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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悦木兮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阿海是个傻瓜,村里其他小孩都这样说。但是珊瑚知道,他不是傻,他只是呆,像跟木头。蓝色的大海泛着潋滟的鳞波,白浪携带着海藻、甲壳、不知名的东西冲刷着沙滩,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珊瑚咬着咸鱼干坐在礁石上,看着这片她无比熟悉的海。
不远处一堆小孩围着什么闹得正欢,珊瑚一口吞下剩下半条的咸鱼,单手撑地纵身一跃跳下礁石。看见珊瑚朝这边走来,一伙人作鸟兽散,只剩下蹲在地上的阿海,和被他死死护在胸口的项链,上面坠着颗白玉珍珠,奇在中心裹着一滴蓝泪。这是娘亲留下来,必须的保护好。那年阿海十四岁,珊瑚十二岁。
很久以后,阿海记忆中总有这么一个人,身披夕阳,脚踩白浪朝他走来。
虽然看不清那张脸,但如果见到那个人,他一定认得出。这世间除了她,有谁会张扬的令他那般动心。
阿海第一次遇见珊瑚的时候,是在一个大蚌里,一个很大很大的大蚌。
夕阳西下,海面上撒了一层金粉。阿海端着一碗水急匆匆的跑向海边,傻笑着看着碗里的鱼游向深海。比人高的巨浪将阿海拍晕在沙滩上,还有他脑袋边的被冲上来的巨蚌。
村里的人纷纷涌到一间破败的屋子里,听说阿海从巨蚌里背出了一个女孩。黑溜溜的眼珠看着这些人,女孩不哭也不闹,抱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阿海身上。良久,女孩掀起衣服,掏出一颗成人拳头大小的珍珠,莹莹白润。
女孩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为什么会在一个巨蚌里,她没有告诉阿海,她记得他的脸,只记得那张脸。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珊瑚,于是她成为了珊瑚。
珊瑚成为了采珠女中的最高期望的候选人,三个候选人住在最舒适的屋子,吃着最可口的食物,穿着最漂亮的衣服。一个月后她们分别被放到三个不同的荒岛,五天后珊瑚在海边被人发现。衣衫破烂,白嫩的肌肤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挂在腰间的精美囊袋里装有大小不一的珍珠。
那年珊瑚十岁,成为了村里高贵的采珠女。阿海依旧孤零的待在那个小木屋里,他是个孤儿。
在阿海的幼年时期,他总是被村里的小孩欺负,扔小石子、扯衣服,一边扔一边嘻唱道,命硬儿,克父克母克老天。赶来的家里人把自家崽子拉开,揪着耳朵打骂,让你别靠近他你怎么老是不听。
直到那天珊瑚将他们踹趴在沙子上,冷声让他们滚开。一群人嘤嘤嘤哭着回家找娘亲去了,阿海看着这个脸上挂着小孩不该有的冷漠表情的女孩,傻傻的笑着说了句谢谢。
木头,珊瑚低声骂道,看了眼瘦弱的阿海,将他拉起身。
从那以后,珊瑚身后便有了个小尾巴,阿海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小孩有一种天性,会不自觉的靠近温暖的热源,尽管那是个小冰山。珊瑚没让他离开,也没让他靠近。
每逢采珠季节,要祭拜海神,采珠女沐浴洁身,跳祭祀舞后方可下海。一抹白裙在海边旋转跳跃,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子如同神女下凡,从白昼到黑夜方才停歇。
金色的沙滩留下娇小的脚印,随后被一个稍微大点的脚印覆盖,海的声音此刻温柔的像娘亲哄他入睡的安眠曲。阿海贪婪的深吸一口气,拂面的风里有股女儿香。
脚印愈发的长,十六岁,阿海有了自己的第一艘船,矫健的身手和出色的潜水技能,他可以依靠自己活下去了,也没有人敢欺负他,虽然很久之前就没人欺负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海和珊瑚的距离只差一步之遥,珊瑚会坐下来和他一起看海,会告诉他采珠时的趣事,还会唱歌给他听。
珊瑚的歌声比海妖还要动听。娘亲曾经告诉他,在遥远的一座海岛上住着一群海妖,用自己的歌喉使得过往的水手倾听失神,船航触礁沉默,那歌声是世间最蛊惑人心的。阿海没听过海妖的歌喉,大概就如珊瑚那般吧。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空灵缥缈的歌喉伴随着海浪的拍打声,阿海像那群过往的水手深陷其中。
珊瑚低下头拨弄手里的细沙,她说,木头,你有思念的人吗?
阿海转过头看着月光下的绝色,他说,我想娘亲和爹。
手中的沙从指缝流出,珊瑚看着黑色的大海,我有,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狗熊,人如其名,小时候最爱欺负的就是阿海,长大后也还是找到机会就嘲讽阿海。但是在珊瑚面前娇羞的像朵花,黝黑的腮帮泛起红晕,眼睛乱飘就是不敢对上。
珊瑚,阿娘说我可以娶亲,我想娶…想娶你,嫁给我的话我一定好好疼你,家里的事全部交给我,不让你一点苦一点累。狗熊结结巴巴的说完这些话,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一般。
我不会嫁给你。珊瑚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采珠女是海神的使者,一生都得以纯洁之身侍奉海神。为了这门亲事,狗熊被他爹打的遍体鳞伤,在祖宗的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看着从小溺爱的儿子命都没了还想着那门亲事,终究犟不过他。
你不用担心采珠女身份,阿爹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狗熊急的汗都出来了,伤口隐隐作痛。
我要嫁的人是他。珊瑚看到跑过来的身影,眼神带着浓浓的情意。
密不透风的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闷哼声和拳脚声显得格外清晰。二熊看着被拖出来的阿海眼里一片暴虐,在伤痕累累的肚皮上狠狠踹了一脚。
像你这种煞星竟然妄想采珠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站在一旁的帮手朝蜷缩在地上的人狠狠吐了口唾沫。
就是啊,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阵嘲笑声吵得阿海脑袋里嗡嗡作响。
我从来没有妄想过珊瑚,一直以来我都是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阿海喘了口气,接着就被人用布塞住嘴巴,雨点般的拳头朝他身上招来。
隔壁的木屋里,被绳子绑在柱子上的珊瑚闭着眼,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
狗熊还是没有娶到珊瑚,村长将他迷晕送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当天半夜,村长跑到海边磕了整整一千个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海神息怒,海神息怒”。
村里来了个陌生人,全身包裹在黑色袍子里,半张脸上纹着不知名的花纹,背着一把用烂布条包裹的长木条。
珊瑚害怕那个人,诡异的花纹让她莫名心惊。脑海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让她赶快离开这里,可是她能去哪。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去哪。她只能尽量躲着那个神秘的人,好在那个人待在村子尽头的破庙里,很少出来,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人谈起。
采珠季节,珊瑚沐浴更衣,穿上白色拖地长裙,赤脚站在海边,燃香祭拜。坝上站满了人,看着她起舞踏浪。阿海皮肤不像其他出海人那般黝黑,是古铜色的,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那双深邃的眼一直看着那抹白裙。
昨夜,珊瑚跟他说她要走了。
珊瑚收回眼低腰转身,对上诡异的花纹。那个人站在礁石的后面,整个人与黑色礁石融为一体,可是珊瑚还是看到,那诡异的花纹好似活了一般,蔓延到整张脸。
阿海第一个冲向海边,将晕倒在地的珊瑚抱起,看向礁石那边,什么都没有。
采珠女失踪了,村里村外,出海都没人找到她,整个村人心惶惶,猜想是不是采珠女祭祀晕倒,海神降怒将她带走了。只有阿海没去找,她说过她要走,他知道没有什么海神,她从来不属于这,总有一天她要离开,他没有理由找回她。
那天他知道珊瑚就在隔壁,狗熊说的对,他怎么能妄想那么美好的珊瑚。他是煞星,是灾难,他只是渴望着跟在她身后,永远不迈进那一步。现在,珊瑚走了,他连守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黑色的礁石是珊瑚最爱待的地方,阿海躺在那块石头上,脑海里都是她的影子。阿海震惊的发现礁石后一滩干涸的血迹和白色的碎布,想起那天珊瑚的晕倒,那个突然消失的神秘人,他紧紧拽住那块碎布在那坐了一夜。
阿海也失踪了,不过没人发现,也没人在意。
偷了一艘大船,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不上不下的,但他还是出海了。见识过什么叫翻江倒海,在海兽的利爪下夺回半废的肩膀,两个月靠不上岸,靠着尿液活下来。他在海面上漂流、争斗、生存、寻找,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岛,深信那个踹翻别人、唱歌给他听、保护他的女子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不管她是自愿还是被迫离开,他都得找到她,然后,然后阿海也不知道要怎么样。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去寻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每个夜晚阿海都会听到遥远的歌声,“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阿海从海里拿出埙,这是珊瑚送他的。朴拙抱素的音色独为天籁,跃然一首《越人歌》,和着遥远的歌声一如当初。
将锚抛下,绳子穿过手掌巧劲一甩便牢牢的拴在木桩上。四年时间里,阿海成为一个出色的航海家,经历百折千难,身上却没有丝毫戾气,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唯有那双眼如古谭般幽暗深邃。
再度扬帆起航,掌舵的手轻微的颤抖,他找到了,就在下一个岛。
白色的浓雾笼罩了整艘船,从外面看就像一颗白色的珠子包裹着一片叶子。鬼魅勾人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渐渐逼近甲板上两眼无光的阿海。突然一声尖锐的鸣声打破了诡秘的歌声,脑里一下猛烈的刺痛,阿海晕倒在船上,白雾渐渐散去。
阿海醒来就看到珊瑚抱着膝盖呆呆的看着他,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肩膀勒的生疼,珊瑚没有挣扎,乖乖的待在他的怀里,就像当初阿海将她从贝壳里抱出来那般。
他们还是当年那般模样,珊瑚为他唱歌,阿海坐在离她一步之外的位置看着她。醒来的那个拥抱让阿海心惊胆颤又暗喜,那般乖巧的缩在他的怀里,好似他们本该就那样。
珊瑚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直在说,让他讲一路上发生的事,一件都不落的讲给她听。
天微亮,珊瑚对他说,我该走了。
阿海怔住了,猛地起身抓住珊瑚的手,他忘了那是他从来不敢触碰的。
给个理由让我留下来。珊瑚眼神平淡的看着他。
感觉拽住自己的手在一点点的放松,珊瑚的心渐渐沉下去。
看着越走越远的身影,阿海的眼前不断闪现过爹娘的死,村里人躲避的眼神,额头上的青筋涨的生疼。
感受着炽热的胸膛,心脏猛烈的撞击声让珊瑚失神。
我放不下你,即使海神降怒,万劫不复,我也放不下你。这是我的理由,能留下吗?
在无人的岛屿上,饿了就摘附近的野果,渴了就喝露珠,他们拥抱在一起,无时无刻。夜晚带有咸味的海风吹在阿海脸上,美丽的歌声传进耳中,“山悦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阿海从梦中惊醒,发现怀里的人儿安稳的沉睡着,低头轻吻那张精致乖巧的睡颜,将她搂的更紧。
梦终于还是醒了,珊瑚不见了,阿海疯了般在岛上寻找。在沙漠里濒死至极,看着水从手里溜走,这比从没得到更加绝望,珊瑚就是那沙漠里的水。阿海跪在淹没腰腹的海里狂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蓝色的碎布被海浪卷走,上面的字迹越来越浅,阿海,我走了,不要再找我了。
四年时间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阿海已经千疮百孔,再一次的离开让他不再敢相信那些所说的奇迹。他本就是天煞孤星,那这些天是什么,老天给我的施舍吗。
时隔四年,阿海回到村里那间破败的小屋,将整个人扔进床铺里,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阿海又回到被人欺负的时期,酩酊大醉躺在路中间,小孩朝他身上扔石子,大人嫌弃的看一眼,说,早知道这种人没出息了。阿海笑笑,举起酒壶往嘴里灌。
阿海死盯着眼前的人,恨不得剥下那诡异的花纹,但酒劲上头,他连站都站不稳,被狠狠的踹翻在地。
真没出息,摘下兜帽,异于常人湛蓝的眼睛里的嘲讽看的更是一清二楚。
将她从贝壳里抱出来那刻,我就知道我的一生是为她而活。那是我的月光白,没了她,我如何度过这漫漫黑夜。
酒铺里的伙计奇怪今天怎么阿海没来买酒。破庙里,阿海拽住黑袍人争执不息。酒醒后的阿海想起了昨晚的一切,包括那双湛蓝的眼睛。当初在无人的岛屿上,他曾见过珊瑚的眼睛变成湛蓝,虽然只是一瞬,但肯定当时他没有眼花。
这个神秘人和珊瑚绝对有很深的联系,可以从他身上问出一点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阿海悔恨万分,当时留下的字条不是珊瑚亲手交给他的,怎么可以证明就是珊瑚亲手写的呢,万一这次也像四年前那样是被迫离开的呢。想到这些阿海恨不得拿匕首狠狠扎自己几刀。
神秘人甩开手腕上的手,脑海里浮现自家姐姐伤心欲绝的神情,娇艳的面孔闪过一丝不忍。
阿海又出海了,这次他买了一艘比之前更好的大船,四年来把他的腰包赚的鼓鼓的。看着甲板上修长飘逸的身影,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名字,古花?难道是因为那张娇艳如花的脸蛋。还别说,真被他蒙中。当年古花的胎梦是漫山遍野的花,所以还未出生便取名古花,哪知道产下的是个男婴,姓名已经刻入玉谍,改不得,古花只得认命。长开后的古花有着张如花的面孔,这个姓名从此便坐实了。
一个月后,阿海又回到当初遇见珊瑚的那个岛屿,想起自己当时就那般离开,阿海恨不得甩自己几个耳光。
周围泛起白雾,直到将整艘船笼罩。鬼魅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阿海将提前准备的耳塞塞进耳朵里,这是古花给他的,说是由特殊材质制成的。古花跳进海里,阿海还来不及阻止,他就消失在浓雾里。白雾中船的前方出现一条通道,无风自启,船带着阿海悠悠向前行驶。
阿海使劲揉了揉眼睛也改变不了眼前的事实,古花的下半身没有了,确切的说是变成一条鱼尾。古花将一颗珠子扔给阿海,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他从船上推下巨大的漩涡中。狠狠呛了几口水,意识到什么将手里的珠子塞进嘴巴里。
阿海醒来后就看到珊瑚抱着鱼尾呆呆的看着他,身子明显往后一缩,就看到那双美目里泛起受伤的神情。心一狠,将眼前的这尾人鱼抱入怀中,滑溜的尾巴缠绕在腰间,阿海不适应的扭动身姿,将怀里的鱼搂的更近一些。
当年珊瑚因贪玩,钻入巨蚌里结果睡过去了。谁知那巨蚌心怀不轨趁珊瑚熟睡将毒素渗进她的体内。经过一番拼死搏斗,巨蚌脱壳逃走,将珊瑚锁在里面。毒素侵入心脉,珊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撬开巨蚌壳,看了眼倒在沙上的男孩就昏过去了。醒来后因为毒素侵入心脉的原因丧失了所有记忆,只记得昏倒之前看见过的阿海那张脸。
后来古花找来了,告诉她父王和母后急的快疯了,她需要赶快回家,谁知她失去记忆死活不肯走,所以只得把她打晕带回来了。古龙在一边悠闲的磕着爆炒贝壳。
阿海忍住翻腾的气海,平静的问着那碎布和一滩血迹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当时皇姐挣扎中长裙挂在礁石上撕破的。至于那摊血迹是我的!皇姐用尖石划破我手臂留下来的。古龙说完还埋怨的看了眼珊瑚,结果被阿海眼中的杀气吓跑了。因为这个,折磨了他四年,如果不是自己的小舅子,阿海真的会把那尾鱼生煎了。
与自家娇妻甜言蜜语的纠缠完,就得丑女婿见岳父母了。上次留下的字条是岳父撕下来的,字是岳母写的,足以看出寻妻之路前途坎坷。
只有电闪没有雷鸣,阿海看着层叠的海鳗挤在水箱里,耀眼的光芒使得靠近的人眼睛都睁不开,模糊中看到仆人将什么东西丢了进去。考验一,将扔进去的珍珠用手捞出来。
这会死人的吧,看着周围毫无表情的脸,阿海试探性将手伸过去,像被马蜂蜇了一般,猛地将手缩回。
黑色的河水中央升起的石盒上有颗泛着莹润的珍珠,看清楚才知道那是一池泱泱的黑色食人鱼,锐利的尖牙卡兹作响。考验二,淌过去将黑珍珠取回。
阿海深吸一口气,踏进池里。痛,痛到没力气喊出声,阿海脑子里只有这个词,感觉腿骨都要被啃噬掉,终于将珍珠衔在嘴里取回。
空气中弥漫着烤熟的肉味和血腥味,混杂的味道让人作呕。阿海挺尸般的躺在地上,血沫从嘴角沁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看出这还是个有气的。
被喂下一颗丹药,去腐肉,白骨生肌,阿海已经没有力气去惊叹这神奇的药效了。
休养了一段时间,阿海接受第三个考验,空荡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光点凝聚,两虚影渐渐成型,巨大的威压从他们身上散发,俨然就是人鱼王和他妻子了。
一把淬毒的匕首,考验三,死亡。
阿海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脑袋剧疼,或许是昨晚没睡好吧。扬帆出海,今天是个捕鱼的好日子。
村里的人很奇怪,阿海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丰厚的家底和俊朗的面貌让人渐渐忘记他是个克父克母的灾星,村里更甚别村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个俏儿郎,媒婆们顶着颗大黑痣趋之若鹜。
阿海也觉得自己老大不小,该娶媳妇了,可是一看到画上的那些人就感觉不对劲,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什么。
婚事一拖再拖,阿海也不着急。火烧的太阳,惬意的躺在沙滩上望着那片熟悉的海,唯有这个时候心里会填满一点。
木头,听到有人唤着谁,阿海侧过头去。那人身披夕阳,脚踩白浪朝他伸出手,说,木头,我回来了。
阿海疑惑的看着那人,看着她的眼泪簌簌涌出,一滴两滴三滴。阿海猛地将那人搂入怀中,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可以忘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是你,无论张扬与哭泣,只要是你,都让我心动到无法自拔。
玄光镜外,三个人看着相拥的两个人,松了口气。
那天,阿海将匕首扔到地上,说,我死了,谁照顾珊瑚。
考验三失败,阿海拉着珊瑚冲出海宫,打斗中推开珊瑚被一剑刺中心脏,当场死亡。就在阿海咽气后,四周的空间发生扭曲,周围一切化为泡沫,包括尸体。
诺大的水床上躺着一个人,深邃的眼睛紧闭,胸膛起伏平稳。
考验三通过。
失忆,终极考验。挺尸的阿海不能动但是意识是清醒,自然听到外界的声音。尸体颤抖了一下,纯粹的生理反应。
古花剥着小龙虾指着玄光镜里的阿海,好奇的问,为什么安排前两个考验,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不就是忍受疼痛吗。人鱼王撇嘴指向雍容华贵的人鱼王后,怯怯的说,你母后当年生下珊瑚的时候,整整疼了三天三夜,将玄石床柱都掰断了。
想起玄石一般都是士兵用来磨兵器的,古花一阵心悸,那该有多痛啊,虽然平时母后拿空手劈石当作日常锻炼。一方面又为自家姐夫哀悼,谁让他摊上这家亲呢。
采珠女回来了,整个村子里的人听说都跑出来迎接。随后阿海公布他和珊瑚的亲事,可怜过半百的村子吓得直接晕过去。
阿海带着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的珊瑚搬离了村里,安家在市街里,再也没回过村里。海风习习,怀孕的珊瑚最近很郁闷,容易情绪化,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阿海便将她带来海边散心,她是海的女儿,靠近海可能会舒心一点。
感受着海的声音与风的气息,郁闷的胸口果真畅通许多。
木头,我给你唱歌吧。珊瑚雀跃着转过身,她好久没唱歌了,海妖的歌声可是世间最美的。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阿海轻轻拢着珊瑚,问,为什么这首歌是你最爱唱的。
真是木头。月光下,那绝美的女子笑嗔道。依靠在温暖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声那般清晰。
三百年前,贪玩的人鱼公主偷偷溜去凡间,遇上甲板上高贵俊朗的王子,一眼就被深邃的双眼迷住。人鱼公主觉得自己爱上他了,跟着那艘华丽的船不眠不休游了一个月,跟随他来到他的国家。公主幻化成人,化作歌姬混入皇宫,美妙的歌喉使得王子痴迷。木头,公主笑道,王子清醒后羞涩的笑着,眼里满是柔情笑意。
人鱼公主和王子在皇宫里幸福的生活,人鱼公主以为那就是二姐口中说的爱情。直到那天人鱼公主才认清,王子看着那位邻国的公主,眼里是化不开的浓情,与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备份受宠的歌姬将自己关在房里,美丽的歌声从高楼窗口飘出,愈发鬼魅。
士兵冲入房间,华贵的白色地毯上坠满莹莹的珍珠,从那位美丽的歌姬眼睛里流出来的。歌姬的歌声吸引了全城的人,使得农夫不劳作,士兵不练兵,国王派人去查看,结果发现那歌姬流出来的眼泪竟然变成了珍珠。此等诡异妖神的事件让人鱼公主落入牢狱之中。
王子不忍心,亲自下牢狱探望。那歌姬呆呆的看着王子的脸,张口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一次,王子看清那带有一丝蓝的双眼中满满的情意。第一次的感情都是孤注一掷的,幼小的人鱼公主后悔极了,不是说爱情是世间最美的歌声吗,可是怎么会这般痛,将鱼尾撕裂幻化人腿时都没这么痛。我得离开这,不然我会疼死的。
王子离开了,牢中歌声不停歇,直到三天后,牢狱中的人凭空消失了。会蛊惑人心,会落泪成珠,会凭空消失自然没什么惊讶的了。
直到王子去世后,那名歌姬都没有出现过。传说王子在临死前见过那名歌姬,她乘着祥云从天而降,将王子的灵魂带上了极乐世界。在收殓的时候,女仆惊奇的发现死去的王子手里紧紧握着一颗珍珠,姣姣之光,中心裹着一滴蓝泪。
我再次看见他,他已经白发两鬓,奄奄一息,那双迷人的双眼浑浊不清,又老又丑真是难看。但是眼泪为什么会止不住的掉,当年那种痛又开始发作,一点一点吞噬着心脏。
肚子里的孩子不停闹腾,阿海低头将耳朵覆在鼓鼓的肚皮上,轻声安抚着。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从衣服里掉出来,那滴蓝泪在黑夜里熠熠发光。
前生今世,我翻过千山万水,游遍海角天涯,与你倾世倾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