如先帝那般贤明重士,却也对老臣们有几分敬重。年轻的新帝办事雷厉风行,但执掌国事的经验实在不丰富。此时,那些能主动表明态度,献献殷勤做做样子的为官多年的官僚们轻易就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平日里党派间的勾心斗角愈演愈烈,朝中早已暗流涌动。
另有图谋的官员对棱角分明的大臣积怨已久,终于等来了机会。一个月前,右丞相一党设下陷阱,诬告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尚书三人贪污大批资金,私下调兵,蓄意谋反。皇上大为震怒,命人将其押入天牢,等候判决。
那天,年迈的左丞相步入天牢,告诉他,有办法可以救他。这位老丞相辅佐了先帝许多年,虽不是十分清廉公正,面对如此构陷忠良的冤案,却再也不能坐视不理。“我已年迈体衰,斗不过右丞那些人了。最多只能保你一人,王谟和徐钦二人涉及兵权,我也无能为力了。事情平息之后,切莫寻机报复,不可卷入党争,需一心为国为民。我最后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公请保重。”老人缓步走出沉重的铁门,背影蹒跚。他面朝丞相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语未发。唯见清泪两行,溢满无尽的酸楚。
数天之后,皇上下旨:“兵部尚书意图谋反,是为主犯,刑部尚书参与其计划,是为从犯,此二人皆今日斩首;户部尚书贪污国库,为王、徐二人提供经费,理应发配,但念其不知谋反之事,特从轻发落,谪为员外郎。钦此。”
这天,正是两老友行刑的第七日。他在简陋质朴的家中翻找出最后两贯旧铜钱,买好菜肴和陈酒,独自前往小亭。
他斟满一杯,洒在地面上。“你们听,是蝉的哭泣声啊。”
立秋
这年的夏早就隐去,此日已是立秋。
他已垂垂老矣,辞官返乡。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为官半世,没有一事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如今,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小的员外郎的去留。当年他独自一人走来,现在又孑然一身离开。
当年户部尚书的金线官服已被收走,他身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回到自己的家乡。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没有一个人认出,他就是当年那个志气满天的状元。
父亲留下的老宅依然完好。他推开破败的木门,屋内已经积满了灰尘,当初那些被他翻阅过无数次,可以倒背如流的书卷,仍然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小院内的老桃树还活着,只是枝干上添了许多纵横的沟壑。叶子已然稀疏,树也更显得清瘦枯槁了几分。上面卧着几只寒蝉,似是未晓得秋的冷寂,仍在奏响昔日的嘹亮。
他不知道,这些年的时节,蝉都在这里,鸣着它自己的夏天,直到死去。
正如他的一生。
远山淡淡的影子即尽,垂暮的夕阳平静地消逝。夜色笼罩了上来,岁月的往事翻涌在他心头,荡漾在蝉声中,飘散,渐远。
听,是蝉的哭泣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