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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落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一、人生初见
低声呜咽的萧声照旧在夜深人静的梨花院外响起,丫鬟绿青头倚在床沿上,困得直打盹儿。烛火一晃一晃的,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萧声,终于散了。 “绿青,你下去吧!”我出了一阵子神,冷不丁一句。
“啊……小姐,什么事儿啊?”绿青睡眼朦胧,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
“累了一天了,绿青快休息去吧。”我又重复了一遍,从窗户边的小榻上缓缓挪起身子。绿青忙又将已铺好的锦被抖拍了几下。我抬头看了看奉桌上顾惊云的亡照,心中叹了一声,快步向厨床走去。绿青服侍我躺下,熄了烛灯,悄声掩门出去了。
暗夜里,我轻轻攥着那粒不知被摩挲了多少次的纽扣,在一片惆怅中缓缓入眠。
次日清晨,我在一片鸟鸣中醒来,绿青早已在帐外等着了。梨花院,一如既往的清静,静到能听闻出满园梨花开的声音。绿青帮我梳着头,颇有些喜悦道:“小姐快出去看看吧,梨花开得可美了呢!”
“又开花儿了?可又是一年呢!”我盯着镜子里一身素衣的自己,喃喃自语。“走吧,去看看吧!”绿青喜得“哎”了一声。
梨花院的春天,是最美的。我也只能欣赏到梨花院的美景了。顾家是鸣城的望族,家教严格,自我三年前嫁进顾家起,几乎再也没有出去过了。顾家公婆待人素来严格,对媳妇更是接近苛刻。我被要求待在梨花院里,给顾家长子顾惊云守丧三年。嫁进来的第一天,婆婆就冷着一张脸,嘱咐下人安排我去梨花院,甚至,免了***后请安问候的礼节,我有些疑惑,走在红灯高挂的长长回廊里,廊的两侧,是漆黑逼人的夜。三两个婆子在前面带路,贼眉鼠眼地回头看了看我,又窃窃私语道:“长得倒是标致,难怪老太太不放心了。年纪轻轻守了寡,不看住些,怎么成呢!”我只作不知,低头一味走着,心中却是委屈无比。民国初年,军阀并起,天下一派混乱。洛河镇时通南北水路,一时成各军阀眼中猎物。镇长洛化图为求自保,将女儿洛嬟婍远嫁北地鸣城,再不顾其死活……我的手不由攥紧,心中哀叹道:父亲呀父亲,你可知,女儿要嫁的人已经死了!成亲当日,女儿不过在跟一张亡照拜堂而已。这里的人让我害怕,我想回家……想着想着,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火红的喜服上,也打在青色的石砖上,视线渐渐模糊。忽然,一声野猫凄惨的叫声将夜的死寂骤然划破。我惊惧地有些慌不择“路”,将迎面走来的一人死死抱住,身体不住地颤抖。双臂忽的一紧,那人将我扶稳,与他拉开距离。我反应过来,抬头,借着红红的烛光,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孔映入眼帘。那张脸与顾惊云是那么相似。那人低头看着我,眉宇深深,眼神漆冷。我一时窘迫,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绕开那人,有些逃命似得快步向前走去。身后,几个婆子丫鬟的声音齐声响起:“二少爷!”我脚步一顿——是他!顾府二少爷顾霄云,北系大军阀曹久年心腹顾少帅。
“二少爷,这是刚过门的大少奶奶。”婆子丫鬟们围在顾霄云身边,恭敬道。
“大嫂,适才霄云得罪了,还望大嫂海涵。”顾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我身后,世人皆知顾少帅虽是军阀,却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今日,我方信了。我并不转身,只轻轻道:“二弟无须如此,夜色已深,早早歇着吧!”
“多谢大嫂关心,霄云告辞!”顾惊鸿说完就走,我回头,只看到他一身军装,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幽幽转身,向着梨花院方向继续走去。手中不知何时捏了什么物件,我展开手掌,手心里,是一枚军装纽扣,颇为别致。想起刚才的情景,我不由面色发烫,刚才,竟将他的扣子给扯下来了。
二、相顾无言
梨花院里,我无法自由,只看着一年年梨花绽放,满园雪白。今年,梨花又开了。出了小院,我抬步向开满梨花的园子走去,绿青眼中满是欢喜。迎着满园清香,梨花似雪绽放,借着微劲的东风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不远处亭榭处,排排柳树已垂着绿意了。柳尖儿映在静谧的飘着梨花瓣的湖面上,无力晃荡着。在一片花雨的簇拥下,我缓步到了水亭。抬眼,一时愣住:是他,眉眼俊冷依旧,今日,一袭月白长衫,临湖而立,在满园雪色的包裹下,说不尽的风流俊逸,忽的让我想起那句“翩翩浊世佳公子”来。
“绿青下去!”顾霄云冷冷一句,似隐隐有些生气。绿青默然走开了。绿青是我的陪嫁丫头,有些事,她是知道的。
“为什么不见我?”顾霄云不知何时走到我跟前,声音颇为压抑。
“二弟几时进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我盯着静静的湖水,极客气一句。
“你……难道这一年多来我吃住不好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是这么无情?”顾霄云猛攥住我的双肩,冷冷质问道。
“二弟心心念念什么人,与我无关!”我冷冷抽身,心中满是悲意。他是叔,我是嫂,身份摆在眼前,我们,永远不可能!
“与你无关?我不相信,你会将往事忘得如此彻底!”
“往事?”我喃喃一声,思绪,回到了两年前。
两年前,顾家族长顾霄云的爹携族人去鸣山祭祖,这是我三年来唯一一次有机会出得顾家大门。那天天色很好,微风拂面。男人们高骑马上,文绉绉的谈天说地,评古论今。穿金戴银的女眷们坐在华丽的马车上,不住的东张西望,说说笑笑。丫鬟小厮们跟在马车旁边齐整整的走着,颇为壮观。我一身素衣,静静望着车外连绵而过的风景,既无悲也无喜。空旷的山野一声枪响,众人忽的集体闭了嘴,空气寂静了那么几分钟,有人惊喊了句“山贼来了!”随即又一声枪响,人们开始乱了起来,惊叫哭喊声一时惊天动地。马儿们受惊,撒腿跑了起来。我在的那辆马车因在最后,马跑起来几乎没有人拦住。我虽惊惧万分,却无能为力,只能待在马车里听天由命。身后,枪声愈密,血色迷蒙。
那匹马惊厥了,一路向前面的悬崖狂奔。我与马车,也连带着向崖下坠落。坠落的那一刻,我好像看到绿青在撕心裂肺的哭,又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二少爷来了,咱们有救了!”马车下降很快,我大脑一片空白,死死闭上了眼睛。看来,洛嬟婍今日要葬身鸣山了。一声巨大的撞击,马车成了渣,我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沉睡了多久,我缓缓醒来,一旁有火光在晃动。我头痛欲裂,挣扎着想站起来。一股巨大的疼痛袭来,我痛得呻吟出声。
“别乱动!你伤得很重。”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顾霄云,火光映得他越发俊朗。
“发生了……什么事?”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我虚弱问道。
“是一伙山贼,被我们逼上了鸣山,已经一网打尽了。”顾霄云用手轻轻垫起我的后颈,将一把军壶送到我的唇边:“喝点儿水。”我艰难地抿了一口,抬眼,才发现他的脸,快要与我相碰。他似乎察觉,忙将我扶着躺好,站起身,走向那堆篝火。空气里,满是尴尬。半响,我又开口:“这里,是哪里?”
“崖底,山洞。”在他蹦出几个字后,空气又一次冷凝。我盯着洞顶闪跃的火光,最终忍不住昏昏睡去了。
再醒来时,那堆篝火已是灰烬,白日的光,透进了空荡荡的山洞。顾霄云已不见踪影。我有些心慌,强忍疼痛,挣扎着坐起来。低头,才发现,顾霄云的军大衣正盖在我身上,心,忽然就放松了。
顾霄云顶着一缕晨光,手提一只烧得有些焦黄的野鸡大步朝我走来,衬衫白的有些晃眼。
“醒了?”顾霄云冷冷冲我一句,蹲下身,熟练将一只鸡腿撕下递到我面前:“吃吧!你已经六天没有吃东西了。”六天?这么说,我已经昏睡了六天,那他,岂不是守了我六天?心中忽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
“怎么了?”
“什么?”我回神,对上他漆黑的眸子,面色发烫。
“吃吧!”顾霄云盯着我看了半响,淡淡说了句。我只得接了那块肉,小口小口地吞起来。顾霄云不再理我,起身走向外面。
顾霄云出去了好长时间,我晕晕乎乎的躺在枯草上,浑身伤痛。落下悬崖,没有被摔死,究竟是命大呢,还是我的不幸?他怎会救我?难道就不怕顾府人多嘴杂?正胡思乱想间,顾霄云端着军帽进来了,帽子里,有绿汁渗了出来。
我盯着不声不响朝我走来的顾霄云,正纳罕他要做什么,身上的那件大衣忽被他揭起。“你……你要做什么?”我此时清醒了不少,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有些无力地挡了一下他的手。
顾霄云霎时愣住,一双俊眸有些尴尬地盯着我,脸色微红,半响方解释道:“你伤得不轻,需要上药,我……我习惯你不醒……”什么叫做“习惯我不醒”?这几日,他都是亲自替我上药吗?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脸上火烧一般。顾霄云闭上眼睛,摸索着替我擦拭着伤口,面额上青筋微凸,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我从未与哪个男子这般亲近过,此时只觉面热心跳。伤口很疼,浸上药水,更觉疼痛,这反倒让我有一丝丝的放松。
一个雨后醉人的黄昏,顾霄云将我抱出了洞外。抬头看着高得一眼望不到顶的悬崖,我有些心悸,又有些感动,不由轻轻问起站在身旁的顾霄云:“好高的悬崖,你是怎么下来的?”
“我……就那样下来了。” 顾霄云莫名其妙的解释了一句,却让我感觉很是温暖。一个人可以不惜性命救你,如何不感动呢?顾霄云站在我身侧,颀长的身影将我笼罩住。沐着柔和的晚风,我轻轻闭上了眼睛,真想一辈子都这样下去。
“真美!”身旁的顾霄云赞叹一句。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绚丽的落日晚霞映在一片雾气之中,微微一笑:“‘好看落日斜街处,一片春岚映半环。’古人此言不虚。”
“洛嬟婍,果真人如其名。嬟婍,我们第一次见时,你在哭,我当时以为你已经够美了,没想到洛嬟婍一笑,更有种倾倒城池的感觉。”我呆了一下,缓缓转身看向他,只见他一脸认真的凝视着我。我的面色发热。
“嬟婍……”顾霄云向我靠近了一步,声音低沉地有些蛊惑人。我不由退了一步,故作镇定道:“什么事?”顾霄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眸中略带怒意地盯着我,欲言又止。半响,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仿佛忘记了什么一样又折回到我跟前,瞪了我一眼,猛将我打横抱起,向洞中走去。我靠在他胸膛上,想尽量入睡,尽量不去想一些事。在我嫁进顾家不几日,他就订了婚,女方,是曹将军的千金,与我同庚。顾霄云是个难得的将才,我不能毁了他。曹家千金,在订婚仪式上,我见过一面,人很美,很大方得体。订婚那天,她腻着顾霄云,“霄云哥哥”长“霄云哥哥”短的叫着,欢喜得像只小鸟。曹将军高坐主位,不住地看着那对璧人,笑意频频,肥硕圆滚的戎装上挂满的勋章随着饮酒而晃动。我冷眼瞧着满席笑得得体含蓄的人,心中叹道:顾霄云,今日你订婚,有谁是在真心替你笑呢?一片欢喝声将我惊回现实,我抬头,恍惚间,曹将军仿佛看了我一眼。婚礼本是订在当月的,顾霄云却说天下未平,非要以三年为期,才肯完婚。曹将军与顾家二老拗不过他,只得依了,那曹家大小姐虽有些失望,却也只能同意了。那日,除了顾霄云冷着一张脸之外,满席乡绅名流皆是带着笑的。当时我在想,如果顾霄云能高兴一点,他们,可真是很般配呢!想着想着,心里忽觉得一阵难过。曹家千金能给他一切,我什么也给不了他,什么也不是,我配不上他。我不配……贴着顾霄云宽阔的胸膛,一滴泪溢出了我的眼角,渗到了他的衬衫上。
三、爱恨同逝
时间一晃过了一个月,我的伤,慢慢好了起来。这一个月里,顾霄云明显的瘦了。
一日,顾霄云走到我面前,轻展手掌,露出一粒熟悉的纽扣来。我有些惊诧,这枚纽扣自我那日摔下悬崖时就不见了,怎么会到他手上?
“你……你什么时候找到它的?”我有些窘迫,一时脸上发烫。
“那日救你的时候,发现你手中握着枚纽扣,就擅自替你保管着了。现在,物归原主。”顾霄云轻笑着拉起我的手,将那枚扣子握在了我的手心。
“应该……还给你。”我有些不自然的抽手。
“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它吧!”顾霄云轻笑了一声,语气转而无奈:“嬟婍,相处了这么多天,我的心,你就真的不明白?”
我看了他半响,终于是走开了。顾霄云,不是洛嬟婍冷如草木,只是不敢懂你。你我之间,永远都不可能!
经过几天的颠簸,我终于被顾霄云带回了顾家。我是被顾霄云抱着进了顾家的。当时,由于体力不支,我晕了过去,身上,还披着顾霄云的那件大衣。原以为这下要被顾家人大惩了,可公婆待我,却是如奉娘娘般尽心尽力,与先前大不相同。我不解其中玄机,只是自知的回到梨花院,过起了和以前一样“与世隔绝”的日子,绿青抱着我喜得哭了一回方罢。由于得公婆“厚爱”,一些关于我和顾霄云的流言蜚语也就被压下去了。
顾霄云送我回来的第二日便动身前往洛河镇了,没想到,一走就是一年又大半年。南边军阀闹得很厉害,很多人都在争洛河镇的控制权,镇长洛化图怕受各大军阀要挟,携家眷弃城跑了。我为父亲松了口气,卸下担子,但愿,他能与家人平安度过此生。镇长的突然离职,对顾霄云他们北系军阀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立在梨园亭里,我有些惆怅的双手叠握,抵在下巴下,对着静美的月光,闭上眼轻轻祈祷着。枪炮无眼,只盼顾霄云此去,能够平平安安的。一阵悲凉的萧声忽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看到了一袭长衫的顾霄云,正出神的吹着萧。借着月光,顾霄云俊逸的仿佛仙人。明日,他就要走了,我万般留恋地看着他,心中极其不舍。箫声催人泪下,一曲终了,顾霄云收箫,极其温柔的替我拭去泪水,紧紧将我揽在怀中:“嬟婍,记得这箫声,我若能回来,梨花院外箫声为约,你愿嫁给我,就听到箫声走出梨花院。”
我终是没有勇气迈过这道坎,他与曹家千金的婚期将至,我不愿毁了他。
“你就那么不愿意跟我?”顾霄云微怒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有时间多陪陪曹小姐吧!到底,她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妻子。霄云,忘了嬟婍吧!”我不可抑制的落泪,转身跑出了梨花园,独留顾霄云一人在花雨中。
顾霄云在南边儿又打了胜仗,如今,他的实力足以与曹将军抗衡。顾氏族人,更是以顾霄云为豪。曹顾联姻,其中,不仅仅关乎儿女私情。而我与他,注定要渐行渐远。
顾霄云自那日起再也没有出现过。曹将军近日频频造访顾府,公婆待我,越发殷勤。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翻腾。
事情,果然发生了。
春,即将要尽。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婆婆不自然地笑着进了梨花院,破天荒的坐下来与我闲谈。先是说这些年苦了我了,又将顾惊云是如如何得病如何早逝淌眼儿抹泪的说了一遍,又说顾家现在是多么不易艰难,事事唯有倚靠曹将军,又不断重复顾家是如何不敢得罪曹将军,顾霄云的前程是多么重要。我不悲不喜的的听着,由她哭了个够。下面的话,却让我几乎崩溃。她说,曹将军在顾霄云的订婚宴上看中了我,想这几天接我过去。她说,曹将军鳏居多年,我过去了,一定不会受委屈。多么讽刺,堂堂名门望族,关键时刻,竟也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木已成舟,容不得我发表意见,我只是被通知而已。呆了良久,我木然打断边泣边说的婆婆:“这件事,霄云知道么?”
“霄云这两天正在安排,明日,曹家就要要人了。嬟婍,到了曹家,有你的福气。”婆婆似像在安慰我,又像在讽刺我的说了一句,迈着小碎步转身离开了。
我如闻晴天霹雳,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难道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他怎么能……一时间,我只觉肝肠寸断。
长夜漫漫,我的泪快要流干了。他如此对我,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恨他。满园梨花将要落尽,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梨花,离花,顾霄云,再见了。临湖而立,我轻展开手,那枚扣子,静静的躺在我的手心,一时心酸,泪水不自觉的又流了下来。在我覆手即将沉下那枚扣子时,一张大手忽将我展开着的手握住。
“嬟婍,留下它。”顾霄云声音有些沙哑而温柔。
我狠狠从他手中抽手,攥着那枚纽扣,胡乱擦了一把眼泪:“顾少爷,请你自重!你该知道洛嬟婍的身份!”顾霄云面色霎时冷凝,上前发狠攥着我的双肩,眸中喷火的看着我。凭什么这样看我,受伤的人是我!我镇定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冷冷讽刺道:“顾少爷,过了今日,洛嬟婍可就是曹将军的人了,你我深夜在此,就不怕误了你顾少帅的前途?”
“我从没想过要你嫁给姓曹的,自我第一眼见你,我就认定你是我顾霄云的女人,谁也无法改变!”顾霄云恶狠狠地吼了句。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住了,在我愣神的当儿,双唇忽被他死死封住。风起,满园梨花飞离枝头,穿过我与顾霄云死死纠缠的水亭,跃进池中。 我在顾霄云充满蛊惑的一声声“嬟婍”轻唤中紧紧将他抱住,忘记了他的狠心,忘记了我的身份。那晚的顾霄云,一如那晚让人沉沦的月色,让我的心,深深迷醉……
翌日一早,我由丫鬟们精心打扮了一番,着喜服,头罩红巾,由曹将军的人护送着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汽车。顾霄云漠然从我身旁走过,一身少帅军服,一如初见时那么俊毅。昨晚的那股清雅的气息似还在鼻翼间徘徊,有些狠厉的话语还飘荡在耳边,可今日,他的神情,淡漠的仿佛我们之间从未见过一样。汽车开了,车镜里的顾霄云渐渐远离了视线,我绝望的闭上眼睛,泪水冰凉,落入指间。我不是他的什么人,哪怕他如此对我,我却连质问的资格也没有。
汽车在驶过一片密林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枪声。迎亲的士兵吓得弃车而逃。那天,战火很激烈,炮火轰鸣,我躲在车里,惊慌失措的缩成一团,紧紧攥着那枚精致的扣子,心中一遍遍默念着顾霄云的名字。死亡的恐惧感袭来,我只想见到他。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我耳边响起,我感觉大地晃了一下,车窗上的玻璃被震成了碎片。我吓瞢了,耳朵隆隆作响。车门忽被打开,顾霄云疯了似的抱我出车,死死将我箍在怀中。我害怕的在他怀中发抖,一时哭了出来:“霄云,不要走,霄云,我怕……”
“嬟婍不怕,嬟婍……”顾霄云紧紧揽住我,柔声安慰着。
“少帅,曹久年的人打过来了!”一位副官大声喊道。顾霄云仍环抱着我,抬头冷冷道:“传令下去,活捉曹久年,他的人,一个不留!”我躲在他怀中,方醒悟他昨夜所言非虚。
枪弹袭来,我躲在顾霄云怀中,看他迅速的开枪击敌,任凭战场多惨烈,我也不觉得害怕……
那日的顾霄云,不再是与我相顾相望温文如玉的顾家二少爷,那个时候的他,冷静,果断,枪法快准,完全成为战场上的遥控者。这样的人,似天生为战争而生。一场持续了一整天的死战终于结束,冷夜降临,如顾霄云所料,曹久年被活捉。
昔日的上司成了部下的阶下囚,曹久年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早有不怕死全程记录战事的记者上前拍下了曹久年束手就擒的一幕。军队行伍整齐,在一声高喊:“顾少帅活捉卖国贼曹久年,顾少帅为民除害”中齐呼三声:“顾少帅!”顾霄云抬手,军队立即悄无声息。
“霄云,曹某自认为待你不薄,枉将你视为心腹,没想到,竟是养虎成患。你要多少荣华富贵,曹某人尽数奉送,还请顾少帅看在往日情面上,放我一条生路。”曹久年被绳索束缚着,做着最后挣扎。顾霄云命人解去曹久年身上的绳索,厉声喝道:“曹久年,你作恶多端,与日本人暗通款曲,屠杀国人,割让土地,我能放过你,全国人能放过你吗?”顾霄云的一番义正言辞引得相机闪烁不停。
我站在顾霄云身后,忽生出一股子敬佩之情来。又想到对他的误会,想到他的万般好,一时柔肠百结起来:“霄云,对不起,我误会你了。”顾霄云脊背一僵,很快转身,将身上的大衣脱下与我披上,额抵在我的额头上,声音低沉:“事态紧急,我只能出此下策……嬟婍,还请原谅我!”顾不得周围的人和相机闪动的声音,我倚在他怀中,嗅着他身上夹杂着火药味儿的清雅气息,一脸幸福。
“你推迟婚礼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曹久年愤怒的声音响起。
顾霄云轻轻松开我,转身看向火光映衬下面部有些狰狞的曹久年。“不错!我心中的那个人,的确是她。这些年,令爱,对不住了!”顾霄云朝曹久年拱手,转身拥我在怀,冷冷道:“看好曹久年,即日起,押往东北大营!”说完牵着我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顾霄云,你很有本事啊!”曹久年恐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一闪,照亮了曹久年从怀中掏出的一把手枪。
“霄云小心!”暗冷的夜空一声枪响,军队有一阵骚动,随即又有一阵密集的枪响,而后军队陷入了寂静,曹久年被打成了筛子。
“嬟婍......嬟婍坚持住。叫医生,快!叫医生!”我胸口剧痛,倒在顾霄云怀中,意识开始涣散,听着他惊慌失措地大喊。“嬟婍真傻,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顾霄云声音带着哭腔,疯了似地摇晃着我,衣服上沾满了我的血。我感觉好累,只想睡觉,又舍不得睡,只得极力睁眼看着他。我替顾霄云挡了一枪,子弹正中心窝。心中忽然好难过,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我含泪看向顾霄云,极艰难的吻向他,唇中一阵苦涩,分不清是他的泪还是我的泪。
夜,静得可怕,我的身体在顾霄云怀中渐渐冰冷......
鸣城军变以后,鸣城方圆百姓生活更加安定。
洛嬟婍亡故后,顾霄云依旧南征北战,只是永不再回鸣城,永不再回顾家,永不再进梨园......有人说顾霄云是个只会打仗的怪人,有人说顾霄云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神诸葛,可有谁能看见他闲暇时盯着一粒纽扣发呆的场景,又有谁会听闻到那一声声催人泪下的箫声?
梨花院中,不再有她,不再有他,只有满园的梨花,一年年开,一年年落,一年年飘在湖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