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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十载忆空城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一、记忆是条遗忘的河，她还记得那场大雪。
十一年前，Z市，对于曾小柔来说是一座空城。
那一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起初是雪粒子从灰色的天空簌簌落下，然后，柳絮漫舞，鹅毛飞扬。整个城市好像在寒冷里肆意生长的白色废墟。
那年，曾小柔二十一岁，单身，有点婴儿肥，喜欢旅游和写日记。她刚从L市参加完大学同学的婚礼，正疲惫不堪的搭车往家赶。而Z市，恰好是L与H两地的中转站。
记忆是条遗忘的河流，现在的曾小柔已经淡忘了当时的许多细节。但奇怪的是，她还记得那场大雪，把Z城掩盖成白色废墟的大雪。它们铺天盖地，纷纷扬扬，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痴缠与苍凉。
日记上是这样描写当年的曾小柔：“……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苍白、疲倦的脸，没有任何化装。眼睛是黯淡的，仿佛经历过童话的死亡。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有话要说，但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咙里，痒痒的，紧紧的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日记还说：“……我把身上橘红色的大衣裹紧，还是感到凛冽的风，刀子一样尖锐而疼痛的刮过。背上是那个陈年咖啡色的旅行包，鼓鼓囊囊的，已被岁月染上一块块不匀称的斑驳……”
曾小柔站在这个陌生城市的一隅，面前是火车站，背后是长途汽车站。突然间，她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川流不息的行人穿着臃肿的衣服，背着沉重的行囊，在寒冷而污浊的空气里拥挤着、蹒跚着，吞吐着白色的水雾。他们的脚步充满了一种迫切的力量，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不像曾小柔的脚步。她“笃、笃、笃”的高跟鞋生硬地敲打着地面，一片迷惘。
二、我只想看看他，听听他的声音。
七个小时的颠簸，把曾小柔的头脑颠成一团散沙。本来，她可以一直昏睡到H城。沿途那些一闪而过的白茫茫的田野和灰蒙蒙的树林，看起来是那么的空旷、单调和寂寞。突然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叫嚣：“我想去看看他……我要听听他的声音……”
曾小柔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佯作未曾听到。
“我只想看看他，听听他的声音。”那声音愤怒了，像个孩子吵嚷不停。又像一条涌动着、跳跃着不安分的小溪，喧哗着无可诉说的思念。
无数次，曾小柔想象自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她写了无数的“可能”藏在日记里，如同，许多她不得不隐藏起来的情绪。
这一次，内心好奇且固执的想要寻求某个答案和结果。曾小柔强忍着眩晕、混乱和僵硬，仿佛到了某个城市，她就能苏醒过来，像农夫怀里的那条蛇。只是，Z市，风雪严寒，让人不由得抖成一团。
曾小柔做了一件至今都不后悔的事，中途下车，打一个电话给他。
“如果彼此再次邂逅，我们将是惊喜还是惊讶呢？”日记笑了下，它忠实的记录着曾小柔当时的小心跳与小激动：“想象他英俊的面孔和他面孔上不断扩大的笑意，我拨电话的手居然微微发抖。”
恩，我只是想看看他，听听他的声音，仅此而已。
三、CALL机有一颗贪婪的心，想得到很多，却很少付出。
犹豫再三，曾小柔终于走进一家噪杂的公共电话厅，非常熟练地拨着一串电话号码。
越是想忘掉的东西越是深刻的印在脑海里，比如他的生日，比如他宿舍电话的这串拗口数字。
电话那边却是一个陌生男孩的声音，简短而干脆：找谁？
喔……曾小柔一时语塞，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锐利的疼痛迅速蔓延心脏：不是他！
哦，可以帮个忙吗？她停了半刻，口干舌噪地说：请帮我找一个人。
那个名字刚刚脱口，电话却“啪”的挂断了。
曾小柔不甘心的重拨过去，还是那个陌生的、年轻男孩的声音。他无比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真的无法帮你找他，那个人应该搬走了。
哦？搬走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曾小柔竖着耳朵，突然间变得语无伦次。
最近吧。年轻的男孩回答，他有点……不怎么跟别人联系……真的很抱歉……
这是曾小柔所知道的，他一向不太喜欢与人交往。他喜欢一个人在夕照的宿舍小窗下，抱着吉他练习小曲，或躺在窄窄的床上，一边看书一边听些神秘而悠远的音乐，或上网用他独特的风格与少数几个朋友聊天。
冷风吹过曾小柔握着话筒的手，没有一点温度。
他曾说：记得我的CALL机，就能找到我。只是，曾小柔却没有记得他的CALL机号。年轻任性的她不愿意同其他人一样分享他的CALL机。
曾小柔写到：“CALL机有一颗贪婪的心，想得到很多，却很少付出。”
Z市这么大，他的踪迹像泡沫一样的破碎在空气里。那个面孔，那个声音，那个身体和那个人……像片雨洗过了的树叶一样，干净而明朗，带着年轻放纵的清香和甜美……可他只鲜活地存在于曾小柔的意念中。
四、原来的那座空城，已与曾小柔无关，她正幸福的住在另一所城市里。
曾小柔在网络上遇到他，之前还有之后，会有许多人在网络上也遇到他。
她不能阻止他生命里林林总总的邂逅，就像别人也不能阻止她们的邂逅。
起初，他有女友，她单身；接着他失恋，她却有了男友；再接着，她回头找他，他又有了女友……命运，总是让他们失之交臂。
“Z市，曾经生活着一个男人。好像因为他的存在，我才会来到这里------如今这里却成了一个白色的空城。寒风里飞舞的满是雪花，没有方向，没有希望，也没有痛苦。可是我涩涩的眼泪却温热无比。这个城市，已经变的毫无生机。”
曾小柔看到这里，自嘲得笑了，合上了她年轻的日记。
她记得十一年前，自己喜欢上一个英俊的网络男孩。从L到Z，她乘了七个多小时的汽车，特意中途下车去看他------却没找到他。
她还记得，自己仰面大哭，那些冰冷的雪花融化在温热的眼泪里，一起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以为自己会难过、记忆一辈子。而现在，她已想不起他的名字，只恍惚记得，大大的眼睛，带着酒窝，是个很英俊的少年。
原来的那座空城，已与曾小柔无关，她正幸福的住在另一所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