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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变(组章) - 《葫芦河》的作品集

发布于:2020-12-03 来源:网络转载

蝶变(组章)

蝶变(组章)

樊文举

在这里,最珍贵的东西莫过于水。奶奶常说,一碗油难换一碗水。我相信这都是真的,一点不假。否则,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为何从没见过爷爷用清水洗过一次脸;妈妈总是用洗过菜的水刷锅,刷过锅的水喂猪;姐姐出嫁的前一天才奢侈地洗了一回澡,妹妹又抢着用姐姐洗过澡的水洗自己的衣服。在这里,人人把水比作命、奉作神。这就是我的家乡,我的西海固——曾被世人称作是地球上的一块“不毛之地”。

在这里,最让人想哭的事是抢水。若能抢到一桶清澈见底的水,那便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足以炫耀多年。可这样的美事一生中又能遇到几回呢?为此,妈妈常常午夜去抢水,再后来便是我。

星光下,做贼似的挑起一对水桶,生怕去迟了抢不到水。虽然起得很早、很早,去的也很早、很早,但星星总比我更早,日落时已挤满了碗口大的水面,饥渴地眨着一双双干涩的眼晴。蹲在泉边,一滴一滴地等,半勺半勺地盛。最后挑回两桶一半是水,另一半是泥的泉水。

在这里,最令人震奋的话题是引水工程。据说这项工程实施后,全村就能象城里人一样喝上自来水,还可用清澈的、消过毒的自来水做饭、饮牛、洗衣服……我不太相信这是真的,乡亲们也是。可去年的一个深夜,小弟突然打来电话说,家里通自来水了。还打开水龙头,让我听水流的声音:哗,哗,哗哗……在不敢相信耳朵的同时,不由气上心头,大声斥责道——别浪费水!接着,手机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尕娃你放心,接了水桶呢,谁要敢浪费一滴水,我就打折谁的腿……

那天晚上,我想我一定是笑着睡着的。梦中,我看到村子里到处是清清的水,海一样的,缓缓地流着、欢笑着。小草在水边绿油油地疯长,小鸟在映有蓝天白云的水面上开心地嬉戏。母亲孩子般的掬起一捧清水,抛向天空。儿子与他的小伙伴们脱光了衣服,鱼儿一样地跳入水中,畅游。山坡上,打碗碗花儿开得正艳,花香醉倒了在水边淘气奔跑的小狗。

打开所有的记忆,搜索脑海中最早的路。

一条羊肠小道,自家门口伸出,缠绕着光秃秃的山坡上。小道如一条“法绳”,紧紧地捆绑了大山的命运——狭窄,崎岖,坎坷,泥泞。

蓝天、白云下,一位衣着破烂的男孩,光着双足,手捧一本书,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注视。初升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村庄的身影、大山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不由人想起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男孩在努力地想象书本文字中的画面—— 一马平川,柏油马路该是什么样子。他对着太阳发誓,一定要从这条小道出发,踩着知识的梯架,到远方去。去看看大山外面的风景,去寻找梦中的柏油马路。

那年,男孩考入县城高中。东方才刚刚泛亮,小妹牵着毛驴,毛驴驮着一袋土豆、一袋面粉。他跟在毛驴身后,背着几本心爱的书和能吃一周的馍馍,沿着泥泞崎岖的小道,一步一步前行,上坡、下坡、拐弯、过河、打滑。天大亮时,走过了十几里的山路,来到了通往县场的公路边。卸下土豆与面粉时,毛驴的每一根毛梢上都挂着一颗晶莹的露珠,小妹不住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滴。他摸摸小妹的头发,再摸摸毛驴身上的汗滴,不舍地让小妹牵着毛驴回家去。

十月,西海固的风已经很凉了。他站在破旧的油路边,望着走在小道上的小妹和毛驴,望着眼前这一条唯一能走出大山的旧油路,心中巨浪翻滚,两行清泪被一阵寒风吹下,落在没有穿袜子的脚面上,钻心的冰凉。他怕,真怕再走这条路,但又不得不走,因为路的尽头有他的家,有他的亲人,有香喷喷的土豆和酸菜。

“要想富,先通路”。一台推土机,一台压路机,轰隆隆地开来,乡亲们满脸堆笑,扛起铁锹……

不几天,小道变宽了、变直了。接着,自行车、拖拉机、摩托车、奔奔车,在路面上川流不息。小伙子们在田间吼着秦腔、光着膀子播种土豆,姑娘们忙里偷闲在地埂边上漫起了“花儿”。过去光秃秃的山坡上,因退耕还林长满了树木,桃花、杏花、油菜花、胡麻花正在竞相开放。蜂蝶在鸟儿清脆的鸣叫声中穿梭……回家路上的他,再也不怕走这条路了,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够。

再十年,我们向全世界宣告全民脱贫。这条土路终于变成了柏油路,伸进了村庄,走进了家门。他开着轿车,载着妻子、女儿,行驶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他不时地停车、下车,为女儿讲——他小时,这条路的这儿有多窄,那儿有多陡,那里他摔倒过,那里他悄悄地哭过……八岁的女儿皱着眉头,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想象他当时的生活场景。

妻子走过来,看着热泪盈眶的他说,回吧,娘一定在门口等我们呢!小康路上,我们没有落下,乡亲们也一个都没有落下。

他们一家上车、点火,飞驰在幸福的路上。

我生在柴油灯下的窑洞里。

在娘的怀抱里,闻着柴油的味道,吮吸着掺有柴油不完全燃烧烟气的奶水,一路长大。

那时,家里养了两只母鸡,因鸡龄太高,不怎么下蛋,但它俩是我们一家的“光明”。只要听到“呱蛋”声,奶奶的一双小脚下就生起一阵旋风,生怕新生鸡蛋被我偷走换糖吃,晚上家中的灯无法亮起来。我常常诅咒黑夜,因为娘总是把柴油灯芯压的很低很小,只有扁豆粒大小的一点光,怎能照亮整个窑洞呢?吃过晚饭后,奶奶监工似的总要到院子里转一圈,只要那个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就会对着门喊一声:“快点睡,别白费油了!”随之,屋子里的灯光应声乖乖地熄灭。我常常躲在黑暗的被窝里,咒骂奶奶真是个大吝啬鬼。那一刻,我便觉得那点小得可怜的一灯光如一双明亮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给人光明,在寒冷中给人温暖,在寂寞中给人快乐,在苦难中给人希望。

上小学的某一天,爹从集市上打回一瓶煤油。奶奶见了,对着爹打发雷霆:让你去打油,你却打回一瓶水?你把一篮子鸡蛋干什么用了,我把你个败家子,想让一家人都摸黑吗?爹笑着说,娘,那是煤油,点灯比柴油好,灯光亮,臭味小。不信你闻闻吧。奶奶鼻子凑近油瓶,闻了又闻,转怒为笑。问,是不是很贵?不贵,不贵!娘,一斤就贵了2分钱。奶奶接着说,过日子要细水长流,不能大手大脚!以后再不买你说的这什么油了,要买柴油。2分钱也不容易啊!一分钱也能难倒一个英雄汉呢,娃娃。

我读初中的那会,平峰中学住校的学生,每人都有一盏煤油灯。白天,一盏盏煤油灯一排排士兵似的,整齐划一地站立在教室窗台上;下晚自习后,这些静候了一天的煤油灯瞬间就化作颗颗星星,洒满教室、洒满校园,点亮一颗颗希望之心、期盼之心……第二天,每个人都会从鼻孔里掏出两粒黑色的“豆子”。前两年,因工作关系去了一趟母校平峰中学,在教室窗台上还看到了一盏盏的煤油灯。我好奇地问一位在母校任教的好友,学生娃娃还点煤油灯?他笑着说,不太常用了,但这是咱们学校的老传统,娃娃们一届传一届,一直到现在。现在只有停电的晚上,这些煤油灯才会有机会用武。

1992年春天,一个名叫孟家湾的小村子沸腾了,大人娃娃都兴奋极了——因为村子里要通电了。混凝土电杆一排排爬山越岭,从遥远的地方走来,撑起三条明光闪电的电线。村庄天天期盼着,等待着目睹通电,但谁也说不清通电后村庄会变成什么样子。这年夏天,在山坡上金灿灿的麦穗勾引额头上汗滴的日子里,通电了。全村灯火辉煌,白昼一般。大人们坐在灯泡下,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庄稼,谈论着一些粗浅的科学知识,谈论着村庄的未来和大家的命运。孩子们跑到这家看看,又跑到哪家瞅瞅,他们评委似的,在评比谁家的灯亮……

奶奶坐在屋檐下,一语不发,仰着头,静静地盯着屋檐下的电灯泡。到娘催促奶奶进屋睡觉时,她才喃喃地说,唉,真是活到老,经不了啊。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不用油还能点灯照亮……

爹娘老了,我把他们接进县城与我们一家一起生活。他们离开老家时,给邻居再三叮嘱,让晚上把我们家门口的路灯拉开。

女儿上小学了,晚上得做作业。书房里的灯其实很亮,但娘坚持说不行,要我给女儿再添盏台灯,不能损伤了孩子的眼睛,更不能让孩子像我一样戴一幅近视眼睛。女儿的书房里,屋顶的灯开着,桌前的灯亮着……娘悄悄地站在门口的一侧,不时地偷看灯下孙女学习的背影。

我知道,娘的心里亮着一盏灯,女儿的心里也亮着一盏灯,两盏不同年代的灯,发着同样的光芒,照的满屋子白昼一般。娘在笑,女儿在笑,我们全在笑……

蝶变

陈爷没有名字,因辈分大,人人都这么叫。

陈爷是个好人,也是个苶障人。他是解放前那年的一个雪夜里,被活活饿死的,乡亲们都替他叹惜。陈奶奶常含着泪说,她能绕过鬼门关庆幸活下来,是他把最后一口榆树皮全塞进了她的嘴里。他死了,她却欠下了他一条命。

第二年春天,解放军来了,解放了。财主老王家的粮仓被彻底打开了,她领回了一袋麦子、一袋谷子,还分到了八亩田和一头毛驴。

生产队长张三讲:人民公社实行按劳分配。可陈奶奶一家孤儿寡母五口人,人多劳力少,一年挣不了多少工分。加之这些年月,病虫害趁热闹似的常来常往,山坡上找不到一苗野菜。陈奶奶真不知道,儿子陈定姊妹四人哪个会死、哪个能活下来。可每年寒冬腊月,公社都会派人给她家送来供应粮,一家五口人一个也没有少,全活了下来。“是供应粮救了陈定姊妹的命!”这是陈奶奶的口头禅。

陈定的儿子陈能承袭父靠的命运,吃着救济粮、穿着救济衣,奔走在月亮山下、葫芦河畔。只是他常常一只手拾柴,另一只手握书,学会了算账,知道了大山外边还有美丽的城市。一天,老队长张三宣布:包产到户。

几年后,大家都说陈能真能。因为陈能家的庄稼年年全村长势最好。传说他从书本上学会了使用化肥、农药……乡亲们把他神一样的敬重,他也热心地常给大伙讲科学种田的技术。陈家庄成了全乡脱贫致富的示范村,因为村里有个叫陈能的人。

儿子陈成是被陈能宠坏的,自从陈成辍学后,就开始在县城浪荡不回家。每天晚上,陈能都梦见自己的汗滴,无声无息地从儿子的指尖滚向麻将桌,淹没了自家的房子、耕牛、粮食、田地……

陈能不得不含泪拨通“110”。儿子入狱的那天,也是孙子陈功出生的日子。接着,陈功娘又丢下陈功改嫁了,最后,陈能家就由致富带头户变成了低保户、贫困户……

陈成在狱中学会了汽车修理。他出狱的那天晚上,老爹陈能就死了。没跟他说一句话,只给第一书记留了一个纸条——“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你!”第一书记东奔西跑,用自家的房子做抵押,为陈成贷了十万元的创业款。

三年后,陈功汽修厂被命名为全县十佳优秀私营企业。县领导在为陈功汽修厂揭牌、宣布陈家村脱贫的那一刻,陈成正爬在自家祖坟前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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