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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气球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卖气球
张美丽把手中那个海绵宝宝的气球拿下来递给那个被妈妈抱着的孩子，那个孩子很乖的喊了句：“谢谢奶奶。”张美丽收了年轻女人递过来的钱，一下子呆住了，怎么自己就老的那么快？就被别人喊奶奶呢？手不觉得一松，两三个氢气球就飞走了，张美丽想这下是完了，又要损失十几块了。
张美丽是个四十几岁的女人，没到更年期，没到绝经期，但是真的让人觉得老的很快。连“宝宝霜”都遮挡不住脸上的皱纹。
张美丽是四川人，随着丈夫和儿子一起出来打工，前些年在矿山上，一个女人差点都下窑子了。也没见挣着几个钱，相反的老家还欠了别人一大屁股的债。也不知怎么的，自己现在和丈夫沦落到这个小城里。每天走街串巷的买气球，大概能挣个糊口的钱。
她丈夫我见过，是个顶壮实的男人，有着亚洲人没有黄色胡子，高高的颧骨，鼻子长得很大，很高。每天呆在家里，也不怎么出门，大概是有什么病吧。
她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有媳妇了，也在两年里添了两个孙子。大儿子帮别人做广告，每个月养活自己都不够。小儿子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媳妇也打算再跟他了，早和一个新疆男人跑了。
他们住的是我们租出去的房子，五个人全住在二十平的小房子里。张美丽每天都没等天亮就去批发市场，批发两块一个氢气球，然后转手卖给别人五块，一天累死累活，顶破天的能有五十块的收入。自己都没敢怎么吃饭，毕竟要交房租，家里还有四个人把嘴张着的。
她通常都是只吃一餐饭的。每次买菜也是买顶便宜的菜。不敢买，也没那么多的钱买，都是等集市要罢了的时候，她才去，那时候的菜不仅便宜，而且摊主们都为了要回家也把剩下的没多少全给她了。每次看到她买回来菜，都感觉她是笑着的，可是她在笑什么，我的确不敢下结论。
张美丽有时候会来找我说说话，我问她：“张姐，你是哪里人呀？”她把头低着说：“我是四川的。”我笑了“四川那么大个省，你总该知道四川那个县吧?”她急了“我就是四川的，我找不到我是哪个县的，跟到男人出门，我也没办法，寨子里都是男人出来打工，婆娘娃儿在屋里。我这也出来了，好多年都没回去，也找不到我那个老妈妈还在不在。怪想她的呢。”我忙安慰她说：“好好，别急，我相信你是四川的。”
她终于笑了说：“李姐，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没读过好多书，就认识几个钱。”我对她讲：“我怎么会笑话你呢？都是女人，就是姐妹，以后有事来找我就好了。”她点点头，就又回到那个二十平的屋子里。
我很想知道这个四川女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真的。她到底是哪里人，她的老妈妈还好吗？她为什么不回家呀？再说是在农村也比在这个小城里一天卖气球整个五六十块的好吧，毕竟在农村那地方，买菜什么的不用操心，自己种。要吃新鲜的自己摘，也不用这么的买最便宜的下等货吧。
我是个医生。男人早些年，因为车祸去世了，自己一个人生活着，没有孩子。也不打算再找个男人，因为我担心的是，我老公会在天上过的不安心，他那个醋坛子，在他在世的时候，看见我和院里某个男医生走在一起都要生气，一个人不说话的喝闷酒，然后又抱住我说：“李楠，你去和别人结婚吧，我再也不要爱你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我是那么爱你的，你不准和那个男医生说话，他看你的时候都是色迷迷的。我不准。”后来他死，我和别的男医生说话再也没人管了，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有一大套房子，分了三四层，我一个人怎么住都住不完，就租出去了一些。张美丽就是我的租客。
那一天我下班刚回家，就看见张美丽坐在大门口哭。我忙问她“怎么了，张姐，怎么不回家呀，坐在这里干什么呀？”她看见我了一下子“哇”的哭了出来，抽抽嗒嗒的说：“李姐，你再租给我间房子嘛？我和他们住不下去了。”我问她：“怎么回事？怎么了？说出来给我听听，我看我能帮你些什么？”她边哭边说：“李姐，你找不到，今天我把气球买的快，就早些回家了嘛。刚把饭做好，喊他们吃饭。她就把碗一扔，说让我和我男人滚。我和她住不下去了，她说是我儿子在挣钱，房租什么的全是她们在出，凭啥我，我们还要住在哪里，她叫我们滚。”我擦干了她的眼泪说：“那你们回去呀，会四川老家去吧，那里不是还有你的老妈妈嘛？她肯定也想你了。”她一听起老妈妈就又哭了。她说：“我们在屋里欠人钱了，我男人不准我们回去，他说我回去了是要被人家杀了的。我那么敢回去也？我就想看看我妈妈。可是我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我直接是想回去看看我妈妈，我找不到她是不是还活着的，我男人连电话都不准我往回打，我想听哈我妈妈的声音呀，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不知不觉的就那么流泪了，我也想起了我的妈妈，我妈妈走的时候，我还小，到现在我差不多都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其实我挺想她的。
张美丽又说：“我妈妈喜欢穿碎花花的衣服，她煮的血馍馍好吃的很，她的眼睛不好，总是看不清楚东西，爸爸去世那年，她差点也过世了，连爸爸过世我都没有回去过，还是我弟弟给我偷偷打电话说的。我不敢给我男人说，我怕他打我，我怕我回老家了，人家真的会杀了我。”我想张美丽的妈妈一定有很高的个子，高高的眼睛和鼻子，穿着碎花的上衣和黑色的长裤，提着一桶猪食，往猪槽里倒得时候，她停了停，她在想自己的女儿过的好不好？在外面吃苦没有？她一定不愿意知道自己的女儿每天在外面卖气球挣钱，不敢回家，怕别人杀了她，天下只要是母亲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宝贝儿沦落成这样。
我抱了抱张美丽说：“张姐，没事的，我帮你租房子，你搬出来吧，也是长期和儿子儿媳妇住在一起也不是长久之计。今天就搬好不好？”张美丽点点头说：“恩，谢谢李姐。”我握着她的手说：“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用不着说这些，就当我是你姐姐吧。”张美丽不好意思的笑了。这个四十几岁的女人真是可爱。
张美丽和她男人终究还是和儿子儿媳妇分开了，我把他们安排在三楼，我自己住二楼，她儿子他们，我介绍给另一个出租房子的人了，我不想看见张美丽再挨她儿媳妇的骂了。张美丽是个农村勤快女人，每天早上走之前，就把楼道给我弄干净了，扫了又拖了。我在医院上班，没什么时间，大多都是她弄好的。
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买的菜怎么也吃不完。就会把买多了的菜就给她送去，她收的时候总是不好意思。低头一笑，说；“李姐，这那么好意思嘛？一天光吃你的。”我笑了笑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是我妹妹嘛。你吃我也开心。”张美丽比我小几岁，可是看起来真老。以前都觉得我死了男人，没什么活头，可是张美丽，还是活着的，她怕死，她想见她的老妈妈。她想活着，她不敢回去。她怕人家杀了她，她就算是在城里卖气球也不愿意回家被人杀了，这就是为了活下去。我想就是要活下去呀。
张美丽会时不时的送一些红豆腐给我，辣辣的，特别下饭，农村人就是老实，你对她好，她就也会对你好。那天我正在家里带耳环，要去参加一个活动，她进来了。坐在床上说：“李姐，你真漂亮，你那耳环是纯金的吧？真好看。”我笑了笑说：“傻妹子，你喜欢呀？那我送给你吧。”她忙摇头说：“不！不！我那么能要呢？其实我原来也是有的，在河南的时候，我男人买给我的，在火车站被人家抢了。你看我耳朵都被人家扯烂了。可惜了一副好耳环呀。”她把耳朵扯过来让我看，果真是一条大口子。早就结了疖，也又都长出新肉了，就像生活一样，给人总是留下难以忘记的伤痛，但是又会结疖，长出新肉。
我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说耳朵可惜了，就说一副金耳环可惜了。这是个傻女人呀。我把戴好的耳环摘下了给她，她不敢要。我说：“你就拿着吧！”她笑了笑，她终究还是拿下了。
我觉得天上的太阳特别的温暖，街上有人拿着氢气球，我想，这些氢气球中一定有张美丽卖的。它们在孩子们的手上就是一个玩物，在美丽的手里就是生活。
我去看了张美丽的男人，他没什么毛病，可是就是不敢出去干活，怕遇见要债的人，他不停的吸烟，我问他：“你为啥不让张美丽回家呀？她很想***妈的呀！”他不说话，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地暗了下来。我就把他一直盯着，他终于开口了，“我不是不想让她回家，我也想回家呀，可是家里那些人说了，我回去了没还钱，他们就要杀了我们一家人，我怕呀！”我看着这个无奈的男人，想起了那么多因为债务所逼而跳楼的人，被送进医院，他们血肉模糊，不成人样。可眼前那个男人那么怕死，他想活着，就是想活着。我说：“你们回家吧，回家把地种好，欠别人的钱终究是要还得，张美丽每天卖气球也不是个办法，你们回家吧，把地都种好了，钱自然会还清的。”
不知道我的话起作用没有，张美丽还是会出去卖气球，她男人也开始在工地上干活了，张美丽每次出去的时候都把金耳环藏起来，她说：“我怕人家再给我抢了。”
一年过去了，快过年的时候，张美丽和她男人来到我的屋里说：“李姐，我们要回家了，我要回去看看我的老妈妈，我们去种地，去卖劳力，把钱给别人还清。”我笑了笑说：“好，好。”张美丽把耳环取了下来说：“李姐，我把耳环还给你，谢谢你。我的好姐姐。”我没有说话，拿起耳环给她戴上。她一下爬在我的怀里哭了起来。
他们还是走了，回家了好哇，这人这一辈，那里都不重要，家还是最重要，有时候我也会想，自己人生里，张美丽真的来过吗？来过这样一个单纯的，不认识自己回家的路的四川女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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