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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兔奶糖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奶    糖
  
  夏日的清晨吹来股股暖风,太阳被远处的山点点吐出来,晨雾远没有冬天时那样浓郁,竹林里的野鸡撵出一群飞鸟,上帝小院响起的第一声鸡鸣,叫醒村里的瞌睡虫和渴望耕种的老黄牛。
  
  蕉牙村有很多秘密。隔壁村村民饭后闲谈的话题里少不了蕉牙村的神秘,他们刚提了尿桶的手轻轻盖在嘴上,小心翼翼地咂巴咂巴:蕉牙村里住着神仙,魔鬼也在那里搭窝。
  
  我第一次听到村里的后山有条龙的传言,是在十岁的时候。在一社卖小食品的张寡妇隔三差五跑来我家,婆婆热情地拿出水果瓜子出来招待。开始几次她觉着不好意思,搓搓手什么也没拿,后来混得熟了,来的次数多了,常常坐着歇了会,闲聊几句。我躲在堂屋门后偷偷听见她说在后山看见条龙,又扯着嗓门冲里屋叫了声“皮蛋”。
  
  “皮蛋”是我的小名,我发誓这跟我的身材半点关系也没有,村里人兴许是觉得叫着亲切,又容易记,我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
  
  我有点讨厌张寡妇,她每天变换着发型,脸上擦着粉,把小桃红碾碎了的汁液涂抹在指甲上。她每次拉拢我,细滑冰凉的手指像露珠滚过一样滑过我的脸颊。她喜欢捏我的脸,我挣扎着使她松手,看着我脸上的两道红印子,她满意地使劲夸我长得标致,我刻意不去看她一口黄牙,却无法避开她渐渐浓烈的口臭。不过这一切厌恶的不愉快,都会在她塞给我几颗大白兔奶糖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蕉牙村不算贫穷,家家户户过得舒适自在。村里的小孩都爱吃大白兔奶糖,不过很少人能吃到,村里只有张寡妇的铺子卖的有,可卖的却比乡里的集会上贵。吃不到大白兔奶糖的小孩聚集在一起,拼凑着偷偷藏起来的零花钱,买了几包五分钱的麻辣条,坐在竹林边的田坎上分着吃,一边炫耀自己昨天用弹弓打死两只麻雀,一边辣得流哈喇子。
  
  村里传言张寡妇看上了我们社的跛和尚。跛和尚原名叫李尚和,有一次爬上屋顶捡山参,不慎脚滑掉了下来,摔断了腿。村里人本来就嫌他的名字麻烦拗口,这下干脆改口叫他跛和尚,久而久之真名便被忘记了,他倒欣然接受。跛和尚的妻子因病去世得早,留下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儿,被送去乡里读书,样貌跟我长得有些相像。张寡妇爱屋及乌,难怪她对我那么好,只给我一人塞奶糖。
  
  那天张寡妇照常跑来我家坐,身后跟着一个跛脚的男人,嘴唇四周的胡须用刀片刮过,遗留些不起眼的胡渣。男人一看见我们,微眯着双眼,咧着嘴讨好地笑。婆婆从堂屋搬出一条长板凳,张寡妇拉着他坐下,男人直着身子显得拘谨,一只脚使劲踩在地上,跛的那条腿奇怪地翻过来,像是纸张的某个折角,可怜而可怕。原来他是跛和尚。这些不重要,婆婆说张寡妇此次来是一种恋爱的宣告,证明传言是事实的坦诚。她还说,跛和尚是巫师。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张寡妇。有天我捉笋子虫归来,路过一座瓦房,跛和尚面无表情坐在院子里编竹篮。我壮起胆子靠近他,回想婆婆说的话,眼前的他竟真的幻化成头插羽毛、腰佩铃铛的驱魔师,唧唧歪歪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在我们面前跳着脚转圈。我脚僵在原地,全身冰冷。
  
  “皮蛋来啦,傻站着干啥,快坐快坐。”跛和尚抬头看见我,立马微眯着眼笑,拍了拍身旁的板凳,笨拙地扯长袖子用力擦了擦,回头对着堂屋叫了声小张。张寡妇出来时,我正愣愣地坐在板凳上,
  
  “哎哟,皮蛋怎么来了,我有好东西给你,等着啊。”张寡妇在身上摸了半天,终于从裤兜里掏出几颗扁了的大白兔奶糖,用手捏了捏,软黏黏的。奶糖在她手掌里躺卧,委屈地望着我,害怕我嫌弃它的模样。张寡妇觉着拿不出手,另一只手盖在奶糖上,僵在半空,微埋着头痴痴地笑。我走近她,轻轻移开她的另一只手,将奶糖慢慢捧在手心。为了证明我毫不在意它是否融化,我拿出一颗剥开,我啃下粘在包装纸上的糖丝,甜味在口腔里绕圈跳舞。我不敢咬它,只有含着点点滴滴地品味,才能让它的味道持久而绵延。
  
  “有些化了,有些化了,不该揣兜里。”张寡妇在一旁自言自语地抱怨,紧张地搓着手,“要不留下来吃饭吧,我再去炒几个菜。”
  
  她友好的笑容令我重新打量她一番。我才发现她指甲上的小桃红消失得无影无踪,头发盘成一团束在脑后,脸上长了些斑,黄腻而无光。张寡妇似乎一夜之间变成农家妇女,往常妖娆的打扮好歹能看出多少风韵。她习惯性地捏我的脸,手指变得粗糙,滑过我的脸颊像砂纸一样。我不解地盯着她,她眼里的疲累和幸福,缠绕着在心中结成花盘,绽放出平凡的美丽,散发着满足的香气。我怔怔地点头答应,她如同得到赞许,兴奋地小跑回屋里准备饭菜。
  
  “李叔,后山上真的有龙吗?”我试图打破无言的尴尬,后山的竹林传来一阵呜咽,轻柔地飘进我的耳朵,敲击我敏感的神经。
  
  “当然有,傻娃,别动不动直接叫出它的名字,它是人间的神仙,这样直呼会激怒它。”跛和尚停止编篮的动作,神情严肃地与我对视,“有一天,三社的王大爷去后山砍柴,一条身体剔透的蛇卧在洞口。王大爷偷偷凑近,看见蛇的脑门有一个发金光的王字,蛇身有四只爪子。王大爷拿一根长树枝准备戳它,突然它就消失了。”
  
  “那你可以叫它出来见见我吗?”
  
  “它走的仙道,我走的鬼道,道路不相同的生物按常理来说是不能见面的。”
  
  “你的本领可以教我吗?”
  
  “这些不好说,不好说。”跛和尚藏掖着关键话语,拎起一条竹子,端上大腿,操起砍刀修剪竹片。
  
  跛和尚对于十岁的我来说,是神一般的存在,连我看他时,他的头顶都凭空出现玉龙环绕的金环。我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从倒竹屑时弓着腰到懒散的坐姿,仿佛如此而来,便可沾染上他的仙气。我那时的脑子里装着唯一的念头,不是学得法术向伙伴炫耀,而是变出一条红色旗袍和一车大白兔奶糖。
  
  张寡妇催促我们进屋吃饭,桌上摆着五花肉和各种家常菜,我无意识地捏住指头,舔了舔嘴唇,盘算着自己坐哪一个位置可以挑到全部的菜。
  
  “你是谁啊?”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姑娘用食指和拇指捏起我的纱裙一角,缓缓摩擦。
  
  我紧皱眉头,转过头看见一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配着相似的其他器官。我宛若看见我的影子化成人形亭亭玉立,只是这影子穿着不同的棉布衣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去独一无二的骄傲的颓废。我推开她,裙子“撕啦”,裂开一个小口。
  
  “打哪儿来的?”姑娘双手环抱在胸,撇撇嘴。
  
  “县城。”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
  
  “你去过县城?”
  
  “我在那读书。”
  
  “真的?”
  
  我点头。凤凰僵在原地,好像在思索什么,突然她露出笑容向我靠近。她看似无意碰了碰我的头发,见我没有意见,又壮起胆子牵起刚才撕裂的裙角,蹲着身子,对着裂缝哈了口气,攥在手心里揉了揉。
  
  “你在施法?”我忘却了她的傲慢。
  
  “我爹是不是又跟你瞎说了?你别听他的,他这儿有病,还病得不轻。”凤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转眼嘀咕几句,“县城来的怎么还不相信科学?”
  
  我不再理会她。张寡妇端着饭锅出来,撞见我和凤凰站在一起,误以为我们已经熟识,她认为小孩子的友谊天真无邪,智商无法在其中发挥作用。张寡妇招招手示意我们赶紧吃饭,我正欲动身,不料右手被凤凰拽着:“跟我坐一起。”
  
  “凤凰,先去给香炉添些香火。”跛和尚坐在上席,向凤凰发出命令。
  
  “我真是受够了您,您能不能不要再搞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凤凰莫名其妙,忽然怒气冲冲地摔掉筷子离席而去。张寡妇关切地叫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张寡妇转头注视着我,笑容里含着歉意。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凤凰。她摔筷子离席时的样子我再也记不清楚,只记得她跑出门去留下的背影。光线擦着她的背斜射着小院里的水泥地,她扎起的马尾在脑后摇晃。她跑步的声音太静了,以至于我只能听见她骂骂咧咧的抽泣声。
  
  后来我去市里上初中,一次吃鱼,不小心鱼刺被卡在喉咙里,生吞米饭、白糖,喝了整瓶醋,连着三四天也不见好。婆婆给跛和尚打了个电话,让他施法给我医治。我将信将疑地按照他说的做,一碗凉水下肚,喉咙里的不适感渐渐消除。我兴奋地道谢。记得他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皮蛋,什么时候回老家来我们这玩。
  
  我嘲讽地笑。不知道是笑时光匆匆,还是笑自己忘恩负义。张寡妇手心里藏有我最甜的童年,跛和尚嘴里住着我心里的魔法。一切随风摆,摇摇晃晃荡出脑海。
  
  下午喉咙的刺痛感再次浮出,明显感觉到鱼刺顽固地抓着我的肉。父亲把我送进医院取刺,十几分钟的煎熬过后,一根细软的鱼刺被丢弃在盘里,我死盯着它,发觉它也在望着我。像一条龙。
  
  我没有征兆地想起张寡妇和她每次塞给我的大白兔奶糖,想起凤凰的倔强和跛和尚的笑容。记忆的匣子重新打开一条缝,悄悄跟我诉说。窗外的阳光不再流动摇荡,风收起双桨,树也是不动的,全都寂寞地望着我,连我的呼吸也静了。
  
  我开始想象什么是真实的,是后山里消失的龙,是巫师的法术,还是农村里的生活。或者我应该确认,尝得到现实的甜味的,唯有梦中的大白兔奶糖。
 
  
  作者学校:四川省成都市石室中学(北湖校区)高2015级文科(3)班谭锦霞
  
  电子信箱:ylyuquan@126.com
  
  
  

标签: 奶糖 大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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