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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巴盐 - 陶灵的作品集
炭巴盐
我童年生活的地方叫云安厂,川江支流汤溪河边的一个大古镇。“厂”为旧称,因镇上有一个大盐厂,清代实行“以厂统井”的盐监建制得名。
来镇上做生意的下江人十分羡慕,说:云安厂是一个金窝窝,盐卤水像一股股银水流淌。这话有童谣印证:“女娃子,快点长,长大嫁到云安厂,三天一个牙祭,五天一个膀,半个月关回饷。”
有一天,我爷爷来云安厂姑爷家“走人户儿”,姑爷和他一边裹叶子烟抽,一边摆龙门阵:“老汉儿,你信不?外面再劣的烟叶子,进了云安厂,要不了几天,味就醇和了。”云安厂的天空弥漫着盐蒸汽,滋润了烟叶。
小时候,有一次看姑妈做菜,听她叽咕了一句:“精香百味,没得盐有味儿。”我不懂,便刨根儿问她。于是,姑妈给我摆,从前有个皇帝老儿问厨子:“世上什么东西最好吃?”厨子回答:“盐。”皇帝生气地说:“天天吃的盐有什么好吃的!”认为欺骗了他,便杀了厨子。其他厨子都不敢给皇帝的菜里放盐了,吃了几天,皇帝老儿那还吃得下这菜哟!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川江支流大宁河上游一个乡村山洪暴发,冲毁公路,进出山交通中断。山民们并不着急,自家种的粮食、蔬菜都有,房梁上还挂着腊肉,地照种,活照做,学校也正常上课。但没过多久,供销社食盐卖光了,首先是上课的学生吃了一天淡食,闹了起来,被迫停课。这下大家才慌了。幸运的是,驻军官兵很快冒险翻山越岭送来两样东西:一箱药品和一吨食盐。
无盐吃的日子现在没人尝过。过去贵州人吃盐,流传着一句俗话,是说盐的金贵:“斗米换斤盐。”斗,古代量器,虽然各地各年代的换算标准不一,但一斗米起码有二三十斤重。而实际上,贵州很多地方一斤盐要抵五十斤大米,最多时七十斤大米才能换到一斤盐。乌江边有个江口镇,属四川管辖,运往贵州的盐,一部分在这里起岸后,由人背马驮走山路去黔北。镇上有十家盐商号依次轮流贩运和卖盐,其中有个姓杨的老板,卖一年盐,赚的钱就能修起一栋房子。
贵州人吃盐俗话跟着还有下一句:“斤盐吃半年。”他们菜里是不放盐的,做汤的时候,才把盐在锅中滚几下,马上拿出来。这种吃法叫牛滚凼——牛在水凼里洗澡,滚来滚去,只能打湿一下身体。有的地方干脆叫洗澡盐、涮涮盐。如果出现“盐灾”,有钱人家也买不到盐,吃饭时,拿盐在醋碟里泡一下,赶紧拿出来,然后用菜蘸着吃。
贵州人买不起盐,又买不到盐,很多人家吃悍椒代替,那是一种又小又辣的辣椒。在黔东南山区,有的村民三十年没吃到过盐,他们以酸菜汤代替,甚至用草木灰泡了水,再煮菜吃。辣椒和草木灰里含钠、钾成分,可补充缺盐所需。这是我请教了化学老师才知道的。
吃盐艰难,不仅是贵州。河南有个老作家,在小说里写了一个亲身经历故事。河南西部深山里,主妇要去河沟里捡几个光滑的小卵石备用。家里来了客人,弄一碗盐开水,放入小卵石,摆在桌子中间。吃饭的时候,客人夹起石子,用嘴呡一下味儿,又放进盐水碗里。吃几口饭菜后,再呡呡石子。城里的作家听了这故事,不相信是真的,连编辑也把这情节从小说里删了。重庆开县的徐老伯年轻时挑私盐去陕西贩卖,一百斤,来回四十八天,除去成本和吃喝,赚的钱可买两千来斤谷子,可见盐在陕西有多值钱。再有云南,本身盐产较丰,自古多盐井,为黑白两种。但吃了之后,脖子上长“猴儿包”,也就是得大脖子病,缺碘所致。滇盐掺和了川盐后,即无此患。
这些吃盐故事我都相信,只是不解贵州人的吃法,盐在汤里怎么“滚”?下了锅还能拿起来?在醋碟里泡一下,不化了么?
有一次,我和兄长谢老夫子摆龙门阵,疑惑才解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年轻时的谢老夫子在贵州修铁路,看到当地人煮汤,提着一块像石块的东西,中间凿有一个小孔,用细绳系着,顺锅边涮几圈,马上提出来。谢老夫子以为这有什么讲究,便问“石块”是什么。回答:“盐。”谢老夫子进一步弄清了,这叫“炭巴盐”,为坚硬的块状物。
川盐入黔路程时间长,起码一两月,乌江船运,江水湍急,起岸后人背马驮,山区雨雾天气又多,块状的炭巴盐在途中可减少受潮损失。后来,我读到贵州老作家蹇先艾的小说《盐巴客》,川黔古道上,过去经常有背子(背夫),一路几十个,背着仿佛大理石块的物品,一块块重叠在背篼上,从旁边侧身而过的人,很担心滚下来打破头。这就是炭巴盐。
重庆摄影家汪昌隆给我摆了一个龙门阵,他在川滇古道上听来的。过去背子、挑夫和抬轿的、赶马的,每晚住店后,老板首先问:“几转儿?”是问晚饭的菜汤里,炭巴盐在锅里转几圈,按圈收钱,老板要做到心里有数,好提前安排。盐肯定要吃,才有气力赶路和背、挑货物。如果这趟生意找钱“泡和”的,就财大气粗地回答:五圈!手头紧的,便轻声道:三转儿就够了。
我以为叫炭巴盐,是因为形如炭块,又是黑色。谢老夫子却说,炭巴盐为米白色块状物。接着,他摆了个杵杵盐的故事。缺盐吃的时候,有的小娃儿哭闹着找大人扯皮。无奈之中,父母或其他长辈就找一块像炭巴盐的白石块,在小娃儿的饭菜碗里杵几下,哄骗说:“有了,有了,给你饭里放杵杵盐了。”
后来,我从自贡老盐工“笑罗汉”那里得知,食盐分“巴盐”和“花盐”,巴盐为块状,花盐是粉状。烧煤熬出来的叫炭巴盐、炭花盐,烧天然气熬来出的称火巴盐、火花盐。熬制巴盐,从点火、注卤,到煎干、冷却,大概需要四天四夜才能成形。
用天然气熬盐?笑罗汉解释道:东汉时,四川邛州、蓬溪、富顺等地已有天然气井了,称“火井”。大约一千七百多年前,古人开始利用火井的天然气熬盐。明清时期,四川发现很多火井,用竹管引气到灶房,最长达三十多里。竹管连接处用漆布包好,以防漏气。1934年,中央通讯社一个记者到自贡采访,记载这里有火井七千七百多口,井底距地面达一千米,凿一口火井要三年时间,耗资几万元,但可供二百多个灶熬盐。
我这才完全弄清了炭巴盐的来龙去脉。
我们云安厂虽然不缺盐,吃盐却也有一句俗语,听姑妈念叨过:淡了还有改,咸了没得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