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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碎花春雪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1995年的秋末,惠芳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喜欢穿一件红绿相间的小碎花衬衫,她每天上班下班穿着,头发披在背后,额前的刘海薄薄的,很自然的一种美感。如果还能记得一些画面的话,惠芳总是会在上午下班后趁着午饭时间去单位的的传达室播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个浑厚的男人的声音,惠芳每次都聊到忘记吃饭,直到下午上班的广播响起她才想起匆匆挂断电话,抱着空空的饭盒往办公室跑去。惠芳当时是报社的文编,工作不累,工资不高不低她自己很满足。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惠芳总会感觉肚子很饿,把空荡又干净的饭盒放进自己挂在椅子上的单肩布包里,忍着眩晕走出了办公室。回家的路上她不敢把单车骑快了,因为她天生贫血,低血糖,由于中午忘我的电话导致空腹坚持了一下午,下班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头晕目眩,她在这样的时候感觉自己很孤独,特别是空乏其身之后独自回家的途中,迎着晚霞的小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她擦肩,不止一次惠芳想到在黄昏的时候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每次她这样隐秘的念头又被脑海中突然闪现出的一张脸给消灭,她知道自己不能死,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生活的困苦从很早之前便开始给她当头一棒,无数次的奄奄一息让她心有余悸,那个男人是她必须努力生存的勇气,不然她觉得每一天的黄昏都能够有足够的理由成为自己的忌日。
  
  那个男人是惠芳的男人,其实也没有谁知道惠芳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背后有一个男人。惠芳的话不多,在单位认真做好分内工作,其余的事情她一概置之不理,勤恳守规矩,从来没有和任何同事或是领导闹过矛盾。当然,一个几乎没有话说的女人在人群中是不会有出彩的地方的,除非她很美,可惠芳并不属于美的一类。细长的眼睛,不算高挺也不算塌陷的鼻梁,单眼皮,细细的眉毛倒是像两道弯月,惠芳对自己的长相很满意,最满意的是自己的嘴,他人看来惠芳的嘴唇薄而小,色泽很鲜艳。但惠芳自己看却感觉自己的嘴唇像黄昏时落下半边脸的太阳,个中原由她自己也说不清,照着镜子惠芳总是这样觉得。单位几个小姑娘喜欢和惠芳说话,惠芳却不喜欢她们,惠芳觉得那些太过刻意做一些事情的人必定是有目的的,她想不到自己到底有什么利益能够让她们可图,就这样惠芳总是在单位小心翼翼的做事做人,每天下班第一个走出办公室,惠芳明白自己的存在不需要别人的认同,只需要为那个远在他乡的男人而坚持活着。
  
  惠芳的家住在这座小城市的一栋筒子楼里,如果记忆还能够清晰些许,在1995年之前的二十多年的岁月里,惠芳和母亲一直在这栋电压不稳水量不多的筒子楼里。这是母亲的单位分下来的房子,那是母亲年轻的时候工作过的纺织厂,早已破败得一无所有,母亲当初在纺织厂里工作勤奋,不少人夸赞母亲是个好女人,一定能嫁个好男人,可是谁知道后来在惠芳出生之后母亲身边连一个人也没有,那晚是个风雨大作的冬夜,母亲坐在一盏快要熄灭的火炉旁昏昏欲睡,但是腹部的胀痛打扰着她的睡眠,后来疼痛剧烈起来,几乎是一瞬间母亲的痛感让她坐到了地上,风雨在屋外狂作,夜慢慢的深了,伴随着剧烈的痛感母亲快要窒息,幸亏是隔壁的罗大婶在外敲门给了母亲一线生机,惠芳刚能懂事母亲就将这件事讲给她听,惠芳记得当时母亲叙述时的表情,像是再一次经历死亡。罗大婶帮忙接生了惠芳,母亲险些丧命。可惠芳降临之后母亲成了最煎熬的女人,因为惠芳根本没有父亲。
  
  这不是件光彩的事,母亲选择在惠芳十四岁的一个黄昏告诉她真相,那时候惠芳在厂里的子弟中学上初中,长得亭亭玉立,算不上特别美,但极有气质。惠芳永远记得那是夏末和初秋青黄不接之间浓郁的黄昏,空气中飞扬着细微的尘粒,惠芳路过车多的马路习惯捂住嘴巴,在过最后一条马路马上到家的时候惠芳下意识的抬头望了望天边的太阳,半张脸的落日在惠芳眼中凝结成了一枚琥珀,惠芳记得当时自己用手捂住的嘴莫名其妙的湿润了,不知道是不是看着残阳像是一块煎蛋,所以掉下了口水。回家之后母亲在沙发上看报纸,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家里的木窗上投影着黄昏的余晖,和常日一样的回家,吃饭,母亲和常日一样的看报纸,泡苦茶。惠芳没有觉得日子会有什么特别的编排给自己,或许这也算是个惊喜,那晚的家庭作业是需要给妈妈做一件家务事,给爸爸洗一次脚,然后写成周记。惠芳接到这样的作业不是第一次了,没有父亲的情况下她有时总能把母亲看作一个男人。当她帮母亲做完家务想要给母亲洗脚时母亲突然说“你没有爸爸,你知道吗?”惠芳刚把母亲的裤腿卷起,一盆滚烫的开水冒着热气,熏得惠芳的脸很湿润。“我知道啊,您不是从小就说那个男人不要我们俩了,跟狐狸精跑了嘛,这我知道。”惠芳边说边低下头用滚烫的水洗着手,谁知母亲突然把脚往地上一踩,像是发了疯似的用手抓着鬓角斑白的发,“你不懂,你不懂,你没有父亲,你从出生到现在到将来都不会有。”惠芳惊讶的看着发了疯的母亲,母亲的脾气古怪惠芳是知道的,但是母亲突然的爆发却是她不能理解的,正当她欲起身时母亲将盛着热水的木盆往前一提,惠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滚烫的开水洒在她身上,来不及顾及到滚烫带给她的痛感时母亲幽幽的说“我是个被强奸过的女人,你说你有没有父亲?”
  
  惠芳彻底懵了,说完母亲回了卧室锁紧了门。而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久久不能释怀,或许这个消息太过突然,惠芳不能够接受母亲口中深埋多年的真相。
  
  从那一刻起,惠芳不再有勇气面对父亲这个称谓,这是个不能触碰的话题,曾经对此的云淡风轻转眼间成了一道锋利的禁忌。也是从十四岁起,惠芳对于生命不再热爱,反之会被一种肮脏的罪恶感缠绕,虽然知道自己是个无辜产物,但是至此往后明媚的生活远离了她,她认为阳光是对她血液的鞭笞。那时的惠芳不知道什么是罪恶,却因为这个真相理解了肮脏,望着屋外已经隐没的斜阳,惠芳觉得自己是个赃物。
  
  如果说十四岁的那个夜晚是个艰难的关卡,第二天一早母亲意外离去更加让本就无辜的惠芳感觉生命有时候的激烈对抗太过凶残。惠芳忘不了第二天一早母亲在床上静静淌着的模样,一张无比沉静的脸在那时的惠芳看来不过是疲惫之后的沉睡,当她准备独自出门上学时不经意间瞥见了母亲床头的一个药瓶,十四岁的认知力足够理解安眠药极端的效用,惠芳不敢相信,可母亲的胸脯已经停止了起伏,她知道母亲常日睡眠期间有打鼾的习惯,躺在她面前的母亲却安静得像是一汪死水。
  
  孤儿这个名号在惠芳十四岁是来到她身边,她在接受了一个又一个意外之后,死亡的想法召唤着她,惠芳想到死,幼小的年纪却没有胆量。她后来慢慢知道,如果仅仅凭借一腔绝望是做不到亲手了断自己的生命这一悲怆的举动的,还缺什么呢?等到她一个真正的开始生活之后,各方各面的压力负到了她单薄的肩膀上,这时候她才有了勇气,除开绝望之外的一份面对死亡的勇气。
  
  在某一年清明之后的一个晴天傍晚,惠芳独自来到了这座小城市的护城河边,她走下堤坝到了树木杂乱的岸边,远远地惠芳看见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护城河像是一束流淌的火焰,惠芳慢慢走近河边,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有一对钓鱼的男女。男人长得人高马大,女人穿着亮丽,身材娇小。俩人在吵架,没有发现已经接近河边的惠芳,惠芳本想趁他们争吵时干脆一点跳下去,不料正当她准备下脚时那个男人冲着女人吼“你干嘛,你再闹我给你跳下去信不信?”惠芳被男人这声嘶吼给吓住了,连忙往后退。在确定了是那个男人在对那个女人最后的威胁时惠芳突然暂缓了跳河的念头,因为河边那对男女吸引了她,她看着男人和女人吵骂,女人娇气的撕扯着男人的衣服,捶打着男人的胸膛,看着男人对女人的无限包容,隐忍。惠芳突然觉得自己如果马上结束了生命是否为时尚早,尽管有些绝望和压力让她无法负担,爱情,这件事或者这个东西让最后选择放弃自尽的惠芳有了一丝尚存的希望。
  
  女人后来了走了,男人蹲在岸边抽烟,惠芳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主动走向了那个男人,惠芳后来想起认定这便是所谓的命中注定。那个男人抬眼看了惠芳一眼,然后继续抽烟。惠芳也蹲了下来,两人沉默了许久,直到满地被丢满烟头以及一个空烟盒,惠芳开口了“抽烟能忘记什么吗?”那个男人干脆坐到地上,看也不看惠芳一眼说“忘记不了。”惠芳若有所思,其实有一段时间她也想学着抽烟。惠芳又说“那死能忘记,你说呢?”男人终于又看了惠芳一眼,这一眼似乎饱含了一些情缘,惠芳细长的双眼折射了男人眼中的惊愕,在后来很多个相依相偎的日子里惠芳都忘不了当初那个男人望着自己的眼神。
  
  那个男人像个木头,愚钝笨拙,可有时候却能给惠芳最体贴的照顾。惠芳中专毕业之后进了当地的报社实习,那个男人就在母亲生前的厂子里上班,负责烧锅炉。惠芳后来和男人同居了,俩人住在惠芳的家里,那间潮湿的筒子楼里。俩人生活得美满,惠芳每天下午下班第一个冲出办公室,一路小跑到楼下刚好那个男人扶着单车在楼下的花坛边等着,男人等得久了会抽根烟,惠芳一下来便会上前把他的烟头给抢过来,作势自己要吸,男人见此立马上前认错说不敢再抽了,惠芳嘟着嘴白了男人一眼,丢掉烟蒂的同时捶了男人胸脯一下,说如果再发现你抽烟,那我开始抽烟。男人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俩人在单车上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回了家。
  
  惠芳喜欢这个男人因为他正直,大气,诚实不撒谎。
  
  在一起不久惠芳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家乡在东北,家里无父无母,惠芳好奇的问到父母是如何离开的时候男人表情僵硬了,沉默中惠芳感到了这个男人的柔情,他说父母是因为寻找在外贪玩的自己而出的车祸。惠芳看到了男人眼角竭力忍敛的泪水,从那时候惠芳便下了决心要与面前这个男人厮守终身,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接触爱情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面对同样从小成为孤儿的他有些恻隐之心,总之那时惠芳的心被这个彪形大汉给融化成了一滩泥。所以当男人问起惠芳的身世时,惠芳大方的说“我妈被人强奸了生下了我,我知道这个真相后我妈自杀了。”
  
  男人没有惠芳预想中的潸然,反倒是有些惊讶,惠芳并没有放大男人的反应,在一段爱情最开始的地方女人的投入似乎是舍身忘我的,这些付出到后来要抵抗着多大的血本无归的风险不得而知,谁也不知道走到天荒地老的可能性会有多大,惠芳那时认定了一辈子是最终的目的。
  
  那年元宵节,惠芳像往常一样下班从楼上跑下来,楼下却没有男人的身影,惠芳站在原地等了半晌,男人和单车还是没有到来。惠芳有些纳闷,步行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糕点店,老板正在拿着扩音器叫喊特价元宵,惠芳停下脚步才想起今天是元宵节,厂里的锅炉房兴许加班了,这样想着惠芳掏出钱包买了一斤豆沙馅的元宵。
  
  回到家惠芳迫不及待的把元宵下锅,记得上次吃元宵是在母亲三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那时惠芳十二岁。把一个个元宵下锅之后隔壁的女人又开始大骂她的孩子,惠芳不认识隔壁一家,但是她和男人总是在深夜不约而同的听见隔壁传来的打骂声,看样子像是个独自带着孩子生活的女人,就像当初母亲带着自己一样。惠芳想到这锅里的元宵煮沸了,她匆匆把锅盖揭开放在一边,看了看确认熟了之后把元宵盛了出来。已是傍晚时分,男人不见回来,惠芳有些焦急。男人从来没有超过六点不回家的情况,这是第一次。
  
  惠芳把小碗元宵放在母亲的遗像前,母亲的遗像放在阳台的桌子上,惠芳用抹布擦了擦灰尘,打开了阳台上的灯。心里默念着保佑我们,保佑我们。母亲的面容在灰白照片里变得有些凌厉,惠芳看着遗像突然被吓住了,像是母亲在世时对她发极大的火气,一晚元宵的热气渐渐消减,惠芳站在阳台上面对遗像一声不吭,像是在默默的忏悔,正当她准备动身离开时门突然开了,男人回来了。
  
  惠芳永远忘不了男人那天晚上回来时满身的血迹,鲜血从头顶沿着眉骨到嘴角,一路直下流到了脖颈处,身上的一件灰色工作服沾满了灰尘,上满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手臂处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鲜血从袖子里渗出来。男人摇摇晃晃的走进来,右手扶着门框站着,左手捂着头顶,惠芳之所以没有上前是因为她不知道男人为什么会在如此狼狈的时刻还会对自己露出会心的笑。
  
  那一晚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男人的头很痛,惠芳在给他包扎的时候发现头顶居然裂开了一个狭长的口子,定是锐器所伤。惠芳默默的站在男人背后轻手轻脚的包扎,忍着哭泣没有出声。
  
  男人知道自己的模样挺吓人,包扎好之后自己去了厕所,惠芳想跟进去男人却把门锁住了,惠芳没有在外叫门,她静静的在门外听着男人的哭声,哭得像个孩子,像小时候被母亲训斥后的自己。
  
  第二天开始男人便没再去上班,一身伤口的原因自然昭然若揭。男人前一晚的沉默导致惠芳第二天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男人工作的工厂,她冥冥中有一种直觉,男人肯定是在工厂里跟人打架了。
  
  果不其然,到了厂大门被看门的大爷拦住了,那个常年带着老花镜的大爷惠芳认识,大爷跟惠芳说了前一天男人在厂里发生的一切,惠芳知道自己的直觉一向没错。骑车去单位的路上惠芳的泪水迎风而落,她从未有过如此无助的的时刻,自己的男人因为单位上分的一斤元宵跟人打得头破血流,这让惠芳的记忆拉回到母亲在世的时候,母亲有一年在惠芳生日的时候因为一斤草莓跟厂里的几个好事的女人打了起来,母亲回来的时候用被撕扯得褴褛的碎花衬衣抱着一堆草莓进的家门,惠芳当时小,母亲知道她喜欢吃草莓便应声叫她,惠芳清晰的记得母亲当时披着一件旧床单进的门,将草莓拿进房间后过了很久母亲都没在进去过,直到第二天一早她在门口的垃圾堆上看见母亲最喜欢的碎花衬衣,上面染着血,已经没有了一件衣服的样式。惠芳第一次觉得自己多么的渺小卑微,居然没有办法让自己的亲人不受伤害,后来很长时间她都不再吃草莓,直到遇见了这个东北男人。
  
  那是两人认识不久的一个夜晚,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男人突然问起惠芳喜欢吃什么,惠芳说草莓,男人说还有吗?惠芳在黑暗中想了好久,说我最喜欢的是元宵,原来最喜欢的是草莓。男人笑了,那是男人第一次搂着惠芳入眠,惠芳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男人已经不在,可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元宵,惠芳看着元宵久久没有下口。因为她知道母亲吃不到元宵了,最遗憾的是当惠芳长大成人却不能让母亲吃到自己亲手煮的元宵,这是她埋藏在心里多年的遗憾,男人不知道,男人只知道惠芳喜欢吃元宵,原来喜欢吃草莓,而他不知道惠芳的母亲在世时最爱吃元宵,因为母亲对惠芳说过,元宵的意思是团圆。
  
  男人再也没有去工厂上班,在外闲逛了几日之后,一天吃晚饭时他突然对惠芳说我要去广州打工了。
  
  惠芳不明就里的看着踌躇满志的男人,男人的脸上有些沧桑,络腮胡像是爬山虎一样覆满了两侧脸颊,惠芳放下碗筷带着愠怒再次向男人重申自己有能力养他,并不需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男人也放下了碗筷,像是把憋了多日的怨气全撒在了一副无辜的碗筷上,他站了起来指着惠芳说你觉得我会让你养我?我有手有脚,年轻力壮的,我有什么脸让你养我?惠芳也站了起来,男人雄壮的身材在灯光下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影盖着惠芳,惠芳提着嗓子对他说你还不明白我有多爱你?你不需要有什么脸才能让我养你,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男人的火并没有被惠芳几句爱给熄灭,男人冲出了房间,重重的把门拍上的那一刻,惠芳坐到了地上,阴影移开后她觉得灯光过于刺眼,刺得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
  
  男人还是走了,惠芳劝不住他,他也不能忍受自己完全依靠一个弱女人来生活。
  
  那是1994年初,春天甜腻得像小孩嘴里吹出的肥皂泡,阳光照在泡泡上五彩缤纷,所有的植物得到了上帝的感召似的,蓬勃生长着。
  
  1994年初,惠芳三十岁,送男人离开时穿着一件玫瑰红的灯芯绒夹克,第一次把满背的长发用皮筋扎了起来。男人坐在站台内侧的台阶上,身旁放着一个灰色的大包,隔着一个包是泪眼婆娑的惠芳。
  
  男人说等我回来,我一定风风光光的把你娶进门。
  
  惠芳挤出一个笑容,隔着一个大包看着男人的脸,在阳光下比一尊雕塑还有棱角。
  
  我会的,我会一直等你的。
  
  火车的汽笛远远的响起来,男人起身把大包背在身上,惠芳居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向他道别。
  
  男人一把手拥过惠芳,惠芳就这样懵头懵脑的接受了男人离开前最后一个拥抱,在男人的胸怀中,惠芳嗅到了一股远方的陌生气息。
  
  男人上车之后惠芳尽力想在车窗里找寻男人的身影,惠芳跟着开动的列车奔跑着,这条普通的铁轨成了切割惠芳感情的起点,男人离开了,惠芳在男人离开的第一晚泣不成声,第二天一早阴暗的房间被春光照亮,暖和的春天盛行当道的时候,惠芳跌下了深谷。
  
  广州是个惠芳从不了解的城市,她趁着周末的时间跑去图书馆抱回一大摞有关广州的书籍,这个别名羊城的城市的发展是不能与自己所处的江南小城所比较的,位于珠江三角洲,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开端,称为中国的南大门。此类名号映入脑海后惠芳对男人的期待值越来越高涨,她梦想着男人在这座大城市打拼出一番人样,然后回来风风光的把她娶进家门,有时候做梦惠芳常常梦见男人穿着一身西装革履站在她面前,带着一众人,开着一排豪华的车队把她接进了一栋大房子里,房子里什么都有,那些新奇的奢华的家居彩电,亲戚朋友全部穿着华贵的前来道贺,当她走到卧室里时眼前一亮,一派清亮的设计装潢,正当她准备开怀大笑时却看见床上躺着自己的母亲,和十四岁那个早晨一样闭着眼,不能分辨是否是睡着了。
  
  然后惠芳被母亲吓醒了,男人走后惠芳无数次被梦惊醒,有时候是噩梦,有时候是好梦但最后总会出现母亲躺在床上那一幕。
  
  春天很快过去,夏天来的时候惠芳接到了男人的第一封信。
  
  信上说男人在那边过得很好,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建筑工地上,认识了不少朋友,甚至有做大生意的朋友,以后的发展肯定很稳定。惠芳看着看着笑了,男人在信上还说自己准备在广州干两年就开个门面,做饭馆一类的,和几个朋友兄弟商量好了,地址就选在广州的一个靠海很近的街道边上,男人说这样一来惠芳一来就能看见海,他在信上说大海很美,他想惠芳肯定喜欢。
  
  一封信寥寥数字,看完不过几分钟的事情。但是惠芳却在心里回味了许久,第二天她向报社请了假,做了两个小时的车去到了这座小城的江边,踩着硬硬的沙子她幻想自己面对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想象中天空有美丽的海鸥飞过,远处的船鸣着汽笛,惠芳在江边开心的奔跑着,像是小时候跟邻居家的小男孩做游戏,江边的寂静让她感觉安然,远远地太阳挂着一张不太明显的笑脸,虽然没有人注意,但是惠芳看出了太阳都在为她喜悦万分。
  
  惠芳给男人的回信上说“我去了江边,也有沙滩,我走了很久,还跑了几步,我闭上眼睛想象得到海的样子。”
  
  男人不久又给她回了信“亲爱的,我一定会让你看见大海的。”
  
  惠芳读这句话时莫名其妙的激动,她四处找笔,自己的抽屉里那只钢笔没墨水了,她懒得去吸墨,便伸手拿了对面办公桌上的一只钢笔,在这句话后面补了三个字“和幸福”。
  
  “亲爱的,我一定会让你看见大海和幸福的。”
  
  身后一个男声响起,吓得惠芳连忙用双手盖住那封信。
  
  “很神秘的信哦,男朋友啊。”
  
  惠芳只管捂住信,什么也没回答。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从惠芳的桌上将那支钢笔拿起,对惠芳善意又俏皮的笑了笑。
  
  中午吃饭时那个男孩再次坐到了惠芳身边,人们叫那个男孩叫小李,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来报社不久。惠芳不太愿意理睬他,便匆匆吃了几口拿起饭盒准备走,小李一把拉住了她,把惠芳的饭盒抢过来后打开,小李一边对着惠芳小一边从自己的方盒里夹出一只鸡腿放进惠芳的饭盒里,惠芳不知所措,抢过饭盒匆匆离开,她听见小李在身后说“姐,鸡腿好吃着呢。”
  
  那天中午回到办公室打开饭盒看着一只鸡腿躺在饭盒里,心里直犯恶心,她夹起鸡腿往窗外一扔,想再勉强吃下几口饭,刚吃一口心里又开始犯恶心。当她准备去厕所时传达室的老大爷上来了,说有她的电话。
  
  男人在电话那头说问惠芳吃饭了没有,惠芳忍着恶心说吃过了。男人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惠芳不舍得匆忙挂断,但是胃里那股恶心感始终盘绕着,说了几句便跟男人说要去加班了,撂下了电话。
  
  从厕所出来遇见了小李,小李上前说“你干嘛丢我鸡腿啊,多好吃的鸡腿。”面对小李的责怪惠芳有些羞愧,身体虚弱的她勉强想解释两句,小李马上打住了惠芳的话头,“姐,你脸怎么这么白啊?是不是哪不舒服?”
  
  惠芳望着小李直摇头,小李不依不饶“一定是身体出问题了,姐,下午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惠芳摇头的时候呕吐的感觉充盈而上,又跑去了厕所。
  
  下午暖暖的风吹得树叶落进了小湖里,小李骑着单车带着惠芳赶去医院。惠芳身体虚弱的坐在后座,风吹在脸上让她又很舒服,坐在前面的小李哼着小曲。惠芳有种感觉坐在前面的就是那个男人,穿着白衬衣,哼着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受你的气息。”
  
  当惠芳到了医院做完一切检查,听到医生跟她说怀孕了这个消息时,她有些不敢相信。小李在一边也懵了,医生说已经两个多月,因为连日来的饮食不规律作息不规律导致低血糖,出现眩晕呕吐症状。
  
  小李扶着惠芳出了医院,小李在回去的路上安静了,惠芳坐在后面想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和远方的男人,有些不敢接受这一切。
  
  1995的夏天,蝉鸣震耳欲聋,小李从报社下班后提着一盒子鸡蛋和一罐子牛奶骑着单车到了惠芳家楼下。惠芳没有将怀孕的事告诉男人,男人在这一年中写过几封信,一些普通的寒暄,由于身子行动不便,惠芳便没有主动写过信给男人,当初接到怀孕的消息除了震惊之余最直接的想法便是打掉。
  
  那天惠芳特意找了一个周末,带着口罩步行来到了一家诊所,正当她拿着堕胎药往回走时遇上了小李,小李骑着车从她身后超过,然后猛地停下车。小李看惠芳神神秘秘,察觉出了其中的端倪,一把抢过了惠芳手上的药包,小李看了半天把药包扔到了街边的垃圾桶里。
  
  惠芳瞪着满脸稚气的小李,小李不说话红着脸看着带着口罩的惠芳。
  
  那天小李一直跟着惠芳,惠芳想着先回家,小李肯定以为自己回家后便会放心的离开,谁知道小李在惠芳的楼下守了一天,直到晚上十二点小李靠着大树下的垃圾桶睡着了,惠芳下楼将小李拍了拍,等他醒了之后将他抱在怀里。惠芳抱着小李哭了一晚,小李的双手一直没有勇气放上惠芳的肩膀。
  
  惠芳见小李又提来了牛奶鸡蛋连忙起床给小李倒水,小李热得满头大汗,身上的的确良衬衫被汗湿透,惠芳给小李拿了把蒲扇,接着给小李倒了杯冒着热气的开水。惠芳不好意思的帮小李扇着扇子,小李说姐,要不我找人给你装个吊扇吧,这天气你怎么受得了。惠芳笑,我受得了,我从小不怕热。小李想喝口水却被滚烫的开水烫的直吐舌头,惠芳连忙抱歉,说家里的装冷水的罐子不小心打破了,一直没买。小李扯了扯贴在胸口的衣服,问惠芳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他说姐,我能帮你,你只管说。惠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面对小李的好意惠芳心领了,这是惠芳作为一年长他十岁的女人能够对他最妥帖的回应,惠芳毕竟不是个单身的女人,而且现在马上要生孩子,而小李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男孩,家境条件不错,长相和工作能力都毋庸置疑。惠芳经过多面的考量才能够做到如此坦然的接受小李的好意,却把持了最适合的刻度。
  
  小李不明白这些,他只知道一股劲的对惠芳好。
  
  送走了小李惠芳挺着大肚子从阳台上的柜子里的抽屉里拿出了存折,下午的天气格外炎热,惠芳的背后湿透了,裙子被她的肚子撑得像个帐篷,摇摇晃晃走在马路上时惠芳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肚子微微发胀,里面的小家伙又开始活动了。
  
  银行里的冷气让一路过来经受烈阳烧烤的惠芳暂时舒缓下来,她将存折塞进了柜台,里面穿着制服的小女孩问她确定全部汇过去,惠芳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走出银行时存折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惠芳随意的把它捏在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街边的汽车呼啸而过刮起一阵热风,她闪躲到树荫处站着,额上的汗水成股而下,她后悔出门时没有带瓶水,口干舌燥的她走到了一家商铺前,拿起了公用电话播出了一个存入脑海不久的号码。
  
  男人接起了电话,男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惠芳察觉了这一点,立马说钱已经汇过去了,不用着急。男人马上兴奋起来,说什么终于可以开工了。惠芳听见电话那头男人和几个说粤语的人说得很热闹,浑然忘记了电话这头的她。等她准备再开口时电话被挂断了,惠芳拿着电话狠狠的喂了几声,额上的汗水被她猛烈的晃荡身子甩在了商铺摊子的杂志报纸上,老板马上出来呵斥她,让她放下电话。惠芳不甘心的把听筒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放在电话旁边,回家的路上惠芳没有任何对天气的怨气,走了好久才到家,太阳落山的时候惠芳打开了门,对面的女人又开始责备考试不及格的孩子,不消一会孩子爽朗的哭声传了过来,惠芳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吸气呼吸,腹部的轻微胀痛让她不得不慢慢的调整自己的呼吸,她尽力不去想这些琐碎的事情,并且告诫自己不能恨那个男人,男人在外是为了自己和孩子,虽然她一直没有将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男人,其实有那么一瞬间话已经跑到了牙齿之间,但是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就在前一天收到男人几个月来的第一封信时她高兴得想去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有了孩子,数月的怀胎导致心情的郁闷,加之思念成疾惠芳完全陷入了一阵低潮,一封突如其来的信件将她短暂拉回了现实,她忍住了打电话的冲动拆开信件读完之后,汹涌的低潮再次席卷了她,男人在信上说自己已经在广州找到了合伙人,门面已经开好了,只差一些钱了,说自己在工地打工的钱还未到账,但是门店较为抢手,如果不快些付掉租金恐怕会被他人抢去,所以让惠芳尽快汇钱过去,帮他合伙付出租金,算是帮他暂时垫付,等开张之后立马打钱给她。
  
  惠芳望着天花板时眼前出现了星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热的缘故,惠芳突然头晕起来,冒汗冒得厉害。她坐在沙发上,用一把破旧的蒲扇扇着风,打开了小李送来的牛奶大口喝了起来,喝完睡意又袭来。
  
  疼痛促使惠芳醒来时已是半夜,炎热依旧,窗户开着热风吹进来让疼得没有力气叫喊的惠芳有些绝望,惠芳看了看窗外的灯光,看样子像是到了后半夜,窗外的灯光比较暗淡,大家应该都进入了梦乡。一盏白炽灯在天花板吊着,时不时被风吹得轻晃两下。惠芳使劲全力喊,终于盖过了风吹木窗户而发出的吱呀声,肚子上的疼感一秒一秒随时间加剧,她把双手放在肚子上,感到一个浑圆的球正准备爆炸。
  
  隔壁的罗大婶在外敲起了门,又是罗大婶。惠芳望着紧锁的房门,听着门外罗大妈的叫喊突然无比欣慰,她狰狞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罗大婶救了她,不得不承认,罗大婶是惠芳一家的恩人。
  
  所以当惠芳当着小李的面在医院里给罗大婶跪下的时候她没有一点扭捏,罗大婶忙着把她扶起来。惠芳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讲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罗大婶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出现,不光是救了惠芳和惠芳的母亲,惠芳一家当初有困难的时候罗大婶总会第一时间出现,惠芳感觉上帝并没有亏待自己,尽管身边没有亲信,上天给她安排了一个好人在身边,关键时候能帮上忙,这便是一生最大的福运。
  
  惠芳出院的那天小李忙前忙后忘了吃饭,晚上惠芳特意把小李叫到了家里做了几个好菜,小李进门时又提着牛奶和鸡蛋,惠芳说还要这些干嘛呀,快拿回去孝敬你父母去。小李憨憨的笑着,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孩子虽然没了但是捡回了一条命,惠芳想来想去也想开了,得失终有命,她从来不是一个强求的女人。小李怕惠芳还未从流产的阴影中走出来,饭桌上讲了好几个笑话,其实在住院的几天里小李想方设法让惠芳开心,惠芳知道小李的良苦用心,尽力的配合他的笑话,小李说姐姐其实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得多,说完朝嘴里扒拉了一大口饭,饭粒贴在嘴边孩子气十足。惠芳慈爱的看着他,心里暖烘烘的,好像小李带给自己的是如家人般的温暖,长此以往的陪伴真的像是亲弟弟一样无微不至,惠芳笑着笑着有些酸涩,小李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有啥困难我包了。
  
  在1995年秋末的时候惠芳穿上了小李在夏天送给她的一件碎花衬衫,而且很快爱上这件衣服。穿上这件碎花衬衫让惠芳想起了母亲,显然母亲的阴影已经在心中慢慢散去,惠芳学着开朗的面对流水般绵长的日子,小李每天上下班和她一起,有时候会被一些朋友同事开玩笑俩人在姐弟恋,惠芳一笑带过,小李知道一切保持原样便是最美好的,无需勉强。
  
  渐渐地那个男人在惠芳心中的重量慢慢轻了,小李插入了惠芳的生活,1995年的秋天真正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个男人再次打来了电话。电话直接打到了惠芳的单位,惠芳接起来的时候不敢相信男人给她打了电话,一整个秋天惠芳都有些苦恼,她尝试过给男人打电话可是电话每次都是占线,写过几封信也未得到回应。惠芳觉得男人忘了她了,至少在每个寂寞的夜晚降临之后,她蜷缩在床上时是这样想的。
  
  男人突然的电话让惠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男人听着惠芳在电话这头的吱吱呀呀索性接过了话语权,说自己在广州的餐馆开得红火,生意不说太好,至少不亏成本。惠芳说好,一个劲的说好。正当惠芳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时男人说你可不可以再汇点钱过来。惠芳嗯了一声,男人以为她答应了连声说谢谢,谢谢惠芳的支持,可是惠芳却很错愕,她本想表示疑问,想问男人要钱的原因,阴差阳错被男人当成了应答。她举着电话有些无措。男人匆匆说餐馆很忙有时间再联系挂断了电话,惠芳放下电话后跑到了厕所。
  
  惠芳不停的用冷水冲脸,希望自己能够清醒一点,惠芳不知该如何面对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只好让冷水刺激自己的神经,让大脑清楚一些。
  
  钱再一次被汇了过去,惠芳没有办法装作无动于衷,男人的话如神谕一般指控着她,当她在一个下雨的中午再一次接到男人的电话时,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吃中饭,她把自己最后一点积蓄汇给了男人,每天只能节省下午饭的钱维持更长久的生活,直到下一个月发工资。不过男人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她依然很开心,拿着电话听男人说在那边的境况,1995年秋天过去了,惠芳在稀里糊涂的寡欢之中脱下了那间小李碎花衬衣,换上了棉袄,戴上了围巾和毛线帽子。
  
  停水那一天是1995年的最后一天,厨房里的水龙头打开只听得见轰轰的声音,不见水流出来。小李给她送来的几袋子麦片摆在桌子上,蔬菜洗了一半湿漉漉的躺在砧板上,冬天的潮湿感从地面发散,屋外的阴雨天气像块发炎的伤口,而惠芳面无表情的坐在窗前,想着一些往事,将地上热水壶里最后的一点水倒进了茶杯里,麦片的香气瞬间被热水冲了出来,惠芳端起杯子往嘴边送,吹了吹气。
  
  小李住院了,当晚惠芳感到了医院,小李躺在病床上昏睡着,头被纱布缠包着,小李的父母站在一边皱眉叹气,护士说现在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还要留下观察几天,惠芳稍稍松了口气,护士说不知是谁下手太狠,再稍稍用一点力人就见马克思了。小护士说得阴阳怪气,惠芳听着不舒服,门里小李的父母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惠芳不想直面他的父母,因为这个消息是罗大婶告诉她,罗大婶说小李在菜市场被人暗算了,那是个男人,牛高马大身材魁梧,小平头。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微妙的一个罅隙,惠芳的脑海里出现了她男人的脸。
  
  惠芳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便有匆匆去了医院。
  
  小李醒了,见惠芳提着果篮进来露出了笑容。小李想坐起来但很吃力,不知身上哪处受了伤,使不上力气。惠芳让他不要动,小李乖乖的躺着,眼睛死死瞪着惠芳的脸。
  
  “姐,你怎么都知道了?”
  
  “罗大婶看见了,我能不知道?”
  
  惠芳打开果篮拿出一个梨子,从包里掏出把水果刀。
  
  “你可不知道,昨天可真是点背,走着走着给人拿铁棍开了瓢,姐你说我招谁惹谁了。”
  
  梨子在惠芳手里很是听话,“这怪谁,肯定你又随便给人小姑娘写情书了吧,肯定是你招着人男朋友了。”
  
  “不可能,我是那种人吗?昨天那人我还有影响,我根本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小李撇着嘴巴,像个小孩转着眼球,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惠芳把梨子递给小李。
  
  “你还记得那人什么样吗?”
  
  小李咬了口梨子,“那人挺高大的,大概模样说不好,反正看着比我大不少。”
  
  “对了,姐,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惠芳探过头去。小李边嚼着梨子边把头伸到惠芳耳边上。
  
  “我昨天把那人身份证给捡来了。”小李得意洋洋。
  
  “你不是打晕了吗,怎么还捡身份证了?”
  
  “是啊,但是我那是装的,要是我不装死说不定还受多大苦呢?”
  
  惠芳看着小李把梨子咬在嘴里,艰难的挪动着身子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掏出了背面染着些许血迹的身份证。
  
  “你看。”
  
  惠芳拿着那张红色的身份证久久没有抬头说话,小李把梨子吃完了以后打了个喷嚏。
  
  “你为什么藏着,不把它交给警察?”
  
  “我。。。我。。。其实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说我一个三好青年何必为一点小事弄炸了名声,我不是那么高风亮节的人。”
  
  惠芳还想说些什么这时病房的门开了,小李的父母提着饭盒进来了。小李热情的介绍着惠芳,说惠芳在单位上平时最照顾自己,小李父母都带着眼睛,一副学究样。惠芳胆怯的向两位点了点头,小李的父母什么也没说,像是没看见惠芳似的径直把饭盒放到了病房的窗台上,小李的父亲说“单位上也知道了?”小李说“怎么,知道又怎么?”小李父亲眉头像是被锁住了,“你叫单位上知道干嘛?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小李母亲端着饭盒过来说“何必呢,反正又不是孩子的错,知道就知道了呗。”“不是光不光彩的问题。。。。。。”
  
  惠芳出门的时候小李父母为这件事开始有了争吵的苗头,小李像个襁褓中的孩子一样看着慢慢开始剑拔弩张的父母,惠芳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那张身份证还在手里。
  
  与男人的联系总是断断续续,秋天最后一个月时两人保持了每天两个小时的通话习惯,可到了幽灵般的冬天男人突然失去了联系,电话打不通,写信不回,在那个通讯暂未发达的年代除了等待之外,惠芳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其实停水那天中午之前,上午她一直在火车站徘徊,看着火车站上的时刻表,又跑到窗口询问,到头来她终究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一张去广州的车票是她暂时口袋里几张零钱所担负不起的,她焦急的在进站口游荡,想着有一个空隙趁着其他人都不注意混进去,然后混进站台找到了去广州的车,她实在是等不下去。
  
  不知不觉1996年的春节到了,小李顺利的出院了。惠芳当天去接他,小李父母一改前些日子对她的冷漠,很是热情的招待她去家里吃饭。惠芳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他们一家去了市区的北边,那是一处军区大院,有不少孩子穿着军绿色的外衣,带着迷彩帽子在大院里追赶。小李说这都是我几个同学的儿子,看看,都快比我高了。小李母亲走在身后说你跟他们比啥,他们几个臭兵蛋子退伍了什么也不是,你努点力给爸妈弄个公务员来看看。小李父亲提着行李在前面大笑,小李扯了扯惠芳的胳膊,脸微微红了。
  
  那顿饭吃得有些心酸,小李一家子热火朝天的说笑,惠芳自然感觉有些落寞,草草告别小李一家后她朝公交车站走去。
  
  那是开始下雪的一个夜晚,路上的行人匆匆,有的人打着伞裹着帽子,几个顽皮的小孩在公园的假山上捉迷藏,街边暖暖的路灯照出了从天而降的雪花,惠芳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她突然感觉大衣里空荡荡的,原来刚才在小李家吃饭时因为暖气太大把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衬衣脱下了,出门时因为太匆促没来及穿上,她不是太怕冷,所以想着明天让小李把衣服带到单位。
  
  公交站台在何处她似乎不太记得了,她围着军大院周围的几条街寻找,雪慢慢下大了,街上的路上越来越少,当她走到一处路灯下时停了下来,她努力在大雪之中辨清方向,避免跑冤枉路,就在她准备朝前方的一个拐角走去时突然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了她,她的脖颈被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锁住,她的叫声没等完全发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了耳边。
  
  那个男人轻声说是我,是我,我回来了。
  
  惠芳惊恐万分,我知道,我找了你好久,但你为什么做傻事?我和他根本没什么啊。。。。。。乱语之中的奋力挣扎完全是为了将自己身体转过来,因为她想亲眼看看男人的脸。
  
  在她快要转过来时沉闷的声响在耳边响起,像飞鸟掠过天空翅膀抖动的声音。接着雪花盖住了眼眸,不过惠芳尽力拉长视线,透过雪花终于,那个高大的身影倒下了,她看见小李无辜的扔下了榔头。
  
  那件惠芳最喜欢的碎花衬衣在1996年的春天里,也被大雪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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