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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时光轻声梵唱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一)郑榕空气中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钟表滴答的声音。郑榕呆呆地窝在沙发里,唯一的动作就是偶尔抬眼看看时间。劳累了一天,却还要承受这么辛苦的等待吗?这些天他一直晚归,自己已经不记得等了几个夜晚。郑榕越想心里越难受越失衡,这些天他不仅没有帮什么忙,还回来得越来越晚。
失落的人越容易想起很多事情。一件事情可以联想到无数件,比如他多久没抱过自己了,退学的时候自己多么义薄云天豁达豪迈,小时候就算一直打架也不愿意分开......然后再与现在一对比,呵呵,郑榕觉得自己的耐心马上就要被磨没了。想到小时候,又不禁想起那两个人。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拿起手机翻翻通讯录,赫然看到一个人的名字。
郑榕换好衣服,出门前照镜子看自己,自己都觉得嘴边的笑容太假太苦。
如果一切都会变模样,在沧海桑田之前先变得物是人非,那还不如在物是人非之前先行毁灭。她郑榕就是这般性格,你对我不像以前那般,我又有什么留恋的。
如果无法保持最初的模样,不如割舍。
在做了最后的尝试和努力之后。
(二)樊音
樊音看着前方蜿蜒不断一动不动的车流,心里急得要死。
郑榕居然出乎意料地打电话给她,背景里尽是男男女女的喧闹声和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的音乐声。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喝醉了,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周亚北是个混蛋”之类的一边痛哭着,哭声简直要把樊音的耳膜震破了,樊音猜肯定是因为周亚北,连忙问了她在哪里,便马上换衣服下楼上了出租车,谁知道在路上堵了这么久。
真是的,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尽管在肚子里默默吐槽,樊音还是很担心她,毕竟一个女孩子独自在酒吧不安全。看看这龟速,樊音忍无可忍,学电视里那些为爱奔跑的男人一手给师傅钱另一手一把拉开车门向前冲去。人家是为爱,而她呢,是为了一个她一直不敢联系却突然打电话给自己且搞出这档子事的发小。
司机师傅看呆了。明明一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姑娘家,跑起来还真是个如风的汉子。其实这点小事对于打小疯跑遍整个村子上得了山爬得了树的樊音根本小菜一碟。
樊音忍受着时不时传来的尖叫声和难听的笑声,好不容易挤过疯狂扭动身体的人群,终于看见歪在吧台边的郑榕。尽管只是背影,尽管多年不见,她还是能一眼认出她。
看到她只是醉了没出什么事,樊音松了一口气。一巴掌拍上背对着她的一头凌乱长卷发女生的肩膀。
“郑榕!”
叫郑榕的女孩子迟顿地回头转身,妆容花得不堪,白皙的皮肤上尽是泪痕,一双美丽却空洞无神的大眼睛看了她很久,然后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然放声大哭,扑进樊音的怀里。
樊音被她搞得手足无措,任由她黏在自己怀里。她是自己从小就保护的人,现在在她面前哭成这般模样仍然令她心疼。本来还想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的,看这样子也是问不成了。
“音音.......音音.......”怀里的郑榕不停地叫她的小名,让樊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听她不断地叫着自己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小名,樊音不禁想起很多很多事情,那些久远得快要被遗忘的事情。樊音感慨万千,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微微叹了口气,说:“我在。”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这么依赖着她,樊音想到就觉得心酸。
“周亚北那个混蛋,他不要我了.......”断断续续的话,樊音大概也知道了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周亚北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么伤心一个人跑这儿来买醉耍疯。
“郑榕,别闹了,来,我送你回家。”这里不安全,还是先回去再说吧。樊音吃力地扶起她,心想这妮子还挺重,什么时候胖了挺多,明明小时候比自己瘦小那么多。虽然樊音自觉得很汉子,但是她还是很瘦的。无奈郑榕不配合,樊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搀起了她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这里的确不安全,短短的路上便有不怀好意的男人挤眉弄眼地搭讪,都被樊音不客气的“滚开”送走了。
樊音倒在另一个沙发里,大口呼吸着。好不容易从她嘴里问出地址把她从下面搞到六楼上来并拿到钥匙开了门,郑榕失去她的支持径直掉进柔软的沙发里,樊音也顾不得她了,自己得先喘口气,要不非英年早逝不可。
休息之余,樊音四处打量着这套房子,不大,但是布置得还算精致,看来他们俩这些年也挣了些钱。再瞥一眼一旁仍然不省人事的郑榕,脸朝下睡得正酣。这俩人,打小就是欢喜冤家,明明天天打架谁也不让谁,偏偏又比跟谁都要好谁也离不开谁。分开了了那么久又突然出现,还是以这种搞笑的方式,樊音不禁在心里笑。紧接着想到其实也不算太意外,毕竟小时候他俩每次打架都是她去当和事老的。
不,还有另一个人。
樊音觉得喉咙里一紧。
出神间却听到门上传来的轻微声响,樊音忘了刚刚的思绪,警惕地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下沙发轻轻挪到门口的位置,摆好迎敌的架势。
然后,打开门进来看到这一幕的周亚北愣在原地。哭笑不得。他没想到,几年不见,再见面她竟是以这样的形象出现,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三)周亚北
“拜托,这是我家好嘛?你不要一副我是入侵者的样子。郑榕呢?”周亚北边说边从容地绕过挡在门前的梵音在沙发上坐下来,正要倒杯水喝才发现没形象倒在沙发里的郑榕,然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她扶起来放成舒服的姿势,“她怎么喝成了这副鬼样?”刚刚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嘛?
樊音轻咳几声,随后正色:“还不是怪你。”
周亚北一脸茫然:“我干什么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乱搞了?害她成了这副样子还口口声声说你不要她了。”樊音摆出臭脸,余光却是悄悄打量起周亚北,他还是那么瘦那么精神。
周亚北显然无语。这个女人,又想到哪里去了。
“我跟她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家丑不可外扬。你只消知道我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都没干就行了。”周亚北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睡得深沉的女孩子,无奈地叹口气。而后又对樊音说道,“这么久不见,你干嘛一脸心虚的表情?大家不怪你。既然来了,不妨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一定很想知道。”
哪里心虚了......樊音底气不足地在心里反驳一句。大家真的不怪她么。什么消息?樊音在心里飞快地过着周亚北给的信息,嘴上一个字都没说。
周亚北拿来一床薄毯子盖在郑榕身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环胸意味深长地看着仍旧呆呆站着的樊音。
(四)宋遥
一周的高强度训练终于告一段落,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宋遥终于睡了个大懒觉,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随手拿起枕边的手机,不期然看到一条短信,居然还是个陌生号码。好奇地点开,然后愣住。
宋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宋遥一整天都在为这个短信犯嘀咕。是恶作剧呢,还是老朋友?恶作剧的话就算了,万一是老朋友,那会是谁呢?他来这所军校已经一年多了,除了放寒暑假回老家能见到周亚北和郑榕,跟其他的朋友都没怎么见过,无论是哪个跟他说好久不见都是可以的吧。
这个疑惑持续到周亚北打电话过来。
电话另一头的周亚北劈头盖脸就问:“宋遥你接到她的电话了吗!”多年不变的,问句说成感叹句。
电话?“没。”宋遥觉得莫名其妙,隔着手机也能感觉到周亚北声音里的激动。“打电话的这个周末除了你没谁了。”波澜不惊地回答,然后补一句,“倒是有个奇怪的短信,说什么好久不见。”
“啊?这个笨女人,怎么不直接打电话!发什么短信,一点都不干脆!”
宋遥被他的话逗笑了,说:“怎么,老毛病又犯了,想找打是不是,最近训练的还不错,什么时候试试我的身手?”宋遥以为他又把他介绍给了什么女孩子。周亚北总爱泄露他的手机号码,然后他就会接到一些故作娇羞的女孩子打来的约见面的电话。到后来宋遥忍无可忍,吼了一句“周亚北你别给我搞这些小心我揍你小子!”终于才风平浪静。
“不是!是一个你很思念的人~”周亚北一句话肉麻得让宋遥直掉鸡皮疙瘩。思念?他有什么人思念的吗?思念的......
宋遥使劲睁了睁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五)别离
事物的崩坏总是有开头的,一点一点,然后倾塌。
从小就跟合体似的四个人,也是这样瓦解的。一个离开,然后两个,最后只剩形单影只。
樊音甚至都没有跟他们三个告别,似乎是一夜之间消失的。那是一个十分往常的第二天,宋遥和郑榕周亚北像往常一样等她一起去食堂吃饭,等到饭点都过了也没有等到,直到预备铃声响不得不飞快跑进各自教室。
宋遥和樊音同班。所以宋遥是第一个知道的。然后周亚北和郑榕也就知道了。那个时候的他们还都是穷孩子,没有手机可以联络,写信又不知道寄到哪里去,只能每天三个人干巴巴地你看我我看你,像一个完整的灵魂失了四分之一。
对于宋遥最糟糕的莫过于事情一件件接踵而来。他还没有从樊音消失的事情中回过头,又发生了另一件事——周亚北和郑榕决定退学。
周亚北和郑榕十分天不怕地不怕地在一起了——没错,就是在一起了,冒着被学校发现处罚的危险,顶风作案。至于退学,倒并不是因为地下恋情被发现,而是周亚北家里实在是没什么储蓄了,但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要供着读书,而周亚北成绩一团糟,实在是觉得没什么再在学校待下去的意义,还不如出去打工赚钱的好。郑榕年少轻狂,成绩也特别差,心想着不如跟着他一起赚钱去,所以也不顾家里反对执意退学。
学校自然是允许了的,在他们眼里这种成绩不好又上不起学的学生在这儿就是耗着。
周亚北和郑榕离开的那一天,宋遥去送了他们。他讨厌没有告别的分别。
“现在我们四个就剩你自己了,你这个学习好的家伙可别辜负了乡亲们的厚望啊!”周亚北冲他嬉皮笑脸地说,还顺带挥了一个拳头到他的胸口。
“你们俩在外边注意安全,长点心思,社会上不比学校,别被骗了,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赶过去救济你们的。”
“你就不能盼我俩点好嘛!”郑榕不满,翻个白眼。
“祝你俩一路顺风旗开得胜生活美满。”
“哪天有了她的消息会第一时间让她联系你的。自己保重啊,我们走啦!”
那一天的宋遥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发动然后驶向远方,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的童年时光和中学时光在还不该结束的时候就那么匆匆结束了。
(六)周亚北·郑榕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要你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周亚北第几次重复了。周亚北无力地仰在沙发里抬头看着天花板欲哭无泪。一旁的郑榕十分傲气地扬着下巴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脸扭在另一边,就是不看他。
“最近在忙一笔生意,如果这一笔做成了,我们开连锁的资金就不用愁了你知不知道?每天早出晚归的你当我玩去了?我知道你一个人看店很辛苦,我体谅你,你能不能也体谅体谅我?我也很辛苦的好不好?什么叫我去鬼混了?我周亚北是那种人吗,你说,三年了,我有哪里对不住你的吗?从你跟我退学出来打拼起,我周亚北就没想过这辈子还会有别的女人。”
郑榕听到最后一句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俩小时候是最爱打架的,几乎每天都要打上一架,但是每天必见面,一句话概括就是:见不到的时候嚷嚷着要找,一见面就动手。到了上学的年纪,一起上学前班、小学、初中,两个人又都爱玩爱闹,成绩都烂得很,好不容易考上了高中,成绩还是烂,倒是情窦初开,好上了。
退学之后两个人来到现在在的城市,刚开始什么建筑工地、酒店、饭馆都待过,两个人就挤在地下室里住,省吃俭用。到后来稍微有了点积蓄,又跟朋友亲戚借了点钱,可算开起了自己的店,生意也算不错。但是周亚北并不满足于此,一心张罗着开分店的事,本来是想等事情谈下来了给郑榕一个惊喜的,谁知她闹了这么一出,真是瞒都瞒不下去了,他可不想赚了钱丢了老婆。
(七)樊音
樊音,你也好久不见。
这是宋遥回给自己的短信,樊音看到之后心里酸酸的,不明白他这是客套还是深情。樊音很是难过,也很懊恼,心里虚虚的,只是想不打电话发个短信问候一下就好了,知道他过得好就好,却忘了还有周亚北那个大嘴巴。
说起周亚北,樊音虽然还是有点担心他们俩,不过听周亚北说郑榕已经没事了也就稍稍放了心。从小就打打闹闹却怎么也打不散,这样也挺好的,感情多么坚强。然而世界上并不是所有感情都那么坚强,樊音常常在想,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是不是让他们对自己很失望乃至绝望。现在见到了周亚北和郑榕,感觉他们并没有多么介意,那么,宋遥,你呢?
期末临近,樊音也没有太多功夫去想这些事情,。她知道宋遥在军校管理严苛,心想他肯定没有空闲顾及自己,短信也不知道回什么,干脆什么都不回了。就这样一直到了考试告终暑假来临。
收拾行李的时候,电话响了,手里正忙活着的樊音看也没看是谁打来的便接起。
“你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很好玩吗。”
樊音手里的衣服掉落,愣住,一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一个字没说出来。直到对方又抛出一句话:
“樊音,你再这样不声不响的,我可没什么耐心了。”
“......宋......遥......”
(八)宋遥
宋遥等她的短信直直等了一个月之久。当天没有收到回复,手机就不得不上交了,害他每周训练期间都要心里挂着这么个事,周末的时候像个神经病一样频繁地看手机短信。直到第四周的周末,宋遥忍无可忍,摁下了回拨。
总要有一个人先开口。可是人好像总是在担心:谁先开口就等于谁先放下自尊,等于谁先认输了。多么可笑的自尊。
“前几年每次放假你都没有回去过吧?”如果回去过,他不可能找不到她。“那今年呢?也不回去吗?在大城市待得久了都不稀罕我们那个穷酸地方了?就算不回去,好歹也约了见一见,毕竟,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认识这么多年,喜欢你这么多年,分开这么多年,到底是哪个呢,宋遥不愿去想。
“今年......今年会回去......”
这是宋遥没想到的。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去她所在的城市找她的准备。
“所以.......”难得听她讲话断断续续没底气,昔日里一副嚣张跋扈样子的她,原来也会紧张也会不安。
“所以暑假见一见吧。”他替她说完。
怪她吗?是的。恨她吗?不。高中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他是有觉得恨她的,恨她不告而别莫名消失还一点音信都没有;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自己的成长懂事,也渐渐想明白,以她的性格,一定是有什么突然的原因让她不得不那么做。他不恨她,只是怪她,怪她不告别就分别。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她。
他喜欢她很久了。
(九)旧时
盛夏。
聒噪的蝉鸣,风过簌簌响的树叶,强烈刺眼的阳光,都是这个季节独有的风景。大人们吵吵着小孩子快去睡午觉,小孩子们却趁大人们睡着之后偷偷溜出去汇合。
午后两点钟。
四个小小的身影在他们经常集合的老地点——宋遥家门口的那棵高高大大的榕树底下汇合完毕。一个脸手腿都肉嘟嘟的,一个瘦的跟猴儿似的,一个扎了两个羊角辫,另一个穿了美美的碎花裙,两个男孩两个女孩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窃喜。
“今天去哪里玩!”小孩子的世界里,问句都是感叹句。并且这个习惯被周亚北很好地保留下来。
“你们看到后面那座山了嘛!”肉嘟嘟的男孩胖乎乎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山。
“看!到!了!”另外三个齐刷刷地一字一顿回答。
“我们要去那儿玩儿吗?可是会脏了我的裙子,还有还有,还有会有妖怪的.......”穿碎花裙的女孩子有点胆小,怯生生地开口。
“没事啊,樊音在,她会保护你!”瘦男孩笑嘻嘻地指着羊角辫女孩儿。
樊音的两个羊角辫在空中晃几下,愤愤地叉腰,噘着嘴表示不满。
“嘘——”肉嘟嘟的小家伙有模有样的在嘴边比个手势,“咱们快走吧,要不等他们醒了被发现了就糟了!”
说走就走,四个小小身影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那天,他们四个小家伙跑到了山上,气喘吁吁的时候,羊角辫女孩惊喜的声音在山顶上回荡起来:“快看!好多星星!”四个人齐刷刷抬头看天,稚嫩的脸庞在星光下莫名柔和,四双大大的眼睛着迷地盯着天空中忽闪忽闪亮晶晶的东西,好像那是他们见过的最珍贵最漂亮的宝石。
而从那以后每一年的盛夏,他们都相约这座山头看星星。初三那一年,中考结束,他们四个依旧在山顶上,稍微脱了些稚嫩的脸依旧以同样的角度仰望星空。期间没有了婴儿肥的宋遥走了走神,微微侧头,怦然心动。那是他那么多年以来头一次认真看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扬起的唇角,还有脸上若隐若现的细小绒毛,曾经的羊角辫成了乌黑柔顺的长长马尾。
那是十六岁的樊音。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樊音转头笑嘻嘻问他不看星星看什么,十六岁的宋遥蓦地红了脸。
幸好黑夜和满天星替他做了掩饰。
(十)宋遥·樊音
盛夏。午后。
艳阳高照,蝉声聒噪,树叶作响,一切仿佛还是多年前的样子。
安静。太安静。
周亚北在电话里告知宋遥他刚谈成一笔大生意,和郑榕两个人暂时脱不开身要晚些才能回来,让他和樊音先玩着。宋遥和樊音几乎背对背站着,谁也不看对方,宋遥虽佯装淡定但还是一脸尴尬,樊音则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过去的那几年,她一直没有理由回来也不敢回来,若不是宋遥,她恐怕还要过几年才敢面对。
宋遥......一想到这个名字,再想到他就在自己身后,樊音感觉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
宋遥从尴尬之中挣脱出来——两个人不能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既然她不肯先开口,他就主动好了,反正小时候什么都是他主动——询问去哪里,玩什么,甚至道歉都是他。樊音的倔脾气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虽然中间几年没有见过,她的脾气应该还是老样子吧。不知道为什么,宋遥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去的山顶吗?”
宋遥和樊音一前一后上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宋遥生怕路上有什么植物伤到她,所以自觉走在前面,却没想到樊音跟在身后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心里很是落莫。
依旧是这座山,山上依旧是满眼苍绿,虽是盛夏季节却能让人感到一阵清凉。只是从什么时候起,脚下的路越来越短,越来越短,他们爬到山顶的时间也用的越来越少。樊音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缅怀逝去的年少岁月,祭奠曾经的自己,和他们形影不离的自己。
眼中湿润起来。但樊音不是会轻易流眼泪的人。即使是那时候,知道了那件事情,自己也不曾在妈妈面前掉下眼泪,倔强地一声不吭,默默跟随。
太阳一点一点把身子藏在山后,天色虽渐渐变暗,空中的晚霞却是绚烂的很,樊音抬头望着天边一片火红,幸福地眯起眼。多久没有看到过了,这么美的晚霞。
到达山顶天色还没有变成一片漆黑,介于黑色和蓝色之间的颜色,分外好看。宋遥和樊音不觉得累,站在山头上反而更加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两个人不约而同的伸展手臂身体,吸入一口好闻的空气,却在不经意间碰到彼此的手。
“为什么转学。”还不告而别。该问的总要问出口,时隔三年,终于有机会解开心里的疑惑。宋遥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大大咧咧躺在巨大的岩石上的多年不见的女孩子,她长大了,成熟了,也变好看了。
樊音把双手捂在眼睛上,嘴角似乎是微笑,说:“你也应该知道当年我爸说要做生意需要钱,所以借了乡亲们很多钱。可是后来,”她的语气很淡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把所有的钱,包括家里妈妈藏起来的钱,都带着,跑了。”那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她也是很多天之后才知道。她无法想象,妈妈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哭红了多少次眼睛。“后来我妈说要带我去大城市,她打工我念书,多挣些钱好还乡亲们,但是,”那是她长那么大以来最艰苦的时候,课余时间也会去找地方做些兼职。“她后来认识了一个很有钱的男人,就跟了他。这下好了,钱的问题解决了,我也不用边上学边打工了。”故作轻松的语气,故事终于讲完了。
宋遥听了之后久久没有回答。这让他难以接受,他一直在猜测她离开的原因,想不到竟是因为家里这么大的变故,家里人都没有跟他提过,或许是当时他们还都小,家里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吧。而他呢,让她在最艰难的时刻独自一人。真是该死。
宋遥蹲下来,伸手想要拿开她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樊音不肯,双手死死扣在眼睛上,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三个肯定很生我的气,那之后我也没敢联系你们,也没脸联系你们,要不是榕榕,我到现在也不会来见你。”
宋遥不再勉强她,坐下来,静静望着天空,一闪一闪。
小时候的樊音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宋遥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她身边陪着她,樊音也曾说过觉得他这样什么都不说陪着自己挺好的,所以现在宋遥依然采取这种方式。这是他们这么多年的习惯,没想到中间空了几年却依然保持了下来。
樊音仍然没有放开手,却也知道宋遥待在自己身旁,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围绕着自己,那种空缺了几年的安全感踏实感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了。
“可是,可是,我又不想失去你们,所以榕榕打电话给我后我立刻赶过去了,你说要见一面的时候我答应了,我不想有遗憾,不想因为我的怯懦而错过我最珍惜的。”
樊音默默地掉了眼泪,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精神重振站起身来,对着星空伸个懒腰,给出个大大的笑容。
是啊,虽然这条轨迹在中间出了点岔子,但最终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叔叔对妈妈不错,自己也和他们重逢了,学业稳稳地进行着,郑榕和周亚北重归于好生意兴旺,宋遥当年的婴儿肥被如今棱角分明的脸取代,长时间的历练让他越发成熟稳重,樊音觉得自己心里某个沉寂了几年的地方,重新复苏了。
(十一)重逢
周亚北和郑榕终于回来了。
“哎呀音音!”一见面郑榕就整个人扑过来,樊音笑着迎接,但还是有点站不稳,两个人的熊抱歪歪扭扭,让一旁两个男生笑得开怀。
“上次抱你的时候我不清醒,这次得好好抱抱!”郑榕边说边加紧了这个拥抱。樊音被她束缚得紧紧的,心里高兴,眼角却快要湿润了。他们,是真的从来没有嫌弃过自己吧。如果自己当时不那么矫情地不去联系他们,现在应该依旧是“如胶似漆”的四个人。虽然晚了一些,但是终归圆满了,仍是庆幸。
“你是怎么有我的号码的?”樊音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她不知道自己和他们两个在一个城市里,所以那天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她说的地址十分诧异。
“阿姨——就是***妈,还有那位叔叔,去了我们的店。很意外吧很不敢相信吧,可是命运就是这么巧合,你呀,是命中注定要回归我们的!”
那.......妈妈的事情她也应该都知道了,吧。樊音沉默,心中满满是感动。
“其实呢,我本来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找你谈谈的,没想到因为跟某人那档子破事,我直接拨了你的号码,得,阴差阳错,倒省得我再找你一趟了哈哈哈!不过啊音音,那个叔叔人挺好的,阿姨和那叔叔的感情也看上去不错,我觉得你应该和阿姨好好谈谈,不要太倔。”
应该是宋遥什么时候跟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的吧。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下子好了,她与他们之间什么隔阂都没有了,她又像以前那样透明没有秘密。樊音也能感觉出来,郑榕在社会上这几年一定经历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也比自己更成熟懂事。以后有时间还是要听她讲她的故事,一定轰轰烈烈。妈妈和叔叔的事情,的确是自己太偏执,还是应该找个机会跟妈妈谈谈,一切说清楚了应该就都没问题了吧。
樊音仍旧沉浸在满满的感动里,耳朵里却突然传进来一个声音:“我说你们俩,在一起了吧!?”
愣。
周亚北像是很运筹帷幄的样子,看看宋遥再看看樊音,却看到两个人都是面瘫脸,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于是一张脸立刻黑了:“你们俩......不会......啥都没说吧.......”
“音音难道你不喜欢宋遥了?上学那会儿你不是跟我讲过很喜欢他吗?难道说你在大学里交男朋友了?”
“宋遥啊,我的好兄弟,你不是说那次看星星的时候你对樊音一见钟情了嘛!”虽然也算不得一见钟情,说起来应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久生情更合适。郑榕周亚北两个红娘无比激动,不等两人发话酒喧宾夺主噼里啪啦。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樊音僵硬地转头看向宋遥,发现宋遥也在看她,他的嘴角竟是微微上扬的,盛满了温柔,似是踏过几度春秋而来,又像是一朵沉寂了多年的花苞,终于破土出芽。樊音觉得,自己心里那株被压制的嫩芽也在慢慢顶破禁锢,然后变得枝繁叶茂。
(终)圆满
两年之后的春天。
宋遥家门口的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花开朵朵,粉粉嫩嫩的花朵在树枝上尽情招摇,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它依旧那么壮硕高大,经历风雨的洗礼岁月之流的冲刷,风姿不减当年。
树下坐了四个身影——不,是五个,还有一只小小的肉球夹在两个大身影中间。
周亚北和郑榕在那个暑假之后就去了民政局登记,生意蒸蒸日上,三口之家生活欢乐美满。对的,是三口之家。那个小小的肉肉的球正是他俩这许多年爱情的结晶。刚学会走路的小肉球不安分地下了地,似乎十分喜欢大榕树,嘴里咿咿呀呀地哼唧着往榕树边走,小肉手伸着想要摸摸树爷爷的粗壮树干。
樊音心里大喊球球太!可!爱!情不自禁伸手捏捏他的小胳膊小脸儿,终于吸引了小肉球的注意力,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樊音。
“哎哎,谁家的孩子你就乱摸!想玩自己生去!”郑榕眼疾手快夺过自己家的宝贝藏在怀里。
“就是啊,你俩,这都毕业了,也可以结了。”周亚北十分妇唱夫随地应和。
樊音不理他,眼神瞥到一边春意盎然的景色。他们俩才刚大学毕业,工作也才刚刚定下来,哪里能那么容易就结婚?他们两个远不如郑榕和周亚北那么轰轰烈烈的浪漫,就连告白也还是自己生病那时候——
那时候,她本来没打算告诉他的,只不过是跟郑榕通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句现在不太舒服在校医院里躺着了,结果那个大嘴巴立刻转头告诉了他,而他呢?不知道怎么请到的假,急急忙忙就跑来了她的学校非说要照顾她。樊音当时哭笑不得,就一般的生病而已,又不是生命垂危,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大老远跑过来照顾?好说歹说,他才答应待一两天就回去,还十分反常地说了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担心”,然后,然后,他俩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咳,这叫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只是樊音不知道,当时沉浸在心底里失而复得的喜悦的宋遥,有多么害怕再次失去。
樊音的手突然被人牵住,手掌恰到好处的温度让她依恋地反握,十指交缠。
春风一阵,榕花轻轻飘落,一朵一朵,旋转落地。
风声,花声,仿佛带来一曲梵唱,那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时光吧。光影斑驳,当一切都成为浮光掠影,一切都成为遥远记忆,故人仍在身边,便是最好时光。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