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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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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说,再见到那个女人,我非得一巴掌扇死她
强子,男,生年不详,卒于何年更无法预测,喜欢吹牛,极其好色,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样子浮在表面,贪生怕死的本性烙在骨髓深处。他和我是从小玩到大,强子姓董,生性好动,而我也是从不肯踏踏实实,两人算是稀泥糊烂墙,粘到一起了。小时候一起偷鸡摸狗,调皮捣蛋,祸害着相邻;等到十七八岁,辍学的我们便在一家赌场帮忙看场子,那时候年少轻狂,总以为一条命,一把刀,三两句狂言便能压得住这个世界,以为命很轻贱,没有什么是拿不起的,也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那时总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说着义薄云天的话,做着见不得光的事,也曾经在闲得无聊时两人喝酒到天亮,喝醉了就胡说,说自己早晚会成为像浩南哥一样扛把子,说中国的黑道到时候会是我们的道,那时年少,净瞎胡闹。
那时赌场里有七八个看场子的,我和强子入门晚,于是每天巡逻放哨买便当甚至给狗送饭的重担全都落在我们身上,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事,基本没有什么不开眼的人来捣乱,我们俩便天天在场子里瞎转悠,看那些被金钱祸害了的姑娘,看那些在金钱的粪土里深深插着不可自拔的鲜花,看哪个妞正点,哪个妞好生养,哪个妞胸大,哪个妞臀肥。强子好色,每次经过女孩儿身边的时候,手就在缘分或者天意或者因果等等各种原因的干扰下,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落在她们的屁股上,揩得一手好油。为这样的事他也没有被少揍,只是他却依旧死性不改,我也曾问他为什么一直那么执着,他说他在寻找,说这话时他眼神深邃,满是智慧。我问他在寻找什么,他说在寻找一个手一碰到便能感觉到温暖的女孩儿,我说又没人是冷血动物,当然谁都是暖的啊,他沉默起来,没有再说话,只是悄悄的又将手抬起,伸向前方正挽着一个胖子的女性朋友
强子说这个破地方全***是冷血的姑娘。强子说这句话并不是因为感应到那些姑娘屁股上传来的温度,而是他又被甩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准备将酱料包放进煮好的泡面里,他腾的一声就闯了进来,异常气愤的对我说***的这个破地方全***是冷血的姑娘,然后便在我房间走来走去,将我的拖鞋踢来踢去,我舔了舔手指,没有理他,继续搅拌我的面,他看了我一眼,又接着说宁子,你这手法不对,我来,说完从我手里接过泡面。后来,他便摆好姿势一边吃面,一边准备说他那些伤心欲绝的情事。他总是将爱和情分的很是清楚,泾渭分明,他说它们就像是啤酒和海鲜一样,不能一起吃进去,不然便会让人中毒,于是他总是与各种姑娘调情,却从不说半分有关于爱。我没有理会他,只是站起身又去拿了一桶泡面,一边撕包装一边说,被甩了就被甩了呗,是舍不得阿雯的温柔如水还是衣裙曼飞啊。他满嘴泡面含糊不清的说不是,我问他那舍不得的是什么,他摇头说不是那个女孩儿。我问他那阿雯是前女友?他摇摇头。前前女友?他再次摇摇头。我说三个月前你们不还是在一起么。他听了我的话只是嘿嘿一笑,然后义正言辞的跟我说,妈的,你也说了是三个月之前啊,就让往事随风,都随风。他摆摆手接着吃面。我瞥了他一眼说你们当初不是还信誓旦旦的对我说你们情比金坚,说什么海枯石烂么。我的泡面还没烂,那时你口中的尤物就变成文物了,说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你***取了一瓢又一瓢,活该一直被甩。他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带着憧憬的神情望着天空,说那些阴冷的姑娘走或留他全然不在意,说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能陪他一辈子的姑娘,阳光明媚温暖善良。我撇了撇嘴,说你***一个苔藓般潮湿阴冷的男人,还想找个阳光的女孩儿,还想一辈子。他嘿嘿一笑,说那是,毛主席光芒照耀下的年轻人就得志存高远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待在这个赌场里,没事喝喝酒抽抽烟,吹吹口哨调戏姑娘,我天天玩玩游戏,他天天谈情说爱,说一些无边无际的话,做一些不轻不重的梦,整天无所事事,一直到老。只是后来,强子却说他想离开了。那天,有人喝醉了酒在赌场里闹事,被我们打跑了以后,那家伙竟然叫了十几个人来闹事,也是在那次打架中,当时一直照顾我们的大哥的左手直接被砍了下来,那只手就赤裸裸的掉在强子面前,强子当时就吓傻了,从医院里出来时手还一直哆嗦,后来他对我说那天打架他从地上的血里面看到了我们的结局,我问他我们有什么结局,他说当时太紧张没看清。也是从那天起,他说他要离开,他说他要去一个有阳光的地方,我问他是不是怕了,他微微一笑,说怎么可能,命那么贱,谁能拿去谁就来拿,我接着问他离开的原因,他猛吸了一口烟,说只有阳光笼罩的远方,或许会绽放出最明媚的姑娘
我不知道他的离开到底是因为怕了横死街头,还是手指触摸到的都是冰冷的丫头,反正他就是铁了心的要离开,两天后,他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然后左手拿着一张去湖南浏阳的火车票,右手拿着他视如生命的砍刀走到我面前,他扬了扬手里的车票兴奋的看着我,说宁子,我准备去那边闯闯,听说那里的烟花很出名,我去看看能不能在那儿混口饭吃,顺便学些技术,到时候做几个炸药包给你尝尝鲜。还没等我开口说些什么,他又将手里的砍刀横在我脖子上,悲伤的说在他走后让我好好照顾它,说他一直把它当儿子看,让我别亏待了它。我战战兢兢的问他我该怎么照顾它,他严肃的说要我没事在它面前耍几套拳法,让它知道自己在江湖并不寂寞,至少还有人陪它就行。我说我不会拳法,他说广播体操也凑合,我点点头,拍着他的肩膀信誓旦旦的说我会照顾好它的,就像照顾自己的亲孙子一样。他也拿刀拍拍我的肩膀说相信我,然后将刀塞我手里,对我抱拳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从此以后就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了。
我送他去了火车站,他身上叮叮当当响的吊坠声不久便消散在铁轨那头,看着远去的火车,我知道再也没有人会陪我通宵看违禁录像带了,再也没有人会去掀起姑娘的裙子让我大饱眼福了,再也不会有人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我身后大喊着砍死那群龟儿子了。
他走后一个星期,正坐在赌场门口晒太阳的我突然接到一个外地电话,是湖南浏阳的,我刚说了个喂便听见手机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野兽般吼叫声,宁子,宁子,是你吗?我是强子啊,我找到工作了,喂,宁子,听见没有。捱过了最初的无措,这时我也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将手机轻轻放在自己嘴边,然后气运丹田大吼一声,老子听见了,他娘的你叫那么大声是要找死啊。不一会儿电话那头便传来强子爽朗的笑声,他说他主要是太开心了,说他现在在一个师傅手下学习调药,师傅看他牛高马大,还算得上聪明,所以对他也是十分器重。说在这边工作还不错,生活还行,就是工资比较低。我笑着说没事,等你学到家了,自己整个炸药包,然后学学你先人那般无畏,慷慨就义要求加薪。他笑着骂了我几句然后问我他宝贝儿子怎么样了,我说我乖侄儿现在挺好的,不哭不闹,每天看我做几套广播体操后就睡觉。他说好,就冲这一点,就得请我大吃一顿,我问他有没有找到明媚的姑娘,他说姑娘马上就会盛开在那片土壤,然后我们又随便说了些。最后在多次确认我没有因打架断手断脚后,他在一阵埋怨老天无眼的叹息声中挂掉了电话。
生活像流水账一样,说不上有多大意义,但总得涂涂抹抹几笔。只是在聚会时,在酒后,有人总是大肆渲染着那仅有的几笔,恨不得将其描述为丰功伟绩,说成造福一代人的实事,在这方面,强子有大家之风。等到除夕将近,大家伙儿差不多都回老家过年,我也是时隔大半年再次见到他,当时有点让我惊讶,他不再是那个刘海垂在眼角,穿着有破洞的牛仔裤,脖子上挂满叮叮当当吊坠的不良青年了,而是一身西装革履,简简单单的寸头,逢人便打招呼的三好青年了,那礼貌劲儿让我刮目相看。乡亲们也是一脸惊讶的看着他说,哎呀,这不是强子嘛,在哪儿发财啊,穿的这么客气回家过年。而他总是微微一笑,发什么财啊,也就在外面混口饭吃,赚点小钱,距离买车买房还有一点点路要走啊。话语中用着平民百姓最朴实的语调,却极力宣泄着如暴发户般的自豪。
当天晚上,强子便叫我一起去喝几杯,说得去大吃一顿,告慰一下没被炸死的他和没被砍死的我。每次酒喝多了以后,便是强子的天下,谁也没有他话多,谁也说不过他。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宁子,等我出师了,老子要做出世界上最大的烟火,在浏阳点燃,让你在家都能看到。我推开他的手,满嘴酒气的说着,你他娘的净瞎扯,在浏阳点燃在我们这儿能看到的那玩意儿叫原子弹爆炸。他摇摇头,说宁子,你还别不信,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的,你想想,到时候那么亮的烟火瞬间将黑夜点亮,漫天都是五颜六色,多美啊,但你以为这就结尾了么,不,最后我还要它绽放在空中形成两个字。这时他瞪着眼憋着一口气看着我,却不再说话,我知道他在等我问那是什么字,我连忙问他,是哪两个字?这时满脸通红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将酒杯狠狠在桌子上一磕,然后一饮而尽,大声说道,那两个字就是,强子。我站起身来拍着手大吼一声,好,为强子干杯。然后将我俩的酒杯都满上,强子憨憨的笑着,向我摆摆手,说低调低调,坐,坐。两人喝完后,他又开始说,他说你以为这就是我的梦想了么,不,其实我还有一个梦。其实我也不知道为啥自己每次喝迷糊了总是像个狗腿子一样供着他,只是在他给我说话的空档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想接他的话茬。还有啥梦啊?我谄媚的看着强子边笑边说。他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站起来说,我要娶一个最漂亮的媳妇儿,然后做一个最漂亮的烟花,在我向她求婚的时候,我要把它点燃。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尽可能让自己没那么晕,我也学他一样站起来,然后问他,把谁点燃?他直接就一巴掌呼在我脑后,肯定是烟火啊,难道我还能把我媳妇儿点了?***的,你真是不学无术,天天只知道打打杀杀。将我狠狠骂一顿后便接着说他的梦,他说将烟火点燃后他就跪下求婚,这时烟花在天空绽放,然后在空中形成两个字。一听这话,我马上将酒杯往桌子上狠狠一磕,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指着天空大声说,强子。虽然再次被他揍了一次,但当时早已没有力气还手,便只好作罢,只是低落的问他是什么字,他骄傲且自豪的看着天空说是他媳妇儿的名字。我疑惑的问他,如果是三个字的名字,比如说是欧阳锋呢,那怎么办。他说简单,那烟花形成的两个字就是锋儿。然后我又说,那如果她的名字是玛利亚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下来红着眼睛喝酒,边喝酒边苦苦思考着,一直到打烊,我们俩搀扶着走出夜市,他依旧还喃喃不休,***的,如果是玛利亚那该怎么办呢
以后的两年,我们差不多也只有过年的时候聚聚,他在炮火连天的日子里过着,我在刀光剑影的世界里活着,谁都没有凄惨的死,谁也没有轻松的活。每次喝醉后他依旧还是吹牛,说自己上过几个女人,说自己泡过几个妞,说自己弄的烟花多漂亮,说自己活的多么潇洒。只是他依旧和我一样,身边没有人,不过是在三千弱水里呛了几口水而已,永远都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瓢。他不再谈论那些曾经说好同生共死的兄弟,也不再过问他那把刀有没有生锈,更不曾说起那时候一起打过的人,一起被打过的日子。他努力抛弃着那些潮湿的过往,苦苦追寻着光芒的方向,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只要他开心就好,只要我们开心就好。
而就在第三年,他心里那座城里面终于住进了一个人,他流连的土地终于长出了一个明媚的姑娘。那年夏天的时候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自己爱上一个人了。我说那就好,种类取向没有问题。他说别闹,我真的爱上一个女人了。我一愣,说你总是把爱与情区分开来,那你爱上她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能洞房了啊。他果断的说了句不会,说爱到深处自然动情嘛。我说那你不怕中毒啊。他贱贱的说,活了那么久,还真想尝尝那爱情的毒呢。我说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说当然是夏天,别的季节哪能开出那么灿烂的花。我又问他为什么那么确定那个人就是她。他说古人说一见钟情,二见衷心,那她便是你命中注定之人。我问他是哪个古人说的,孔子孟子还是曾子。他笑了笑说,强子
于是等到腊月,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回来了,让我去老地方等他,两三个小时候后他便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他指着她笑了笑说,小叶,你嫂子。我客气的说了声弟妹好,然后大家伙儿便一团和气的坐着吃饭,我也知道了这个女孩儿和强子是一个厂的,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学历,而且和他做着同样的工作,我问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强子嘿嘿一笑说,一个孤男一个寡女,不是顺理成章苟且到一起么。小叶推搡了他一下说,好好说。这时强子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开始跟我说起他们的恋爱史。原来小叶是今年才去烟花厂工作,而且是跟在强子身后学艺。说到这儿强子猛地一拍桌子,看着我说,宁子,你是不知道啊,当时我见到她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找到我明媚的姑娘了。我连忙问他,你没摸她屁股你就知道她明媚了?这时我和小叶都盯着他看,我们眼睛里都有疑惑,却不是一样的疑惑,他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两脚,然后笑着说,我看人需要身体接触吗?不需要啊,在她来我们厂的路上时啊,我就觉得有一团烈焰正在靠近,等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散发的光芒,差点亮瞎我这对招子。说完还向我们眨了眨眼,小叶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我也是。然后我问他接下来有着什么,他边吃菜边摆摆手说没什么了,就是些鸡毛蒜皮追她的小事。我说强哥,说说呗,怎么追的。强子不好意思的笑笑,说也没什么,就是每天做几个特殊的烟花放给她看了看。他说的云淡风轻,虽然眉心夹杂着一丝得意忘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强子,那几个烟花是不是特殊在图案,一个是心形,一个是玫瑰花形,然后在空中会形成我爱你之类的。小叶摇摇头,他哪有那本事啊,什么特殊啊,不就是火药放的多少的区别么,有的在很高的地方炸了,有的在一般高的地方炸了,有的刚冲出炮筒就炸了,有的还没冲出来就炸了,我怕他这样下去迟早得弄死我,就索性答应了他。我点点头,被她的识时务所折服,然后我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她笑着说她最开始就是想如果以后她的男人出轨的话,她能够制得了他,于是就选了这个行当,比如强子出轨的话就能变着花样炸死他了。这个理由无比充分,我瞬间便理解了她的良苦用心和深谋远虑。饭后强子对我说他想和小叶结婚,等有了孩子就去做点小生意,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我点点头,说挺好的,目光长远,思路到位,既没有左倾倾向,也没有右倾错误。他抽了一口烟,看着我说,你也别再去帮别人看场子了,说那样是混不出来的。我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没办法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瞪了我一眼,他娘的,不过是一只池塘里蹦跶的小虾米,还张口闭口江湖,以为自己见过一点浪花就当自己是水手啊。后来,就这件事情我们争论了变天,我说他那句话应该改为以为自己见过一点浪花就当自己是郑智化会比较好,他却倔强的说还是用水手比较好,我说我的改法会更文艺,他说他的原创会更直白。然后那顿晚餐,小叶看着我们两个高中毕业的青年,为艺术侃侃而谈长达大半个小时。
强子似乎总是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当时他说他要走,于是两天后便收拾好了行囊,如今他说他要娶小叶,于是年后才一个月左右,刚开春他便开始张罗婚事。婚礼很热闹,小叶穿着大红旗袍,强子穿着红色唐装,两人行着古时候婚礼的样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等到司仪说礼成,门外鞭炮声,烟花声不绝于耳,漫天都是红絮和彩带,那是他们俩亲自为婚礼做的,那些红絮和彩带就那么不断飘着,像是幸福,不会坠落。那天她笑的很开心,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忧愁一样,他也这样觉得。
从他们结婚后,强子便长大了,我很欣赏他愿意舍身担起一生一世那样重的责任,虔诚如佛般值得我跪。他不像我一样只是做事,他那叫做工作。婚后两年左右,他在老家盖了一座小洋楼,冬天回家后会安静的陪着小叶在阳台晒太阳,会拉上我一起在院子里喝茶,会揽着小叶在怀里陪她看动画片笑得像两个傻逼,会一家人去菜园摘菜除草,会在饭后拉着叶子和他爸妈散散步。我曾以为那只是强子的新鲜劲还根深顽固,会不会等几年后,他便又如最开始般那样,只是直到去年,他还依旧与她如胶似漆的粘着,时隔那么多年,我第一次从他身上觉得海枯石烂似乎真能在他身上应验,弱水三千中,或许小叶就是属于他的那一瓢吧。他不再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无所事事,他总有很多事要做,最重要的事就是陪媳妇儿,这是我在找他喝酒时他对我说的话。可是我却没有丝毫理由去说他重色轻友,反而觉得理所应当,他们之间有种用文字无法煽情出来的静好,这个丫头,终于让他开始生活了,而不是像我一样,只是活着。
也是去年夏天,知了鸣叫着盛夏的欢闹,风吹的很是舒坦,我们三个人窝在一间凉亭喝酒,小叶也不反对我们烟酒随行,她总是顺着他的意思,全心全意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喝开心的时候强子会问我还有没有在看场子,我总是点点头,说自己不学无术,至少这样能养活自己。我也会问他什么时候转行,他总是摇摇头,说这行利润大,至少可以养活一家子。他问我为什么不找个媳妇儿,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怪可怜的。我笑了笑,说再等等吧,现在谁还会跟着个混混过一辈子啊。他说那你得等多少年啊,估计我孩子结婚的时候你还没等到呢。我嘿嘿一笑,说不会的,你孩子结婚的时候就说明我等到了,你说呢,岳父大人。强子扭过头,一脸严肃的对小叶说,生男孩儿有赏,生女儿自己养,媳妇儿,有信心生个大胖小子吗?小叶狠狠点了一下头,满脸的坚决,嗯,有信心。那种坚决在抗战老电影里四处可见,是以让我记忆深刻。我们胡乱开着玩笑,说着笑着闹着,还说好过年再一起大醉一场,让我等着,我点点头,信誓旦旦。
只是我没想到是他们失信了,那顿不醉不休的酒我们还是没有喝到,我从没有想过渺无音信这个成语有一天会用在他们身上,我也从没想过与他那么熟络的我会联系不上他,突兀间他便失去了踪迹,有关他的一切,似乎全都不了了之了。那年除夕将近,我依旧还是坐在家里,看着电视,喝着啤酒,等着一个电话,等电话里说出那句“宁子,一起去喝酒,咱们不醉不休”的声音。只是直到年夜饭吃完,那个电话还是没有响起,他也一直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电话那头总是忙音,像是时断时连的啜泣,我心里莫名其妙开始害怕,那是种比我看场子时和别人互砍时还要重的害怕,我去过他家几次,每次只看到他爸紧皱的眉头和***未干的眼泪以及空荡的房间。那小两口估计在烟花厂出事了,村里人都这么说,三人成虎,何况那么多人呢,于是强子便理所应当的只能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了。后来强子爸吵着闹着要去浏阳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谁都不知道他清楚的工作地点,于是这件事也被搁置下来了,强子妈不到一个月便老的不成人样了,每天总是哭着念着她那可怜的儿子儿媳。
我也以为在我有生之年强子和我再说话只能通过托梦这种古老的联络方式呢,只是第二年立夏,我却再次见到了他。那天晚上,他找到了我,再次见到他的我感到无比开心,只是我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时,他会变成这般模样,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边缘还能看到烧伤的痕迹,穿着一件长袖,只是手背还是能看到烧伤的疤痕,我不知道那些疤能蔓延多深,但我知道这个世界曾对他有多狠。我准备说些什么,只是还没等我开口,他便说,什么都别说了,老地方喝两杯吧。听他这么说,我也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喝酒时不说些场面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自己喝,陪我喝。我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陪他喝,那是我们第一次喝酒那么沉默,沉默到气氛有些死寂。等到两人喝的有点高的时候,他突然一拍桌子,死死的盯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
宁子,我跟你说,再见到那个女人,我非得一巴掌扇死她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愤怒。我问他怎么了,怎么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小叶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顿时没了刚才的气势,只是轻声说小叶走了,我出事后她便走了。他失落无措的样子像极了干涸池塘里的鱼,是那种困在死活边缘的状态
他将袖子卷了起来,烧伤横亘在脉络上,似乎下一刻便能渗进血液里。随后他将自己的酒杯斟满,边喝边说着那些日子。他说八月初的时候,那时他们在调药,没想到烟花厂线路老化,有火星落在硝上,整个厂子差不多都烧毁了,而他也是在那场事故中变成这幅模样,他说当时那堆军工硝腾的一下都窜起好高的火,他当时吓傻了,只是呆呆着站着,他说他以前也看过许多烟花厂出事的新闻,觉得出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跑呗,只是当一切发生在自己身边时,他却吓的不知所措,张皇失措就像那次大哥的手被砍掉时的样子,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火,当时小叶也在一旁,她连忙把他推到,然后自己扑在他的身上,他说当时满是烟火绽放的声音,却全然不似往日的平和,像是战乱时连天的炮火,让人心悸,当时还伴随着哧剌哧剌烧毁的声音,四周全是嘈杂,只是他的世界静的可怕。小叶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护着他,那时候他也清醒起来,想把小叶搂在怀里,保护着她,只是那天小叶倔强的让人心疼,那么乖的女孩子原来也会有那么执拗的时候,她死死的搂着他,说别乱动,说一动她就好疼。不一会儿,浓烟便变为大火,那时火晃的他眼睛疼,模糊中觉得看见漫天烟火,整个天空五颜六色,像极了除夕夜的温馨画面,幸福到令他错觉着回到了他娶她过门那天,只是那天是他等到了她,而这天是他失去了她。恍惚中只听见小叶的声音在耳边徘徊,她的脸贴在他耳边,他听见她说话,说强子,你欠我一条命,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他说等到他们被送往医院,小叶早已经不行了,她的后背全是烧焦的肉,强子说当时他的心都空了,那座城轰然倒塌,他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任何明媚的地方了,他的世界从此以后全是那种冰冷冰冷死寂的黑。他说当时在救护车里的时候,听见小叶一直虚弱的喊着疼。
这时候他将紧握的杯子往桌子上狠狠一磕,杯子就那么突然的碎了,血也就从他紧握的手掌里留了出来,可是他却没发觉般,只是喃喃自语,小叶说疼啊,可是***的我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当时想给她一巴掌,我不值得她这么做啊,不值得啊
说到这儿的时候,强子早已经满脸的泪水,他擦了擦眼睛,对我说,宁子,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我是不是该死,明明该我保护她的,明明是我该死的。说完他便自己扇自己巴掌,血和泪在胡乱交错,凸显出他最真实的内心。我拉着他的手说,强子,别这样,我们先去医院包扎一下伤口吧。他甩开我的手说不走,说今晚不醉不休。我们拉扯了一会儿,最后我拗不过他,便脱下T恤草草帮他包扎了一下,重新给他拿了个杯子,接着陪他喝着
他喝着喝着突然笑了,然后说,宁子,我一直以为我不再瞎混后,便能够过安稳日子呢,谁***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你不知道,从小叶死后,我什么事都不想做,什么话都不想说,不想见到任何人,也不想有任何人见我,天天待在我们租的那间房子里睡醒了就喝酒,喝醉了就睡,度日如年的滋味我算是吃透了,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开,而是接着看场子,那该多好,我照样可以活得好好的,对吧,来,为假如干杯
说完他便一口干了,也不管我有没有举杯,也不管自己还能不能喝。那晚他就这样,喝一段时间然后讲几句话,我不知道他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小叶听或者是说给自己听,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劝他,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喝,看着他吐,看着他忽笑忽哭,看着他伤心难受。到快打烊的时候我对他说,强子,走吧,改天再喝。他瞥了我一眼,然后艰难的站了起来,指着我说,怎么,你也想让我走,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我说没人讨厌你。他笑了笑,满嘴酒气,你骗人,宁子,你骗我,我就特别讨厌我,我***怎么就那么懦弱呢,怎么就那么怕死呢,我跟你说,我现在还是不敢去寻死,我甚至没胆量去下面陪她,我还是怕,我***怎么就能那么懦弱呢,懦弱到我自己恨不得自己***啊。然后他一下跪在我面前,说宁子,你砍死我,我难受,我活着难受
我那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的撕心裂肺,从他寥寥几句话语中,我想象不出那场盛大却血腥的烟火有多凄惨,从始至终经历这一切的他有多脆弱,也不知道那种渗到每个血管里的痛有多坎坷。我只知道那晚强子脆弱的如同被抛弃的猫,躲在角落不知所措,我扶起他,说好,我答应你,那我们喝最后几杯吧,为你送行,来,先为小叶干杯
为小叶干杯
他笑得很开心,举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
为那个明媚的姑娘干杯
我将我们的杯子倒满,然后递给他
他依旧一饮而尽,然后说
为那个明媚的姑娘干杯
说完那些话后,他早已笑到泪流满面。我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扶着他离开,我说,走,回家吧。他也跟着我说,走,回家吧。等我们走上街头,他突然挣脱我的手,对着天空大声喊,小叶,我要回家了,别把门锁了,等我回来。那天繁星满天,还有一轮满月,我走过去扶住他的时候,他迷糊着抬头看着,然后用手指着天空喃喃自语,烟火,小叶
我不知道强子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从我这儿离开便直接回家了,走的时候对我说他好了,说毕竟我们已经长大,那些没留住的就放在心里吧。于是那一份记忆,那一个姑娘,将他的心紧紧塞满,再也容不下其他。所以强子再也没有娶人,一直孤零零的,他没有做出那种在浏阳绽放在我们这儿也能看见的烟花,也没有再遇见或者说也不想再遇见另一个明媚的姑娘,也不再纠结天空到底能不能准确无误写出的玛利亚。只是,他却一直念着小叶,念着那个陪了他几年,却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一辈子的姑娘,念着那个明媚的姑娘,她曾美如夏花。他闲的无事的时候依旧会来看我,拉上我和我媳妇儿吃饭喝酒,吹牛打屁,还是说自己会做出最美的烟花,当烟花划过天空,会在天空形成两个字,每当这时,我总是狠狠把杯子往桌子上一磕,然后指着天空说,小叶。他哈哈大笑,我也跟着他笑,留下我媳妇儿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们。
后来他对我说,说生命或许脆弱,禁不住那么重的折磨,当爱情却可以撑好久好久,更何况只是捱过那一场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