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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 - 周福泉的作品集
春暖花开
文 | 周福泉
1
那几年我姥爷闲着没事,喜欢牵着一条矮壮彪悍的法斗犬在大街上溜达。姥爷步子快,它就快,姥爷停下点只香烟,它就和他并排站在一起。李大哥,遛街哪?邻居见了老远给姥爷打招呼,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狗绳,担心不小心松开了手。姥爷回答,哈哈哈!给谁说话呢,它是你大哥?
姥爷被狗拽着或者拽着狗继续往前走。眼看又到孩子上学的钟点,有的老人骑着电动三轮送孙子去学校,有的三五一群领着孙子、孙女在街头玩耍。他想去凑个热闹,却不敢靠近。姥爷把绳子往后一抖,狗后退几步看他。姥爷呆哈着脸停下来,远远地看孩子们欢笑着东奔西跑,脸上流露出一种痴迷的微笑,眼睛里充满羡慕。姥爷低头看看狗,狗抬头看姥爷,姥爷抬手挥过去,看拳头够不到狗头,用脚照狗屁股狠狠踢了一下,狗不明不白地挨了一脚,“嗷”的一声缩卧在地上。
这只法斗是大哥花了两千块钱在宠物市场买来的,别看它面目冷酷、外形凶猛,其实,它的性格和外表是成反比的,它有一种敦厚、忠诚、执着、勇敢的独特品格。法斗蹲在地上,抬头用委屈的目光看着姥爷。姥爷望着那些欢快的孩子,他感觉自己心里空荡荡的。
法斗犬老远见了我一跃而起“嗷嗷”大叫,把姥爷拽了一个趔趄,近了开始朝我摇尾巴。我姥爷看到我,脸上立刻笑出满面褶皱,接着张嘴大骂,你个儿羔子,真是姥娘家养的一条狗,喂大了,就把姥爷忘了?
进了家门,姥爷拴好狗,他笑着向我走来,抬手照我胸脯就锤了一拳,说,找媳妇了吗?我没有回答,立刻拉下脸,两手捂住胸口,脸上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姥爷哈哈大笑,往屋里拉我。姥娘抓住我的手,从桌子上一个盒子里,抓了一把的糖果往我衣袋里塞。她老了,还把我当小孩对待。我把从济南带来的礼物交给他们,便去大哥的公司。姥爷在大门口朝我挥手高声喊,晚上叫上强子、盛子一块过来,我给你们抄辣子鸡。
强子是我大舅家的表哥,他上面有个姐,属于计划内落地。盛子是我二舅家的表哥,以前上面有个大哥,二妗子当了几年超生游击队员,生下二哥,后来大表哥出车祸死了。我妈在家排行老小,只有我一个独子。后来我叫强子大哥,叫盛子二哥,他们叫我老三。
我两个表哥在东关街已经成为年轻人效仿的偶像。他们经常跟父母狡辩,认为上不上大学无关紧要,考公务员、国企就是一条独木桥,还是要去私营企业打工,或者自己做点生意买卖。他们说强子、盛子没上过大学,照样光宗耀祖。他们的父母立刻惊恐起来,咋!你也去学五痞?你也想拿枪打断人家的腿?
我两个表哥虽然高中毕业,肚子里没装几两香油,但出行开着宝马、奔驰,在东关街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大哥现在是建筑企业老总,市人大代表,二哥是网络科技公司老板,确实是东关街里街外人们所说的另类。
我两位表哥三十好几了还没有结婚,却是我姥爷一块心病。
2
大哥的拳脚功夫很好,拿过全市中学生武术比赛二等奖。大哥没有参与过社会争斗活动,不像安乐街、南门里街上的那帮痞子,仗着会点蹩脚猫的功夫,整天跟人打打杀杀。但是,他在青河大酒店发生枪战的传闻,却在东关街背后让人后津津乐道。
在我的记忆中,大哥第一次和别人动手打架的故事很俗套。而这个庸俗蹩脚的开端不但没有成就他梦想的舞台,给他带来的是一辈子的痛。
太阳的余晖映照在青河上,水面波光粼粼,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大哥放学后没有回家,嘴里吹着口哨,骑着自行车优哉游哉奔向城里方向。在一个行人稀少的路口,看到几个男生围在一个女生前,嬉弄她耳朵后面一块像桃花一样的痣。一个男生伸手去摸,女生好像不怕他们,倔强地昂着头呵斥他们。那帮男生开始嘻嘻哈哈起哄,一起要动手动脚。女生孤立地捂着脸四处躲避,眼泪要流下来。
那个女孩叫夏暖暖,和大哥同一个班级。她长得清瘦文静,课堂上下很少多言多语。他们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分上下,她对大哥一直是不服气的神态,见了大哥总是昂首挺胸。大哥几次上前和她搭讪,她竟然把他视若耳边的风,而且走出两步以后,回头用眼睛挖他一下。这让大哥很掉面子,他想他一定要征服这只高傲的孔雀。
终于机会来了。大哥“吱嘎”一声支下车子,大声呵斥,哥们,跟一个女生动手动脚,是爷们吗?说着,抬手推开一个男生。其他伙伴见他一人,摇头晃脑地挥舞着拳头向他走来。大哥双手一挥,摆出一副格斗的架势,但是他没有出拳,等他们走近,出其不意地顺势弯腰,半伏在地,只见右腿在地上闪电般划了一个弧线,一个扫堂腿打翻两个人。那个动作很潇洒,像电影里的成龙一样优美。其他人见状一哄而散。
大哥英雄救美人的故事只是感动了他自己,他的壮举像树叶被秋风刮过一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就堆积在墙的角落里。那女孩依然在他面前高傲地往来,从来不正眼看他一眼。大哥很失望,他想她应该说一句谢谢或者感激之类的话。
没过几天,大哥遭到报复,被那几个男生招来的小痞子堵在一个死胡同里。那个时间也是下午放学之后。
大哥给我说,几个家伙带着宽大的墨镜,遮住半拉脸。有的双手卡在腰间,有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来势汹汹包围住他。他当时想跑没有退路,拼吧!他说他内心里有一种动力,他能打大赢他们。打倒了他们,他就会像桃花一样灿烂。
大哥一个人对付五个人。第一回合打个平手,谁也没有吃亏。第二轮刚开始没有多久,乱拳中他感觉鼻子一痛,他有些愤怒,侧身一个反勾拳打在一个家伙的腰间,那家伙立刻趴倒在地翻滚起来。其他几个人见状,架起趴在地上的人落荒而逃。
这些夏暖暖都看在眼里,她只是远远地抱着头观望。她吓傻了。大哥没有正眼看那个女生,抬手抹下自己滴血的鼻子,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天黑以后,大哥进了家门。姥爷手提一个白蜡杆在门口等他,姥爷脸色蜡黄,见面大骂,你个小土匪羔子,学会打架斗殴了!竟然打断人家一根肋骨。说着,举起棍子向大哥的屁股打去。
大哥一脸吃惊,显得有些呆傻。他站在原地不动,倔强或者委屈地瞪着两眼看着姥爷。姥爷一棍二棍打下来,他没有躲避。我大妗子红着眼圈过来护他,他一把推开她的手,继续让姥爷打。
大哥给我讲,二胖半个月没有去学校上课,我姥爷让姥娘买了鸡蛋去他家里赔不是,听了他的医药费。大哥后来才发觉屁股的疼痛挥发的这样慢,他在课堂上不敢坐凳子,只能翘着屁股听课。当时姥爷的棍子落在他屁股上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感觉到疼痛。
大哥放学后开始远远地跟踪夏暖暖。有一天下雨,女孩在前面举着雨伞回家,大哥推着自行车,身上的衣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了很久。眼看雨越来越大,他想不跟了,认为大雨天不会人欺负她,掉转车头想回去。这时,那个女孩清柔地喊了一声,李强!
大哥的脸腾地红了,他有些害羞,一个男生跟踪一个女生让别人知道会笑话死的,他推车要跑。女孩跑过来抓住他的车把,低头看着大哥湿透的回力鞋,轻声地说,雨大,别淋感冒了。说着把雨伞塞给大哥,转脸跑回家了。大哥接过那把花雨伞,没敢看她的脸,一直盯着她耳后的那朵桃花。他站在那里不动,他感觉雨中盛开的桃花很可爱。
后来大哥问我,三儿,你说那个女孩好看吗?我说,好看,就是那个痣丑。大哥笑了,用手指戳了我的胸脯一下说,你懂个屁。
3
大哥家里有好多书籍,只要买书,我大舅从来不疼钱,他希望大哥最低要去济南上大学。大哥在我的感觉里很文艺,常常愁眉苦脸的样子,望着东关街路南那片桃树林发呆。他有时问二哥,桃花什么时候开?二哥说他在构思,他在酝酿写诗,二哥说他写的诗歌写满了两个笔记本。我大妗子看他趴在书桌上学习,告诉我大舅,强子学习很用功,天天学习很晚。大舅欣慰地笑着说,孩子学习的事用钱找我要。其实大哥在写诗歌。
我二舅家的大哥被汽车撞死后,二妗子很痛苦,想再要个孩子。二舅极不情愿地去找我妈商量。我妈是市里计生干部。当年,我二哥在二妗子肚皮里的时候,二舅差点跪下求她,她始终铁面无私,要不是我姥爷拿白蜡杆子追着打她,二哥可能就胎死在我妈手里了。我妈见了二舅张嘴就来,生什么生,四十多的人了,还要不要命!二舅被我妈骂回去,把二哥像鸡蛋一样冷藏在冰箱里。二哥越来越自由,天天泡在大哥家里,想跟他学武术。
大哥从小头脑精明灵活,身子壮实,体育老师喜欢他。我大舅做工程项目,家里有钱,他身上经常装着香烟,有时拆开自己点一只,把整盒扔给老师,老师伸手从他嘴里抢过去,插进自己嘴里,照他屁股踢一脚,说小小年纪不学好。晚上,大哥吃完饭就偷偷去学校跟体育老师练小洪拳,老师想让他参加市里一个体育项目比赛。
大哥不理睬二哥,说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咱一块去北京上大学。有时大哥手里拿着一本诗集,读到兴奋时,总是手舞足蹈,脸上的肌肉在跳跃,于是诗兴大发,仰天吟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二哥跟着接一句,“桃花什么时候开?”大哥哈哈大笑说,“快了。”
我上了初中,我妈就很少让我去姥爷家玩。我始终不明白,大哥学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没有考上大学呢?我妈说,强子学瞎都是大舅的事给逼出来的。
那一年大哥在一中住校读高三。周六晚上骑自行车回家,推开门就喊饿了,屋里却没人应声。餐桌上盘子和碗里光光的码在一旁,只有几片切开的西瓜和一把菜刀。我大舅脚下躺着两块吃剩的西瓜皮,阴沉着脸坐着红木太师椅上,两块细薄的木板夹着缠满绷带的胳膊,被一条白色布条挂在脖子上。大妗子坐在沙发上低头用手抹泪。大哥疑惑地看大舅,又看大妗子。听大妗子断断续续的叙说,知道我大舅因为在工程投标过程中,一个南方公司投标人威胁让他退让,大舅不理会他们。几个痞子直接要了他一只胳膊,二舅头皮上缝了五针。
大哥一边听大妗子哭诉,一边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白色的回力鞋上粘着一块黄泥巴,他用另一只脚去戳,那块泥巴就是掉不下来。他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看不到表情,两手开始颤抖,一会紧紧地握住拳头,一会慢慢放开,再死死攥紧,手背上的几根青筋像打吊瓶一样清晰可见。大哥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色铁青,眉毛往两边无限扩散,两只眼珠子要爆出来。他嘴里“啊哦”一声不知道喊了什么,一跃而起,拿起桌子上的菜刀往门外冲。我大舅慌忙起身,一只鞋子蹬到太师椅下,刚要抬手去阻拦,那条挂伤的胳膊颤抖几下,疼得嘴角变了形,用身子挡在门前。我大妗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两手死死抱住大哥的右腿,眼泪像下雨,嘴里扯着嗓子喊,强子,强子!你要是出了这个门,我立马撞死门框上!
大舅在家窝了一个月没有出门,大妗子经常在半夜到院子里自己絮叨,有时好像夹杂着哭声。大哥不再去住校,他在东房里看书,每当听到大妗子的动静,就把课本合上,在屋里来回渡步,有时把耳朵贴着门缝上听,想知道大妗子在说什么。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听清,只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哭声。
大哥放学吃完饭就去屋里看书,做完作业就在院子里练拳,他想的用他行动阻止大妗子在院子里发出的声音。天晚了,大妗子在屋里喊他,强子,该睡觉了。他哎了一声就进屋把灯关掉。
那年,大哥高考落榜。第二年继续在校复读,常常一夜不熄灯,最终没有考上大学。
大哥下学后,经常把自己闷在屋里不出门,一坐就是一上午。大妗子以为他还在复习高考,轻轻推门进来,见课本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武僧举棍习武的雕塑,一个玻璃杯里泡着两枝桃花,一枝盛开着粉色的花,一枝含苞待放。
大妗子说,出门找同学玩去吧。大哥便推开门,两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低着头在院子里转悠,看看门后,瞅瞅墙角,像是在寻找什么。转悠完推起自行车出了门,右腿一抬屁股落在座位上,一溜烟地飞奔出去。大妗子站在大门口,始终不明白大哥这段时间为什么出奇的温顺,当发现他后背腰里鼓鼓囊囊地掖着什么东西,大妗子开始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大哥开始一个人骑车在大街小巷闲逛,后来到周边乡镇、村庄溜达,那样子不像是锻炼身体,从脸上看出他心事重重。有时中午或者下午放学时间,他坐在一中校门对过的路沿石上,远远看着那个宽宽的学校大门发呆,两眼在放学的队伍寻找,学生散尽才离开。有时一个人泡在电影院看成龙的电影,一部影片反复看,不吃不喝到最终散场了,里面只剩下他一个人。
到了晚上,街头那棵老槐树下是他几个狐朋狗友的集合地点,他们开始探讨女人,探讨拳脚,东扯葫芦西扯瓢到了饭点,他便带着他们去桥西路边练地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带着醉劲在大街上唱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桃花,桃树-----”唱着唱着不是跑掉,就是忘词。二胖一直是大哥光腚尿水和泥玩的哥们,肋骨好了之后想练功夫,整天缠着大哥,说,强哥,教我们打拳吧?大哥说,不教。走,上歌厅唱歌去。
大哥天天和东关街的伙伴到处游手好闲,引起我姥爷的不满,他找到大妗子家,阴沉着脸说,这孩子你得管教管教!大妗子无奈地说,说了,让他去他爸工地,他说工地搬砖太苦太累。我姥爷急得瞪眼,说去政府里坐办公室不累不苦,他有这命吗?大妗子急忙说,爸,先别说了,他心情刚好,让他玩几天吧。我姥爷唉了一声,用眼挖了大妗子一眼,倒背着手愤愤地走了。姥爷去求我妈说,三儿,你跑一趟吧,你说了管用。我妈转脸瞪了姥爷一眼说,嫌我得罪的人少是吗?还让不让我回娘家门?
大妗子把他们的对话内容告诉了大哥,大哥明白我姥爷的意思,沉思很久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二天,大哥给我大妗子说,他要出去打工,学一门手艺。大哥临走时,在他的学校大门前待了很久。从此一走就是半年,杳无音信。
3
见了大哥,他给我的见面礼照我胸前伸手就是一拳,接着抱住我笑着说,身板结实了,怎么没把弟妹带来让我看看?一位干净利索的小伙子敲门进来,对着大哥叫了一声老板,然后过来给我递过一杯茶水,站在门口看着大哥。大哥给他摆摆手,他便出去了。我说 ,大哥,口味重啊。你的事什么时候解决?大哥严肃地说,小屁孩懂什么?我什么事?说着,拿起手机拨号,说,老三回来了,晚上青河大酒店见。
我知道他在给二哥打电话。我给他笑笑,起身坐在他的老板椅上,脚往地上一蹬,椅子立马转起圈来。大哥的办公室很气派,一排书橱遮住一面墙,上几层摆放一些史书、文学名著,下几层是企业管理和建筑类书籍。我伸手从书橱里抽出一本书,是海子的诗集《新娘》。
天刚落黑,二哥从他的宝马车里下来,他一身笔挺的黑色或者是深蓝色西装,雪白的衬衣没有系领带。他的脸庞还是那样清瘦,两只眼睛始终像没有睡醒,见面就说我的不是,怎么?眼里只有大哥?大哥笑着拉我上了二哥的车,二胖哥带着四个膀大身宽的年轻人上了他的奔驰。两辆汽车沿着笔直的青河路往西呼啸奔去,在一个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前停下,两个门童过来开车门,退让两步礼让我们进了酒店。
这家青河大酒店就是当年大哥掏枪打断人一条腿的传奇地方,也就是那一枪,大哥名震东关街。
服务生把我们引领到二楼一个雅座间里。大哥在主陪位置坐下,让二哥坐副主陪,把我拉在他身边说,今天你是省城来的客人,坐主宾。大家嬉笑着,依照年龄大小及约定俗成的规矩分别就座。餐桌上六个凉菜摆好,服务生给每个人倒满一杯五粮液,站在大哥背后恭候。头三道热菜上来,大哥端起酒杯站起来,看了大家一眼。在座的“呼啦”跟着站起来,学大哥端起酒杯,场面上安静下来。大哥庄重地说,今天的酒咱按程序来,按我爷爷的话说,老李家祖坟上又出了一棵蒿子,我带三个,祝愿我老弟学业有成,前途光明。干!房间里立刻又热闹起来,一起喊,干!大哥三杯酒带完,二哥站起来说,好听的词都让大哥说完了,到我这里就来点实际的,希望老三在大学里学习、泡妞两不误,最好毕业连媳妇加侄子一块带回来。干!大哥笑着说,老二你就是没正经,干!我笑着跟着喝下去。
程序酒喝完,大家开始乱起来,你给我喝,我找你喝,把说话的机会让给大哥和我。大哥转过身子对我说,三儿,用钱的地方找大哥,一句话没商量。来,给我姑、姑父带个好,走两个。刚才六杯酒下肚,我的脸开始红涨起来,脑子有些迷糊,我说,大哥,我不能再喝了。大哥一本正经地说,你的酒量我不知道吗?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你实现了我的梦想,你要成为我的延,干!二杯子酒又下肚,我胸胀热滚,感觉脑子有些漂了。这时,二哥端着酒杯走过来,说,别跟大哥较劲,跟他学算是进了茄子地。来,咱俩走两个!大哥站起来,虎着脸说,老二,说我坏话!跟你学?到高粱地里还能找到北?我们三个哈哈大笑。大哥说,来,咱哥仨走一个,干!
其他几个兄弟又分头找我喝酒,我是真喝得找不到北了。这时,有人敲门,一位妖艳的美女进来,可体的工装衬托出一幅小蛮腰,精致的脸蛋上轻妆淡抹,更是显出妩媚。她一边走一边说,强哥,有帅哥来也不让我认识。大哥笑着说,我还真怕你把他带到高粱地里去。大家又是哄堂大笑说,大嫂来一个。那女人不客气,坐在大哥身边连喝三杯。我问二哥,哪路神仙?二哥说,酒店大堂经理,黄乐乐。
乐乐几杯酒下肚,脸色开始红润,额头出现闪亮,她把手往腰里一掐说,强哥,老规矩。每人讲一个笑话,卡壳的罚酒三杯,怎么样?大哥额上开始冒汗,伸手从眉毛抹到下巴说,嘿,我肚子里还真有个现成的,笑死你们。大家停住嬉笑,望着大哥的嘴巴,开始吸烟,一时满屋乌烟瘴气。
大哥的酒已喝到兴奋点,面红油亮,他点了一支烟,吐了一个烟圈说,听我说啊。下午我坐在办公室正无聊,想乐乐怎么好久不来了?他笑着看了一眼乐乐,乐乐和大伙会意一笑。大哥接着说,突然手机响了,你猜电话里说的啥?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十分严肃庄重,说,是李总吗?我是市长的秘书。市长有一个特别安排,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他办公室,想听听您对我们城市规划与设计的看法和意见。
我听了这话立刻懵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我说,你等等,我是李总的秘书。刚才没听清,您再说一遍好吗?市长秘书又重复一遍,并强调说,这个会议很重要,请您按时参加。
放下电话我心跳加速,心想,市长征求我的意见?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呀,我有这么大能耐吗?我明天去不去?去了说啥?
二胖插嘴说,你有资格啊。大家跟着说,是啊,是啊。大哥笑着转手照二胖胸前一拳,打断了他的话。大家静下来,大哥接着说,我正坐在沙发上傻想,突然有人砰砰敲门,又把我一惊,我问,谁?门外说,我是市长秘书,刚才听您的声音应该李总,市长马上要见您。我连忙跑过去开门。你们猜是谁?
大家一直屏蔽着呼吸,这会儿才喘口气,一会看看大哥,一会看看我,以为我知道答案。我笑着摇摇头没说话。大哥突然转身,手指着我的鼻子尖说,是这小子在装神弄鬼地操弄我。大家明白过来,眼睛都瞅我,接着哈哈大笑。乐乐更是一首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酒后大哥带我们KTV去唱歌。歌厅里灯光昏暗,看每个人的脸都是朦朦胧胧。乐乐挨在大哥身边坐下,伸手要拿话筒,被大哥一巴掌打回去说,让老三先唱。我连忙摆手说,还是大哥抛砖引玉。大哥说你们先唱,我一会再唱。于是有人拿起话筒,开始唱歌。
大哥起身坐在沙发一角,焖着头玩起手机,幽暗的房间里,手机荧屏映照在他脸上,大哥脸色凝重。我侧脸一看,他在用手机微信转账,数目不小,而那个接受的网名很雅致,可能是个女孩。
这时,二哥唱完一首歌,起身去卫生间,我也随身跟了进去。我们隔着一个隔断并排叉着腿方便,我问,大哥有女朋友了?二哥转脸看我,谁说的?我说,刚才看他在给一个人转钱,应该是个女孩。二哥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说,奥,今天二十八号,他在给一个山区贫困学生汇款。我说,大哥这么有爱心。二哥叹了一口气说,我看大哥是有些痴迷,他做善事快十年了。开始用电汇,后来用手机,先是三百五百,后来三千五千往济南打,每个月二十八号雷打不动。从去年起,每次转账,钱都退回来,他还是转。从那时脸色就开始难看,或许人家已经毕业了,上班有收入了,他还是没完没了。也是啊,你说那个贫困生怎么不知道报恩呢?连点动静都没有。
我们从卫生间出来,大哥两手抱着话筒,面色兴奋,一副艺术家的派头,正摇着脑袋歌喉。蒋大为高亢明亮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让他唱的像一首情歌,听了倒是韵味十足。第二首是乐乐点的苏芮的“我不敢看你的眼神”。乐乐抢过另一个话筒,站在大哥身边,他们一唱一和的演唱默契,唱到动情处,我发现大哥的眼里闪着亮光,是一种幽暗的光。
大哥的这种眼神我以前见过,我知道他以前是一个文艺青年,他曾经爱诗歌,爱幻想,只是这几年的磨砺,看不清他的心机。
上学之前爸妈忙各自的工作,很少有时间照顾我。我基本在姥爷家过来的,上学后,星期六、星期天他们把我放在东关街。我喜欢在后面追着大哥、二哥玩,看他们练拳脚、打游戏,天黑跟他们去桥西头练摊喝酒,然后去歌厅唱歌。每次唱歌,大哥第一首歌都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大哥外出打工后,我只有找二哥玩游戏,他总是一手把我拨开,两手在电脑上不停地跳动。他喜欢闷在屋里在打游戏,从来不让我沾手,他玩游戏入迷,能破解许多游戏规则。我姥爷曾经骂过我二舅,二舅把电脑砸了,没有几天就又装上一台新电脑。
一天傍晚,太阳还没有落下,二哥和我从游戏厅出来,想着回家吃饭。夕阳下,一个青年人从青河桥西边往东走来,他的光头很醒目,脖子挂着一个粗大的金项链,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开襟粗布衣衫,远看像农民又像僧服,一副和尚的派头。走近了我惊呼,是大哥!二哥也说是大哥。大哥的装扮引得满街人驻足观看,在后面好奇地指指点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姥爷在院子里吸烟,迟迟不进屋,一会叹气一会摇头。姥爷这次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吃完饭,姥爷轻声对大哥说,明天把衣服换了吧。
大哥第二天把衣服换了,依旧天天去东关街找他的伙伴闲逛喝酒。二胖几个人问,大哥,你在少林寺学的什么武功?大哥笑而不答。大哥头发长了,开始在霍家坑沿一块平地上,领着二胖十几个人练武。大哥教练很严格,两人一排,两手平端练踢腿,脚要踢到鼻子尖,练到有人身子一歪躺倒在地下,他就去踢人的屁股。两人一组蹲马步,四只胳膊上放一根白蜡杆,练稳的照胸脯就是一拳,杆子掉下来又是两拳。那时,我也跟着练马步、踢腿,练了几天,翻来覆去这一套,感觉实在乏味,就去二哥家玩游戏。二胖是块练武的好手,别人马步蹲十分钟,他能蹲半小时。大哥照样往他胸前一拳说,是快好料!大哥的练武队伍越来越少,练到后来仅剩下五人,成为他后来的五虎上将。
那时候两个表哥都是喜欢我,大哥经常说,别跟你二哥学,荒废了学业。二哥说,少跟大哥玩,别学瞎了。我上高中以后,就很少去了。我没有见过大哥像电视上的英雄豪杰,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身上描龙刺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样壮观,我认为大哥是虚有图名。后来听了他在青河大酒店的传奇故事,看到街上混的那些痞子敬他三分,我才对他另眼看待。我多次向二哥询问酒店传奇,他总是避而不答。
唱完歌已大半夜了,大哥和他的兄弟打道回府。我上了二哥的车。回来路上,二哥像是酒精刺激的沉默不语,两眼迷离地看着前方。我要替他开车,让他休息一会。他没有答应,还是闷闷不乐地开车。许久,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点了一支香烟问我,你不是想知道青河大酒店的事吗?
这是我一直关心的故事,没有打断他的话题。
二哥说,那是他刻骨铭心的一幕,让他从此对大哥刮目相看。那天上午,大哥让他在青河大酒店预定了晚上的酒席。大哥带着他的几个兄弟,每人腰里鼓鼓的。到了饭店,有人掀开桌布,看看桌底,扫视窗外,完了站在大哥身后。那时青河大酒店没有现在豪华,路上行人也不多。大哥说,他把打我大伯和我爸的人叫来了,今天要有一个了断。
一桌酒菜上齐,房门吱嘎一声开了,进来七八个光头和黄毛,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身体魁梧的年轻人,留着寸板平头,给二哥印象深刻的是他左脸一道伤疤,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贼光。疤脸坐下,其他人站在他身后。二哥看到双方的手都放在腰后。二哥有些害怕,看看大哥,他脸色沉静,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放在膝盖上,两眼直视对方。屋里很安静,谁也不敢弄出一点声响。大哥伸手去掏香烟,对方一个黄毛迅速伸手插往腰间。疤脸一抬手,黄毛退回去。大哥转脸对我们说,你们出去吧。接着看了二哥一眼,你也出去。疤脸一挥手,他的人也出去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二哥说他们分别站在门了两旁,十分警惕地看着对方。屋里没有动静,或者里面说话他们没有听到。过了足足有十几分钟,只听屋里“啪、啪”两声拍桌子的声音,接着“嘭”的一声枪响。双方人马即刻拥挤地冲击进去。只见大哥手里朝下的枪口漂着一缕青烟。疤脸呆呆地站立桌旁,他的左腿裤脚撕开一个口子,腿上往下滴着血,地板上有一个酒杯大的窟窿。
疤脸的人拔出短刀一拥而上。二胖他们立刻抽出背后的西瓜刀。只听疤脸大喝一声,谁也不许动!他们立即停止。大哥抬手,我们也往后退了一步。
疤脸异常平静地看了他的兄弟一眼,转身双手抱拳,对大哥说,兄弟!领教了,后会有期!说着,带领他的人马出了饭店的门,进了一辆商务汽车,直奔城区而去。
二哥当时对大哥说,他看到他们的车好像是外地车牌。大哥没有说话,就带我们回去了,路过青河大桥,大哥把枪抬手扔进河里,遗憾地说,打偏了。二哥说,我记住了那个疤脸,早晚再给他一枪。大哥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汽车在不紧不慢地行驶。我听的有些迷惑,当年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传说就这么简单?我说,就这么虚惊一场?真是一个传奇。二哥说,是个传奇。我一直不明白大哥那弄来的枪。
5
我姥爷牵着那条法斗在街上溜达,在远处呆呆地看到其他老人去接孙子上学、放学,领着孙子、孙女玩耍,姥爷感觉心里空空的。转身回家朝我姥娘发威,去,告诉大孩、二孩,强子、盛子眼看三十好几了,这两个活土匪整天瞎忙什么?一点正经事也不干!姥娘说,他们不是都挣钱了吗?给你买的酒喝狗肚子去了?姥爷生气不理她,进屋打开收音机,一个女人“嗯啊”如啼如诉的拉魂腔飘到院子里来。
大哥很忙,不像以前跟人家看河沙场,像三孙子似的跑前跑后,他现在连供建筑材料的活都丢给二胖。他把大舅、二舅收编了,成为他的施工现场管理人员。他把精力全力以赴靠在承揽建筑工程上。
前几年地方城市扩张,东关街往东拓宽延伸。拆迁我大舅房子的时候,大哥去街道办事处找领导,领导以为他又来上访。上次东关街搞大规模拆迁,开发商把整个村子的丈量一遍,每家每户的房子用红漆喷了个“拆”字。村子里有人组织几十口人去市里、省里堵门上访,说安置赔偿不合理,结果拆迁流产。据说我大哥是组织者之一。后来老百姓怕吃亏,便偷偷摸摸抢建、翻盖房子,家家户户不止一套上下四间的两层平房。土地慢慢被蚕食光了,拆迁就再也无人问津,成为市里最大的城中村。东关街里人们就靠租赁房屋过日子。
大哥跟领导说,这次老百姓双手赞成扩路拆迁,积极配合。东关街老旧房子有损城市形象,我们自己拆迁沿街的房子,利用集体坑洼土地建设沿街营业房,这样既为城市遮丑又增加集体收入,我负责筹资建设。他那时候已经涉足建筑业,政府便把沿街营业房交给他承包施工。
大哥腰里钞票鼓鼓了,按姥爷的话说开始胡作非为。他很少去工地,全部交给手下料理。天天和一些政府官员、开发商喝酒、唱歌,或者足疗、桑拿。他身边有好多女人围着他转,他和一些企业老总喝酒,身边都总带着一两个年轻艳丽的女人。散场后,女人便上了老总的汽车。
有一段时间大哥被我姥爷骂得情绪非常低落,他也想起结婚生子这件人生大事。可是,他和谁结婚呢?他的新娘在哪里?他急头六脑,动不动朝人发火,进了公司把门一关谁也不理。后来天天带着二胖去酒店喝酒,喝醉就去歌厅唱歌,唱着唱着把话筒往地上一摔,大骂歌厅女孩不温柔,开始换歌厅。
一天晚上,大哥进了迷乐KTV,歌厅老板和大哥多年交情,在茶室陪他说话。一个女孩进来,给大哥一个微笑,像盛开的桃花。她便轻轻坐在茶海前,摆弄一套精致的景德镇瓷器,开始烫杯温壶,将上好的乌龙茶放入茶壶。水开了,女孩伸出兰花指将沸水倒入壶中,又迅速倒出,沸水再次入壶。倒水过程中,她不时抬头微笑着看大哥,将壶嘴对着茶杯点了三下,向大哥示敬,然后将茶杯放在茶托上,送到大哥面前。大哥端起茶杯,眼睛看着女孩,放在鼻子轻嗅,茶的香气弥漫开来。
后来,大哥天天去喝茶。他发现那女孩长得清瘦文静,很少多言多语,脸上的微笑是她最美的妆容。时间长了,他们便坐在一起喝茶,女孩温暖的和他说话。大哥喜欢用手摆弄她的耳朵,她笑笑也不躲避。大哥带他去酒店开房,他们脱了衣服躺着床上,女孩的身体很光洁,没有累赘的肉。大哥去拉上窗帘,关闭所有的灯光,室内一片黑暗。大哥闭着眼,手轻轻摸索到她的耳朵,用手指在她耳朵的后面来回地滑动,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女孩身体开始扭动,像面团一样慢慢酥软下来。
有一天,大哥买了一条白金项链,带着一束鲜花去喝茶。他刚把项链系在女孩的脖子上,门“嘭”地被撞开了,乐乐怒气冲冲地进来,一腔脏话喷向大哥,伸手夺过鲜花,狠狠地扔在女孩的脸上,像狮子一样去抓大哥的脸。大哥左躲右闪,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乐乐双手捂住挂着泪的脸,哭着跑出门外。
二哥说,乐乐跟了大哥快十年了,为他割过两次腕。但是大哥对她一直不冷不热。
6
我大二那年,大哥给我打电话,说他到了济南,他在大学进修MBA。我询问辅导员,说是高校和企业联合培训的那种高管班。
星期天中午,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学校后面小吃一条街上喝完酒回校。我同室大斌醉的一塌糊涂,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倾述心中失恋的苦闷。哥们在校园人工湖边给他出招,我们正谈的津津有味,我发现远处跨湖拦桥上,一对男女在说悄悄话。男人一身西装,领口系的领带随风一瓢一瓢,两手比画着和一位女人说话,她的衣着打扮像是个学生,那个女生秀气的显得脆弱。我对校院里的美女是再熟悉不过了,无论是学妹还是师姐,都装在我脑海里。但这个女生我没有见过,可能是研究生院的学生吧。
他们走走停停,那个男人双手不时地比画着,像是解释或说明什么。女生一会看看男人的脸,好像说了什么,一会低头不说话。他们一边走一边聊,聊的似乎不愉快。走着走着,那女生抬起脸,又说了几句话,向男人甩了一下手,一溜烟地跑了。男人沮丧地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在原地渡步。
我看着正带劲,这种现象在我们学校很普遍,特别是毕业季节,分手、各奔东西成为家常便饭。我转头对大斌说,看,又一对牛郎织女在天桥上走失了,你又多了一个同病相怜的伙伴。
大伙转脸望去,那个男人在往这边走来。大伙转脸骂我,哪有牛郎织女?你小子又在刺激大斌!说着,抬手噼里啪啦打我的脑袋。我一边跑一边说,你们看嘛。我在前面跑着,他们在后面追,我一头撞在一个软棉体上,只听有人吆喝一声,怎么走路不长眼啊!
我急忙抬起头,大吃一惊,失声叫了一声,大哥!大哥也很惊讶,整了整领带看着我们,说,你们几个臭小子,慌慌张张干什么?我的同学停下来,嬉笑着看我大哥。我看看大哥的灰色西装,迷惑地说,你怎么在这里?大哥笑了笑说,我在济南学习,过来看看你。我指了指那个拦桥说,刚才----那边?大哥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放在嘴里,抬手把香烟往我们面前一让,我们摇头。大哥啪地点着香烟,平淡地说,我刚到学校,看见你们打闹,过来想问你的住处,偏巧被你小子撞了。走,我请你们哥们喝酒。
晚宴安排得很丰盛,服务员抱来一箱趵突泉,宴席开始。大哥说,当年,我费九牛二虎之力没有走进这个大学大门。现在条件好了,我也要过过大学生活。接着他说,你们想吃什么?点!同学看出大哥是个大款,也不客气,齐声大喊,鲍鱼!大哥豪气地说,上!大伙又喊,龙虾!大哥又喊,上!
那天晚上大哥翻来覆去地说,我真是羡慕你们,羡慕你们。接连和我们每人碰杯,一轮又一轮。我中午有酒底子,感觉大家也喝多了。大哥喝得满头大汗,脱掉西装,把衬衣袖子往上一撸,像个小孩一样,说,咱们一边喝酒,一边唱歌好不好?来,我起头,一起唱-----
从那时起,我好像趴桌子上睡着了。至于我们去没去歌厅,我的同学怎么回的学校,我一概不记得了,那是我第一次醉酒断片。下半夜我胃里像燃烧的火炉,起来找水喝,迷迷糊糊中,我发现自己躺在雪白的床单上,身上搭着雪白的被子。我躺在这张床上,大哥躺着另一张床上。大哥吧唧着嘴在说梦话,明年春天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去青岛看大海。
大哥在济南学习期间,没有课程便去大明湖验证青蛙是否鸣叫,去千佛山拜佛。他现在不但学习文化理论,还在修身养性。
那年临放暑假的前一天,我带女朋友去学校后面的小吃一条街吃酥锅,在那里相遇一个男人,让我通彻难忘。那天我们看电影回来,进了小吃店,就看到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趴在桌子上喝得烂醉如泥,桌下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啤酒瓶,嘴里时断时续地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接着自言自语问自己“桃花什么时候开?”老板娘见他醉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你认识一个叫暖暖的女孩吗?她和几个同学经常来喝酒,也常这么念叨着这句话就掉泪。那个男人突然抬起头,紧紧抓住她的手说,她是我同学,她在哪里?老板娘有些害怕这个酒疯子,使劲挣脱他的手说,前几天听她同学说去年底去了青岛,因为得了乳腺癌跳海死了。那个男人身子立刻颤抖了一下,一个还有半瓶酒的瓶子掉在地下,“啪”地碎了,大理石地板上立刻盛开起一片片鲜艳的桃花。他呆呆地站立了几秒钟,身子一歪“啪”地摔躺在地上。墙角的空调呲呲地吐着冷气,地上有一种彻骨的冰凉,在这个炎热的夏季,空气里没有一点温度。
我泪流满面地跑过去,把他搀扶起架在我脖子上往外走。我女朋友在后面追,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搀扶一个醉汉。我也不明白,我搀扶的是不是我大哥。
7
一天晚上九点多钟,大街华灯绚丽,城市的嘈杂和喧闹穿过窗户,充满了整个会议室。因为工地出了个事故,公司里忙得焦头烂额。我正在对一个项目经理大声发飙,他的几个手下呆滞地坐着他的左右。这时,一个手机响了,我用眼睛寻找声音来源,发现声音在我的裤袋里,没来得及看是谁,打开放在耳朵上,里面一阵噪音,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老三,干吗不接电话。我一阵惊讶,出门到了走廊,说,大哥啊,我在开会。大哥说,明天和你嫂子在栈桥搞个结婚典礼,过来喝酒啊。我说,大哥,恭喜你,我现在就在青岛,一定准时驾到。
几年前,大哥的生意进行了扩张,在青岛开了家分公司,在海边买了套房子,院子里种满花花草草,院子外面种了两棵桃树,春天的时候一片鲜艳。
大哥租了一辆大巴把老家的亲戚拉来,入住在青岛大酒店。大哥在酒店前迎接他们,大家纷纷给大哥道喜。我妈搀着我姥爷,我爸搀着我姥娘。二哥自己开车过来的,带着夫人和一个男孩。
那天大哥兴高采烈,见了我妻子和孩子,照我的胸前就是一拳,说,我外甥都这么大了?接着给我介绍,这是你大嫂。大哥的新娘是黄乐乐,她的精心打扮使她年轻许多,我发现她耳朵间多了一个痣。那一天,我大哥差二十六天不到四十岁。
大哥的婚礼很简单,在栈桥附近的海滩上举办了仪式。大家围在那里看热闹,我姥爷看人多,他第一次见大海,便牵着法斗在沙滩上溜达。离婚礼现场远了,他就把法斗犬放开,让它自由奔跑。二哥在后面跟过来,搀扶着提醒姥爷说,爸,小心狗走丢了。姥爷笑笑没有说话,任凭法斗犬在海滩上撒欢。
那天晚上在酒店二哥频频和我碰杯,他喝了很多的酒。散宴后,我们站在酒店门前等着送客人,二哥给我说,老弟呀,你知道大哥心里的苦吗?我说,他十几年的打拼不容易。二哥说,你不会理解他的。大哥当年那一枪打出了金钱和身份,却打走了爱情和灵魂。
这时,酒店大堂里传来一阵欢笑。大哥送一帮客人出来,他象征性地扶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客人说,我明天陪你去海边转一转?那位客人客气一番和几个同伴向马路走去。
在大哥和客人说话期间,二哥一转头,吃惊地看着大哥的客人,转身拉了我一下,指着大哥的客人说,老三,你看他脸上那块疤痕。我看了看说,那疤真亮。
二哥看着远去的客人去问大哥,哥,我送送那位客人?大哥说,不用,那是我的客户。说着他便去了姥爷那边。
二哥站在原地待了很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对我无边无楞地说,老三,那不是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