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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情悦时两情伤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两情悦时两情伤

一、冷

雪纷纷扬扬的下着,世界,陷入了冰天雪地的严寒之中,衬得兆康皇宫愈加森严。
林鸳儿倚在榻上,手握暖炉,忽闪着一双灵动的眸子,颇为出神地盯着窗外不见停歇的大雪。宫人们个个低眉垂首,屏息凝神,整个璧荔宫静的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林鸳儿进宫尚不足一月,如今虽成了兆康皇帝司空凌寰的妃子,却到底有些意难平。想她林鸳儿,本为左相千金,琴棋六艺,无一不通。容貌,比之月宫中的嫦娥,也是难分秋色。可自打进宫以来,司空凌寰总是冷冷待她,就像对待宫中的每一个女人。可她又偏偏沉迷于他的这份冷淡中。他是那么冷,那么俊毅,在他身边的人,往往会被他天生的帝王魄力征服。尚在闺阁之中时,她便闻知了他的赫赫战绩,文治武功。他是一个韬略帷幄之人,当年尚为轩宇王时,杀伐决断,早已威震环宇。记得那时,他来为当时尚为翰林的父亲贺寿,不张不扬,一袭雪衣,临风而立,说不出的俊逸潇洒。鹰眼如炬,眸中的寒意预示着王者的不可抗拒,这些,至今不曾有所改变。只是,那个时候他虽冷,可也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她还记得当时不顾闺秀之仪,偷偷躲在屏风后面看他。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她的心便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悸动。
“流波顾翠飞琼盏,翩跹眉黛远含山。”林鸳儿缓缓念出了两句诗,一时脸上笑意倍浓。该是几年前了吧!那年的上元节,她在父亲的精心安排下,为轩宇王司空凌寰翩翩而舞。一曲终了,他便随手在一方锦帕上挥笔写下了两句诗。他在说她眼眉好看呢!因着这两句话,他便将她情窦初开的心儿占满,再也容不下他人。只可惜,她明白,这一生,司空凌寰都不会再将任何女人放在心里。司空凌寰登基三年,后位空悬,极少纳妃,只一心扑在朝政上。若非父亲临去世之时求他纳她为妃,只怕这辈子,她也再难见到他。临幸之夜,他眸中的冰冷与陌生,让她做了好多年的梦彻底破碎。有时会自欺欺人地想:就这样守着他,哪怕他心中无她。可心里,终究是委屈着的,一双玉手也不由攥紧。
宫廷深苑,夜,一如这冰得碜人的严冬,漫长而难熬。璧荔宫,照旧后半夜仍是灯火通明。林鸳儿守着诺大的宫殿,终于尝到寂寞为何种滋味了。忽然,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飘入耳中。凝神细听,方感琴音婉转悲戚,闻者心伤 。至烛泪尽落,琴音方歇。
接下来几天,琴音竟再未出现过。大雪过后,天愈发冷了。一日傍晚,林鸳儿忽听得那悲悲凄凄的琴音再次响起,一时忍不住问起身旁的宫女千从来:“这琴音从何而来?听得本宫心都疼了!”
“回娘娘,是雪苑传来的!”
“雪苑?皇宫竟有如此处所,本宫倒是寡闻了。”
“雪苑是陛下还是王爷之时的宫中别院,如今,住着名舞姬。”千丛缓缓而道。
林鸳儿来了兴趣,身子由半躺着变成了坐直。千从忙上前扶她坐好,方又缓道:“雪苑时常传来琴音,娘娘以后慢慢会习惯的。”
“舞姬?怎么从未听说过?“
“虽说是舞姬,宫里人却从未见过。听说,生得倒是仙女儿一般,只是不知怎么得罪了皇上,就被皇上给禁在雪苑了。”
“竟有这等事。”主仆二人闲话了一阵子,方睡去了。
天气渐渐转暖,宫中的女人们也开始在画栋雕梁,如诗春景中赏景打发寂寞了。御花园撩人的春景将林鸳儿深深勾住了。万芳竞妍,柳色青青,严冬冰冷的宫墙,在和煦的阳光下也略显柔和。一路缓缓逛着,不经意到了一所旧的宫门前,抬头,匾额上书两字——雪苑,上面的漆也即将落尽。一旁的千丛忙道:“娘娘,快回吧!”林鸳儿并不理会,仍发呆似的盯着禁闭的年久失修的木门。门突然打开,李得年弓腰而出,脸上满是惶恐。下一刻,一位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冷着脸出来了。眉眼俊冷,霸气外显,周身,永远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冷。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见到司空凌寰的那一刻,林鸳儿只觉心要飞出来。一旁的千丛早已俯身在地。“参见林妃娘娘!”李得年深深作揖。
“林妃,怎会在此?”司空凌寰冷冷俯视着她,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臣妾贪看美景,一时走错了地方,还请陛下恕罪!”林鸳儿继续福着身子,眉眼更加低垂,心中怕得要命。今日,她隐隐觉得他在生气。
下颌突被司空凌寰猛地抬起。林鸳儿极乖顺的仰头,眼角低垂。司空凌寰看了她半响,忽松开她,冷冷道:“贪看美景?雪苑的美景方值得一看,林妃可愿随朕进去瞧瞧?”
“谨遵圣谕!”林鸳儿虽满心疑惑却也顾不得他想,忙跟上已再次踏入雪苑的司空凌寰。 总管李得年与宫女千丛忙紧随其后。

二、惊

雪苑之中,当真风景极好:但见水榭楼台,飞檐走壁之间,云雾缭绕,林木凝翠,万卉吐蕊。微风过处,雨花翩翩,香风醉人。满园宁静优雅,哪有一丝破败之象。主位阁楼,更是玲珑别致,雅而不俗,精美异常,又兼雾霭重重,林鸳儿恍觉身处仙境。眼前的男子,飘逸得更似仙人。
隐隐传来女子的哭泣声,再走近些,方见到是两个女子在说话。一个宫人妆扮的女子说话竟带着哭腔:“姑娘可千万使不得啊!”一身月白衣衫的女子不顾劝阻,玉手微颤,硬将一碗如墨般漆黑的药水倒进了池中。
“无妨。”女子怔怔盯着已清澈见底的池水,微微闭了闭眼。
“蓝一,扶我回去吧!”说话人的声音极其悦耳,又虚弱不堪。身体单薄的仿佛一阵儿风能刮倒一般。林鸳儿猛听得有人的手在“咯咯”作响,惊得看了看司空凌寰,但见他面若寒玉,眸中怒火分明。
及那女子回神抬头,林鸳儿一时呆住——眼前,那是名怎样灵动的女子啊!但见她容貌倾城,形态翩然。牡丹见之失色,芙蓉闻之羞赧,若瑶池仙子,恍洛神下世。眉目隽永,肤若美玉,白衣袅袅。其姿其态,足令满园之景失色。只不过,人间常有不全事,眼前的女子虽说美极,却是波目含愁,黛眉常拧,再美的容颜终也怕是要在病痛之中消陨了。真是:穹宇仙家珍宝卉,误入凡尘枉遭劫!想必,她便是千从说的舞姬了。
女子呆看着司空凌寰,眼神颇为绝望。司空凌寰皱眉,冷冷盯着眼前之人。林鸳儿偷睨对视的两个人,心下狐疑万分。
“蓝一参见皇上!”蓝一忙下拜,心中狐疑:陛下怎会折返?
“说,为什么不服药?”司空凌寰忽上前一把攥住南宫烟朔的脖颈,声音寒得足将满园春意冻结。林鸳儿吓了一跳,平时的司空凌寰,不怒而自威,尚让人见之胆寒,今日之状却足以使人心胆俱摧。只见那女子痛苦的双眸紧闭,既不挣扎,也不说话。蓝一在一旁看得心急,却无可奈何。
司空凌寰周围弥漫着残戾之气,恨道:“你若想死,朕可不能保证玉溪无恙!”掌间力道徒然加大。
南宫烟朔缓缓睁开眼,定定看着满脸怒意的司空凌寰,眸中渐渐布满泪水。
“对不起……”她的话又一次激发了他的恨意。对不起?如今她这样算什么?是赎罪?够了!南宫烟朔,别以为这三年来低眉顺眼朕就会放过你!他让她活着,不过是为了好好折磨她。心里这样想着,便愤而将南宫烟朔猛然松开。南宫烟朔站立不稳,身子一时向后倒去,却被眼疾手快的司空凌寰一把攥进了怀中。她的体香再次袭来,熟悉的味道令他有一丝的沉沦。他厌恶这种感觉,早在三年前,他便与这个女人再无瓜葛,如今,他对她,唯有无穷尽的恨。念此,遂冷喝一声:“蓝一,你怎么当差的!”语音未落早已扯出怀中之人,一把推向蓝一。唬得蓝一忙站起来扶稳南宫烟朔。接下来便是南宫烟朔急速的咳嗽声,半响方停。手中的帕子却不知何时被鲜血染红。蓝一强忍哭声,在南宫烟朔背上轻轻捋着。司空凌寰剑眉皱得更深。林鸳儿心中一惊,手中的帕子不由被攥紧。
“陛下,敢问这位姐姐是……”林鸳儿平复了一下心情,方试探性的开口。司空凌寰回神,似乎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一个人。
“如此卑微的一个人,也值得林妃注意?”极讽刺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南宫烟朔,司空凌寰冷道。
“你如此恨我,……何不……杀了我?”南宫烟朔轻轻推开蓝一扶过来的手,痛苦地看着酷冷无情的司空凌寰,一时悲从心起。从前,他那么呵护她,那么爱惜她,只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南宫烟朔,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朕,嗯?”司空凌寰猛抬起她的下颌,目中喷火。
“是……我的……错,烟朔此生不求你能原谅……只求能……能赐烟朔一死。”南宫烟朔秀眉紧蹙,泪若滚珠,眼神有些涣散。看得出,她很痛苦。嘴角的一缕血迹,衬得她越发的美。“求你……”语音未落,南宫烟朔便晕了过去。司空凌寰皱眉将她扯进怀中,极冷道:“你还不现身?”语音未落,一风流倜傥的公子手执折扇自空中优雅而降。
司空凌寰眉宇紧皱,瞪了一眼秦梦舟,抱起已陷入昏迷的南宫烟朔,飞身上了倚月阁。
“臣妾恭送皇上!”林鸳儿看着飞身上了阁楼的司空凌寰,福身下拜,心中,莫名荡起了一股酸意。

三、叹

倚月阁内,司空凌寰深深皱着眉,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病榻之上、昏昏睡去的女子紧锁的眉心。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无法忘了她?为什么他恨她入骨,却不忍杀了她?鬼使神差地替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眉角露出抹疼惜来。
“既然如此放不下,又何苦折磨她?”一个讽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司空凌寰的眼神刹那间变得酷冷。
“朕找你来,只让你治病,没让你干预朕的私事!”回头,一斜在窗扉上的俊美公子,正讽刺地看着他
“她再吐血,只怕大罗神仙也治不好她!”秦梦舟极漫不经心的对了句,翻身越入室内,潇洒落座。早有宫人将帐帘放下,一根丝线由帐中延伸至秦梦舟手中。
司空凌寰不再言语,瞟了一眼帐中那张极痛苦的脸庞,转身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秦梦舟通过丝线,凝神感受着南宫烟朔极其微弱的脉象,心中一时莫名的惆怅起来。
且说林鸳儿今日误入禁地,不想却碰到了这般事。凭直觉,南宫烟朔的身份,绝非仅仅是舞姬那么简单。这南宫烟朔的来历,她是一定要弄清楚的。心下想着,脚步不知不觉竟移到了瑞珏宫。正好见一着红色锦衣,神色娴静、体态优雅的美妇人,由宫人搀扶着,缓缓出了宫门。林鸳儿忙下拜:“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红锦款步行至林鸳儿面前,得体笑道:“妹妹快请起。”虚扶了一把林鸳儿,因见林鸳儿面色有些不好看,故又关切一句,“妹妹是从哪儿来,怎么面色这样难看?”
“回娘娘,臣妾……方才去了雪苑。”
“雪苑?”红锦声音有些提高,面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深深一笑,“妹妹去了雪苑,可是碰到过什么人?”
“一位美人,瞧着,病病怏怏的,还求着陛下赐死自己呢!陛下……好像很恨她。”红锦心中冷笑:他岂会恨她! “敢问娘娘,这位南宫姐姐,可曾惹怒过陛下么,怎见陛下对她动如此大的气?”林鸳儿仍自顾自道。
“妹妹可曾听闻过轩宇王妃。”
“什么?!”林鸳儿震惊地站了来,“莫非,她就是当年陛下放弃天下换回的玉溪公主?”
“正是!”
“那么,陛下与王妃又怎会变成这样呢?”林鸳儿好奇道。轩宇王夫妇,本是珠连璧合的一对神仙美眷。当年轩宇王以坐拥天下为代价,终换得美人归。三年前,兆康政变,世人皆以为轩宇王妃死于政变,没想到,她竟还在人世。人事无常,轮回难定,如今的他们,竟成了这般。
红锦叹了口气,望着远处重重柳色掩映下的雪苑,眼神忽染上了悲哀。这么多年,她终究是无法走进他的心中,哪怕,那个女人伤他多深。
林鸳儿见红锦出神的厉害,又不敢冒昧打扰,正进退两难之际,红锦忽回神,极得体地冲林鸳儿一笑:“妹妹初来,当务之急,是承椒房之恩,为陛下开枝散叶。至于其他……妹妹是聪明人,又何必理论呢!”林鸳儿忙点头称是。两人又客气了一会子,林鸳儿方移向璧荔宫。
南宫烟朔从一个冗长的梦中醒来时,已是深夜,枕角又是一片湿冷。闭上眼,泪水又不住地流。梦中,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琴瑟相合,比翼双飞。想想当时,她也是这样病着,他夜夜将她抱在怀中,整整一个冬天。本以为,他们可以一辈子的地久天长,偏偏造化弄人,三年前,她弃他进宫,留他一人苦行边疆。仅仅半年,他便夺得皇位,号令天下,而她沦为他的阶下之囚。她心中如何不明白,他要她活着,仅仅为了报复她而已。她还记得三年前初被囚禁雪苑时,他恶狠狠地警告过她:“南宫烟朔,你若敢死,玉溪臣民,皆是陪葬!”他是言出必行的人,她不敢拿玉溪臣民冒险。这三年,他将她囚禁在雪苑之中,近乎疯狂的报复她。本以为早已麻木,只是当他又将新的女人带至面前时,心,总是忍不住的抽疼。难道,他真的不在乎她了么?想着想着,终于在泪水中艰难入眠。
秦梦舟不愧为医界圣手,在他精心调理下,南宫烟朔身体有了好转。只是南宫烟朔素来体弱,更兼近年来伤心过度,郁郁不可终日,故而身子无法全好。秦梦舟知她有心病,可他永远都不会成为那个替她解开心病的人。他本为放浪不羁之人,习惯了闲云野鹤,因而一身本事竟被白白辜负了。只因同司空凌寰做过出生入死的兄弟,故而应他之邀,不远千里,来到了京师。他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可是,他想见她,所以,他千里迢迢来到了兆康皇宫。
雪苑的日子,总归是无法平静的。一日,司空凌寰又驾临雪苑。
倚月阁内,司空凌寰冷冷俯视着福身下拜的南宫烟朔,身后,是愈得圣宠的林鸳儿。看着姿容憔悴的南宫烟朔,司空凌寰一时烦躁,遂冷声道:“南宫烟朔,你可知晓自己的身份?”
“烟朔知晓,兆康……舞……姬……”南宫烟朔微微闭了闭眼,咬牙说了出来。
“很好!还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司空凌寰冷笑一声,又道:“林妃你过来,想必,你很想见识见识玉溪国公主一舞,对不对?”他忽有些暧昧的伸手勾起林鸳儿的下颌,呵气如兰。
“……臣……臣妾不敢……”林鸳儿颤声道。她近来虽蒙圣宠,可面对终日冷冷的司空凌寰,终究不敢放肆。他心中无她,她如何不清楚。
“不敢?今日朕便将她交给你,由你处置,如何?”司空凌寰继暧昧道。
“臣妾无德,不配照顾南宫姐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林鸳儿忙道。这南宫烟朔可曾经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观其所居所用,倒比贵妃还要金贵上几分,她可不认为皇上今日召她前来是要让她处置南宫烟朔的。
“既然林妃宅心仁厚,不忍处置她,那么,就罚你向南宫烟朔处习得一曲《梨园秋韵》,如何?”司空凌寰将林鸳儿纤腰一揽,微嗅着她的发香。“臣妾遵旨。”林鸳儿娇羞一句,面色绯红。南宫烟朔呆站着,看着你侬我侬的两人,心里一阵发酸。
司空凌寰眼睛微眯,无比慵懒地抚上林鸳儿的眉眼:“朕记得,你曾经为朕舞过一曲,这双眼睛,还是那般勾人。”林鸳儿心下一喜:原来他记得她。遂大着胆子仰头看他,才发现,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林鸳儿心忽然有些失落。就在她难过的当儿,司空凌寰再次冷冷开口:“《梨园秋韵》,世人难学其精。你若学成了,它,便是你的了。”司空凌寰抬手,一枚雕工精心的玉坠儿从手心落下,由丝线牵着,在风中无助地打着转儿。玉坠儿落入南宫烟朔眼中,一时痛心直击五脏六腑。她赠予他的鸳鸯坠!果真,他对她,真的是死心了。他曾霸道的要求过她的,《梨园秋韵》一生一世只为他一人舞,鸳鸯坠,无人会将他们分开,这些,他不稀罕了么?他不在乎了么?真的不在乎了……南宫烟朔极力稳了稳身子,轻叹一声,默默出去了。未及转身,泪已两行。司空凌寰极漫不经心的撇了一眼南宫烟朔单薄的背影,心中狠狠一紧。林鸳儿看了看眼前神色酷冷眉宇紧皱的男子,又看了看背影悲戚的南宫烟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

倚月阁内,管弦而作,笙歌如飞,南宫烟朔翩然而舞,波回流转,衣袂飘摇,若行于潺潺流水之间,似舞于幽幽曲径之处,哀回百转,世再难睹其二。
“真真好舞,林鸳儿拜服。”林鸳儿脱口而出,眼里心里满是叹服。
高阁之上,司空凌寰与秦梦舟并排而立。
月色倾泄而下,忆起当年初见时,她也是这样为他起舞,眼神清澈,满脸傲气。如今,她的眸中,唯剩哀伤。她是在后悔么?那么当时又为什么要如此狠心?
“你看够了没有?”司空凌寰半响回神,见秦梦舟盯着阁下那抹倩影发愣,不由微怒。
“没有!她是在下的病人,怎能一下就看够?”秦梦舟回神,戏谑一句。
“最好这样!”司空凌寰依旧冷着声音,半响又道,“但愿你说的办法可行!”他是指为南宫烟朔治病一事。南宫烟朔当真以为,他要羞辱她,谁知他是听了秦梦舟的建议,要为她医病。
“其实,在下还有一个办法……”秦梦舟故意卖关子。
“说!”
“你原谅她……”
“做梦!”话不及说完,便被司空凌寰狠狠打断。
“你……哼!”秦梦舟甩袖而出,折扇一合,飞身出了倚月阁。司空凌寰冷看了一眼南宫烟朔,恨了一句:“绝不可能!”也飞身出了雪苑。
“姑娘今日出了好些汗,看着气色倒好了许多。”临睡时,蓝一有些欢喜道。
南宫烟朔勉强一笑,心中酸涩无比:他都不在乎她了,气色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四、毒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秋。皓月当空,司空凌寰照例与群臣众妃飞觞衔月,共饮佳节。倚月阁,一如既往的清冷。南宫烟朔步入庭院,望着盈盈满月,无奈叹了口气。
“今晚的夜色很美,对不对?”南宫烟朔微微一笑,仍看着已跃上高空的一汪满月,并不理会身后之人。“啪!”秦梦舟折扇一合,雪衫袭袭,悠悠绕至她眼前。看到南宫烟朔的那一刻,秦梦舟有一瞬的失神:眼前之人,容似皎月,形若柔水,眉目流转而含千种愁思,娇唇轻抿似藏万分悲凉。
“秦大哥怎会来此?”
“在下,明日便要离开这里了,今夜特来向姑娘辞行。”秦梦舟神色忽显不舍。
“要走了?”南宫烟朔感到有些突然,“那么……是要去哪里呢?”
“在下本是无根之人,天下之大,自是哪里都去得。”秦梦舟顿了顿,“烟朔,你若想走,秦梦舟定当相助!”
“多谢秦大哥。只是……”南宫烟朔叹了口气,“我不能走。”
秦梦舟负手而立,眼神深深,似要将她看透。半响方笑道:“好了,不勉强你了。那么,临走前,能否让我抱抱你呢?”
“……”南宫烟朔抬头,惊讶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不愿意?”
“秦大哥,恕烟朔不能答应!”
“如果,我快死了呢?连这一个愿望都不能满足我?”秦梦舟有些受伤。
“秦大哥你发生了什么事?”南宫烟朔不由走进他。
“在下很早以前就中毒颇深,如今,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什么毒?秦大哥医术超群,竟也解不了此毒么?”她突然有些焦急。秦梦舟医术天分极高,这几年更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世上,似乎没有他解不了的毒,他说无药可救,自然是无药可救了。
“我中的毒,你永远不会明白。”秦梦舟不由自主的抚上她的一缕青发。
“秦兄,你可是悠闲地很呐!”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南宫烟朔心下一惊,忙与秦梦舟拉开了距离,却并不看向司空凌寰。司空凌寰的脸色愈加冷凝。
“不要!”南宫烟朔惊呼一声,秦梦舟右肩已被司空凌寰刺穿。 司空凌寰愤而将剑从秦梦舟肩上抽出。可怜那把宝剑,“铮铮”飞入了一棵树干中。
“嗯!”秦梦舟闷哼一声,肩头的鲜血霎时将雪白的衣衫染红。
“秦大哥!你怎么样了?”南宫烟朔忙扶住面色惨白的秦梦舟,颇为焦急道。司空凌寰心中早已火冒三丈——她竟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看,我说我快死了吧!”秦梦舟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挣扎着站起来,冷笑一句:“看来,你心中还是很在意的嘛!”
“朕放你出宫,你却在这儿同这个女人苟合。难道,还要朕让你们双宿双飞?”司空凌寰冷冷扫过秦梦舟,一把攥住了南宫烟朔,声音寒的似来自地狱:“南宫烟朔,别以为朕不会拿你怎么样!”刀削鬼刻的俊冷面容,此时莫名的染上了一些酸意。
被他攥着脖颈,她只觉快要窒息。可痛苦至极的,却是他伤她的那些话。早已不再抱有什么希望,他恨她,便不在乎毁她名节。心,该死了吧?
司空凌寰忽觉肩头剧痛,攥着南宫烟朔的手猛然一紧。南宫烟朔痛苦的低低呻吟了一声。
“放开她!”秦梦舟抽剑,冷冷的声音从司空凌寰身后响起。司空凌寰冷哼一声,猛松开南宫烟朔,潇洒转身,顺势将南宫烟朔裹入怀中。南宫烟朔挣扎不开,只得附在他的胸膛上急速喘气。鲜血不知何时将她的衣服染红,看向他的肩头,血流不断。心焦地看了一眼面色仍旧冰冷的司空凌寰,也顾不得其他,拼力扯下一片布为他包扎。
“请你善待她!”秦梦舟看了一眼一心扑在司空凌寰身上的南宫烟朔,冷冷冲司空凌寰一句,闪身不见了形影,唯留一摊血迹,沐着寒光。
今夜,秦梦舟有些落寞。他受了伤,他挂念的人,眼里心里,却盛满着对另一个人的关切。
南宫烟朔有些慌乱的替血流不止的司空凌寰包扎,良久血方止住。他不声不响的盯着秀眉微蹙的南宫烟朔,由她包扎。看她小心翼翼又有些心疼的样子,一时竟不忍责怪起她来。她还是那般美,一双纤细灵巧的手为他包扎着伤口,神情专注。俯看着她,久违的体香飘过鼻尖,心,有一瞬间的动容。
似察觉到他在看她,抬头,四目相对,她看在眼里的,似不再有往日的冷漠与嘲讽,却不敢再深究下去,忙低了头,有些慌乱的为他擦拭着胸前的血迹。刚才那一幕,可是造成了很大的误会,忍不住解释一句:“刚才……你别误会……”
“误会?朕有何误会?”司空凌寰冷笑一声,“南宫烟朔,任你与谁相好,与朕何干?你不过我兆康一名小小的舞姬,有何资格跟朕谈论什么‘误会’?千万,不要高估自己!”话一出口,他有些怔住,他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面总要忍不住伤害她。
南宫烟朔怔怔抬头,看了他半响,眸中水雾氤氲。泪水终是被自己给压下去了。她没有资格,她与他,再无瓜葛。心,莫名其妙的痛了起来……良久,她方沙哑道:“烟朔不敢惊扰圣驾……烟朔告辞!”南宫烟朔转身,失魂落魄地向倚月阁逃去,若非扶住一根柱子,差点摔倒在地。他竟这样说她,本以为,心早已死了,本以为再也不会在乎了,可泪水终是止不住的流。那一晚,她不知如何回到榻上,又怎样捱到天明……他看着她魂不守舍的离他远去,那么柔柔弱弱的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心中隐隐腾起了一股悔意——今日,他言重了。然目光再次看到聚焦到那摊血迹时,心霎时硬了下来:南宫烟朔,你欠朕的,朕要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五、忆

深夜, 瑞珏宫中,红锦替司空凌寰清洗着那道深深的伤口,担忧之色尽显脸上。红锦抚摸着他的伤口半响,方略有些质问道:“你既恨她,怎还会被她所伤?”这么多年跟在他身边,每次,他心甘情愿的受伤,哪一次不是为了她!司空凌寰不言语,眸中寒意阵阵。
红锦叹了口气,思绪,回到了五年前。
当年,轩宇王司空凌寰奉兆康皇帝司空凌宣之命,远下江南,征讨玉溪。轩宇王少年才俊,文武韬略,嗜血酷冷之名早已传遍天下。兆康大军一路南下,敌闻轩宇王之名,皆丧胆而逃,丢盔卸甲。不过半年,玉溪国主便倾城而降。班师回朝之日,司空凌寰接到皇兄密令——带回玉溪公主。世传玉溪国公主容貌倾城,一笑而万芳妍,一哭而天泣露。司空凌宣此时正值盛年,江山尽握,自是意得志满,如此美人,他岂不动心?
司空凌寰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南宫烟朔的那晚。那夜,南宫烟朔在父亲的精心安排下,被迫为司空凌寰起舞。 想想当年初见时,她是那么美,那么的傲气。玉溪月下,银光倾泄在她身上,恍惚间似来自缥缈的月宫。但见她衣袂飘摇,眸光流转,配上古曲《梨园秋韵》,整个人好似一股活水,跃动在他眼前。那时,他的心,便陷进去了。只不过,君命难违,他注定与她无缘。他还记得那夜一曲终了后,她恨恨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他是血腥的人,这一生,注定要在厮杀中度过了。满腹经纶,注定要被岁月所湮没。他,也不必有人来懂!
回程漫漫,路途又多凶险。在并不平坦的回程中,她记不清他杀了多少挡道者,亦记不清,他救了她多少次。南宫烟朔慢慢觉得,传闻中那个战无不胜的轩宇王,不只是嗜血酷冷、野性……
一日傍晚,残阳如血。经过连续几月的跋涉,军队才开始休整。不日,就要到兆康境内了。司空凌寰负手立于空旷的草地上,将袍在微风中微微翻飞,颀长的身影映在倾泄而降的光芒中,恍若仙人。他就那样定格在那里,望着远处渺茫的山峦,长久矗立,让人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南宫烟朔与他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他的背影半响,忽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很孤独,属于王者的孤独。只是当初的那股恨意,此时竟不见了踪影。
“公主,可看够了?”司空凌寰缓缓转身,似笑非笑地冲南宫烟朔一句,英俊的脸上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你……哼!”南宫烟朔愣了一下,转而面色一红,羞愤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他不怒反笑,转眼心中苦笑:他将她赶走了。也好,过了今日,她便是他的皇嫂了!
大军归来,兆康百姓欢声载道,高呼轩宇王。司空凌宣自是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是日,牙旗列列,人马齐整,司空凌寰高悬战马之上,威风凛凛,寒摄三军。她在他身旁的马车里,将帘子微掀一角,眼里所看到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他微微侧首,有些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不知是谁先错开了目光。南宫烟朔只记得,她的面色有些发烫。只是接下来的事,让南宫烟朔的心彻底凉了。
离城三十里,司空凌宣早已率众臣子等着了。司空凌寰立刻下马而拜:“臣弟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三军亦皆俯身下拜,山呼万岁。南宫烟朔立于司空凌寰身后,隔着盖头扫了一眼面容酷似司空凌寰的兆康皇帝,低眉轻轻福身:“臣女南宫氏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的声音极是悦耳。司空凌宣轻轻掀起红巾,看到南宫烟朔的那一刹那,一时愣住了。想他后宫之中,容貌佼佼者并不少见,只自见到她,世间女子,便皆是俗物了!
“快快请起!”司空凌宣走上前,轻轻将她扶起。她惊慌退后一步,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司空凌寰,当下心便冷了:他竟是无动于衷。司空凌宣也看了眼面色冷冷的司空凌寰,深深一笑,眼神好似一汪潭水,深不可测。
大军解散,各将领军士皆归至原司,军务冗杂,升降赏罚,论功评位细事自不必说,且说司空凌寰等人进宫事宜。
兆康皇宫之中,向来歌舞一片,宴会重重,此次司空凌寰班师凯旋,用度更是极尽奢靡。
南宫烟朔无奈坐于司空凌宣身侧,司空凌宣射过来的火热的目光令她颇为不自在。扫过一眼冷冷饮酒的司空凌寰,她的心,莫名其妙的疼了。早知道,他们不可能,早知道,他们从今必定形同陌路,可心,总会无端的疼。南宫烟朔心中苦笑:司空凌寰,你果真残忍!为什么,就在她越来越依赖他的时候,他将她拱手送人?一时感到呼吸不畅,遂起身冲笑意盈盈的司空凌宣冷冷一拜:“臣女不胜杯酌,望陛下容臣女去外面醒醒酒。”
司空凌宣略一思索,笑道:“也好!反正,这兆康皇宫,你迟早要熟悉的。来人,好生照看着公主!”南宫烟朔盈盈拜谢,傲然出至外边。
打量着金碧辉煌的兆康皇宫,南宫烟朔只觉遍体生寒,这辈子,就要在这里了,像所有宫里女人一样,经着秋风画扇的命运……忽脚下一滑,身子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小心!”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南宫烟朔睁开眼,发现司空凌寰正定定看着自己,心忽有一阵的沉沦。
“你们这是……”司空凌宣不知何时到两人跟前,面色有些难看。南宫烟朔下意识的脱离了司空凌寰的怀抱。司空凌寰复揽她入怀,不顾死命挣扎的南宫烟朔,波澜不惊地看着司空凌宣,冷声道:“她归我,天下,归你!”南宫烟朔停止挣扎,惊讶抬头,顺着他展开的手看去,掌心之上,稳稳躺着虎符。司空凌宣心狠狠震了一下,这就是他的亲弟弟,做事永远都是那么干脆,霸气,冷得让他恐惧。想他司空凌宣年幼继位,身边无可用之人,故而事事唯有依靠司空凌寰。只可惜,江山日稳,天下人,几将他这个真正的皇帝忘却。功高震主,他高居帝位,如何不懂?只是没想到,他惧怕的人,竟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经营数年的心血拱手送人。在皇位上心惊胆战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真正地拥有天下,却是这般容易。迟疑了半响,他终于点头答应了,可是,看着佳人稳稳在怀的司空凌寰,心中,到底不甘。他,终要失去她了。
望着已远去的司空凌宣,司空凌寰的心中,忽有一些轻松。可她呢?她,是不是还在恨他?心中想着,俊眉不觉皱得更深。
抬头望着面色依旧冷凝的司空凌寰,南宫烟朔不知是该替他惋惜还是替自己高兴。她不懂他因何要这样做,这个人,她永远也猜不透。可仍然会忍不住问一句:他……心中会有她么?
一阵风过,南宫烟朔忍不住打了声喷嚏,忽感腰间一紧,猛回神,才发现自己此时尚在他的怀抱之中,不由慌忙挣开。怀抱着她的人似也刚刚回神,手一松,两人便拉开了距离。她红着脸,有些不自然的低着头。司空凌寰似也略有些尴尬,怔怔看了她半响,方缓缓一句:“该……进去了。”
皇宫之内,笙歌仍在继续。二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落了座。这次,她坐在了他的身旁。
庆功宴结束,两人沉默着回到轩宇王府。
“其实,你本不必如此……”对于一个惯于征战的人来说,卸下兵权,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南宫烟朔忽然觉得深深对不起他,矛盾的幽幽开口。
司空凌寰目光复杂的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方平静开口:“轩宇王府,你若住不惯,本王送你回玉溪。”南宫烟朔一时心凉,遂冷冷道:“你凭什么这样做?南宫烟朔不需要你的怜悯!你知不知道,没有虎符……”
“本王的事,不必要你来操心!”司空凌寰打断她,有些轻佻地捏住她的下颌冷笑一句:“你很恨我,对不对?不过,本王这样做,可不是要你谅解的。这轩宇王府,你若待不下去,随时可以离开!”又冲着一旁的蓝一喝道,“今后,你就跟着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不必活着了!”蓝一诺诺。
南宫烟朔一时气恼,他凭什么这样对她?丧失理智似的狠狠朝司空凌寰的咬去。司空凌寰一声不吭,似对手上的疼痛浑然不觉。
口中,一股血腥味儿在蔓延。南宫烟朔有些错愕的松口。红锦刚迎上来,碰到如此场景,脸上满是受伤……
一日清晨,南宫烟朔由蓝一陪着,观赏轩宇王府。及至一游廊处,忽见一抹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雪衣翻飞。身旁,一女子窈窕而立,满目幽怨:“你果真要这样做?你可知,没了虎符,他是不会放过你的!代价,未免太大了。”女子轻抚上他手臂上的伤口,神色黯然,“瞧这伤口,这么深,该是……有多恨呢?”红锦喃喃道。眼圈一红,半响又低低一句,“如果,换作是我,你还会如此么?”
“红锦,今日怎的如此多话!”男子似乎刚刚回神,微微斥道。
“为什么不罚她?”红锦心疼地抚着他的伤口,哀怨一句。
“罚?她还不配!”男子极厌恶一句。
“是不配,还是不忍心呢?”
“放肆!”男子冷喝一声,透出阵阵严寒来。
南宫烟朔听得心中一震,那人转身,只冷冷扫了她一眼,便离开了。忍不住看向他的远去的背影,那天,她咬得太深了吧?心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情在蔓延。又看了看此时颇为失落的红锦,想到两人刚刚有些亲密的站在一起,心中忽生出一种酸酸的感觉。无趣回到自己居所,玉手胡乱扫过筝弦,引得杂音阵阵。半响,忽无心问了一句:“这位红锦姐姐,是……什么人?”
“禀公主,红锦姑娘是王爷的客人,来王府已有三年了。”
“仅仅……只是客人么?”不知为什么,南宫烟朔心里有些高兴。
“红锦姑娘,原是丞相之女。丞相谋反被判诛九族,临死前求王爷保下姑娘,王爷仁德,就应承了。红锦姑娘,也就冒险保下了。这几年,对外一直说是王爷的姬妾。”南宫烟朔点点头,心中暗暗佩服司空凌寰。可他对她呢?难道,也仅仅是因为同情?想着想着,转念又神伤起来。
南宫烟朔素来体弱,更兼一路跋涉,不料竟病倒了。时间转眼进入了隆冬,寒气袭来,南宫烟朔愈发病重。一日大雪纷飞,南宫烟朔不顾蓝一苦苦劝阻,定要出去赏雪。
望着漫天飞雪,一时悲从中来。他将她置于王府中,竟是不闻不问了。缓缓伸出手,雪绕于玉手之上,转眼消陨了。低低轻叹一句,自己,到底不属于这里。病中之人,心情难免带些悲意,触景生情,泪水竟不觉流下来了。想想从前,在玉溪的日子,每至雪天,父皇母后总要替她祈福禳灾,如今,异国他乡,只留她一人,孤孤单单,而他,竟也不管她了。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还要以天下为代价换回她呢?司空凌寰缓缓走进庭院,俊若星辰的脸庞依旧酷冷。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还是失神了:漫天飞絮,衬得雪中的人儿愈发灵动。白衣翻飞,玉脸却是憔悴不堪。她……为什么哭呢?心,忍不住拧了一下。
“你打算站多久?”司空凌寰有些沉不住气。
“不关你的事!”南宫烟朔回神,冷冷对了一句,并不理会向她靠近之人,强忍心口疼痛转身就走。她不知道为何要这样与他僵持。未挪动几步,南宫烟朔忽觉脚下一软。不及蓝一上前,司空凌寰已将她打横抱起。“你……放开我!”她的气息很是微弱。
“到了本王自然会放!”抱起她的时候,他恍觉自己怀抱着的只是一枚随时飘落的羽毛,毫无重量可言。即使日后南宫烟朔被囚,她也时常忆起那一天,那一刻,她躲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再也不想离开……
他扶她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见她昏昏睡去了。看着她有些蜷缩的身子,一时忍不住将她揽在怀中。
夜半,南宫烟朔忽在一股熟悉的幽兰之气的包裹下醒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他怀中。或许是吃惊,她身子不由动了动。司空凌寰警觉睁眼,见那双纯净的眼睛正有些惊慌地盯着自己,一时尴尬起来,忙将她扶靠在床上,一个帅气的翻身,转眼便稳稳落地。“我以为……你不会醒……”他背对着她,极不自然的一句。她脸上一阵热。
“你好生静养着,本王……明日再来。”言讫便要出去。
“就要走了么?”她的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你是说……”他忽转身,万千感情隐于不动声色之中。
“你能再……再抱着我吗?我……怕冷。”话未说完,南宫烟朔已是面色绯红。他看得有些心醉,对了一个“好”字,复揽她入怀。南宫烟朔枕在司空凌寰怀中,安然入眠。此后,他整夜整夜地守着她。两人的关系,竟也慢慢微妙起来。
漫长的冬天结束了,南宫烟朔的病,也慢慢好了起来。司空凌寰自是心中喜悦,喜悦之余,又有些微怒,遂提笔大书“庸医”二字,飞鸽传书,送至正泛舟江湖的秦梦舟手中。秦梦舟得此信,仰天大笑,笑过之后,又倍觉无奈。“朋友之妻不可戏”,他与她,永远都只是陌路人。他与司空凌寰自幼相识,彼此才情不相上下。他虽一介布衣,轩宇王却是爱才之人,故而两人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所以,每逢司空凌寰有事,他便竭力帮忙。然而在医治南宫烟朔时,他却出了差错,绝非他秦梦舟学艺不精,只是那个家伙会错了他的意。南宫烟朔刚染病时,不时与司空凌寰呕气,又兼进入隆冬季节,故而病情加重。也不知哪日,他随口冲司空凌寰嚷了句:“你若日日在她眼前晃荡,就别指望她能痊愈了!”可没想到,他当了真……
一日,南宫烟朔盯着窗外渐青的景色发呆。司空凌寰挑帘而进,悄悄走近她。
“在想什么?”他撩了一下后衫,潇洒落座。
“嗯?你来了?”她回神,浅浅冲他一笑,他呆了一下,随即又道:“可好些了?”
“似乎,不碍事了。”南宫烟朔大病初愈,声音有些懒懒的。
“春天来了,我带你走走吧!”他忽起身,走进她,抚着她披散的乌发,极温和一句。
“好!”明明见她笑着,可他却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缕悲哀。他全看在眼里,却不忍戳穿。
轩宇王府,春光和煦,万物一派生机。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绿意。湖光潋滟,鸳鸯对颈。他替她披上斗篷,牵着她微凉的手,缓缓漫步。走到一汪湖水堤岸处,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仙人玉女,并排而立,雪衣翻飞。二人都不说话,周围,唯有虫鸟乱鸣。
“告诉我,你的态度转变,是为了什么?若,仅仅是觉得有愧于我,就不必勉强自己了。”半响,司空凌寰平静一句。
“不!不是这样……只是……只是我怕……”南宫烟朔有些痛苦。
“你在怕什么?告诉我!”他忽握紧她的肩膀,神色有些急切。
“我怕终有一天,你会有了别人,你……会不要我……”她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难过地哭起来了。
“傻瓜!我怎会不要你?”他又是心疼又是高兴,一时将她整个人紧紧裹在了怀中。良久,方松开她,轻轻捧起她的脸,眼神温柔地似可以将她化成水:“那么,你可愿意,做我司空凌寰一生一世的妻?”
她欣喜落泪。他俯下头,轻轻印上了她的唇,沉沦良久……
三日后,轩宇王大婚。
有人欢喜有人忧,锣鼓宣天,将红锦做了三年的美梦,终于击成了泡影。似她一般,世间多少可怜人,空守着镜花水月,苦恨一生。
轩宇王夫妇,彼此爱慕,又情投意合,令天下女子好不羡慕。轩宇王以天下换得美人归之事,一时成为佳话。
司空凌寰与南宫烟朔两人自成亲以来,愈发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一日,南宫烟朔新作了首诗,满心欢喜地准备拿去给司空凌寰瞧瞧。还未进得会宾堂大门,忽听里面“啪!”的一声,随即传来一个极怒的身音:“皇兄当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司空凌宣要大修行宫,需要征苦役数十万人,银两无数。更要轩宇王嫡系将领八百人尽数服苦役一年。当日,司空凌寰交出兵权,手下唯剩最先跟随他的八百亲兵。
“王爷,这旨,咱不能接!”
“你先回去,本王再想想!李得年,送客!”南宫烟朔见有人出来,忙闪身在一旁。出来的,是一位将军,李得年紧随其后。看着两人走远了,南宫烟朔方进去了。又是“啪!”的一声,再看时,主位之上,那张镂金檀木桌竟深深裂开了,他刚才,竟用手生生将那张桌子震裂了。南宫烟朔轻轻走过去,看着眉头紧皱的司空凌寰,一时有些心疼他。她拉起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里,关切一句:“怎么了?”
“只是一些朝政罢了!无妨。”他轻抚上她的眉眼,皱紧的眉头渐渐放松。眼角堆笑——只要有她,他在皇兄那儿受的委屈,便不算什么。
天有不测风云,不知哪一天,皇帝接到一封匿名密信,言司空凌寰私容叛臣之女,意图谋反。司空凌宣心中狂喜,他终于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除去心腹之患了。而她,也终究是他的。
仅仅几日功夫,轩宇王府就被抄了个天翻地覆,轩宇王入狱,不日就要问斩。在轩宇王最落魄的时候,南宫烟朔弃他而去,成了皇帝司空凌宣的贵妃。

六、断

且说林鸳儿日日从南宫烟朔处奉命习舞,不敢怠慢。一日不留神,一快锦帕从袖中飞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南宫烟朔眼前。南宫烟朔轻轻捡起,忽注意到帕上两行刚劲有力的楷字,颇为眼熟,一时忍不住拿起帕子端详起来。林鸳儿有些疑惑地停下舞步看着她。
南宫烟朔盯着锦帕上的两行诗,沉默良久。原来是她,记得当年,他替人去贺寿,因见那寿星的女儿眉目有些像她,便题笔写了两行诗。世事无常,如今,他终究还是移情了。低低哀叹了一声,将锦帕还给了林鸳儿。林鸳儿还未来得及接锦帕,李得年忽进来跪道:“林妃娘娘千岁,宫中来了重要人物,皇上请您过去呢!”林鸳儿忙接过锦帕,与南宫烟朔告了别转身匆匆离去,千从紧随。李得年又道:“今夜大宴,‍皇上要姑娘准备一下,为成野王起舞助兴。”说完就摇着头回去了。唉!曾经的轩宇王妃,如今成了这种身份,着实让人可怜。
南宫烟朔有些麻木的走在有些凉意的宫巷里,身边,唯有蓝一跟随。这些年,若非蓝一不弃她而去,尽心照顾她,只怕她也......
“瑞奕堂是兆康历代皇帝宴请重要使臣的地方,看来,今日有重要人物要来了。”从她身旁经过的几个妃嫔闲话道。 南宫烟朔回神,这三年来,他从未让自己离开过雪苑,今日……正迟疑着,已至瑞奕堂。‍南宫烟朔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看来今日,他是将她当成工具了。稳了稳心神,南宫烟朔方由蓝一搀着,缓步进去了。
成野见到南宫烟朔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勾去了三魂七魄般定住了,但见眼前女子肤若凝脂,貌如仙娥,神情若冰霜。日月难掩其辉,湖光难比其容,病态纤纤,我见犹怜。果真是美人儿。
“南宫烟朔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南宫烟朔玉音轻启,缓缓施礼。司空凌寰到底是忍不住看向她。三年来,他不立后,也不肯给她一个名分,只是让她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受他人口舌。看到她神色空洞,机械的朝他参拜,一时有些微怒。
“起来吧!还不见过成野王!”司空凌寰冷冷一声,透着十足的厌恶。她早已不再反抗他,如今,她只是行尸走肉般的忍受他对她的侮辱。
缓缓侧身,看到的,是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胡人。南宫烟朔轻轻福了福身子:“见过成野王。”成野见她朝自己行礼,忙兴奋道:“姑娘快快请起。久闻姑娘芳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不知姑娘可愿为本王舞上一曲?”成野说得极是温柔。南宫烟朔愣了一下,看来,成野,已将她的身世打听清楚了。她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司空凌寰,可看到的,除了满脸的冷色再无其它。南宫烟朔心中苦笑:还有何期待,他要的,不正是这些吗?
“好!”南宫烟朔冷冷开口。
律音响起,南宫烟朔翩跹而舞,衣袂飘摇,舞惊四座。成野被眼前女子深深吸引住了。一曲终了,一股眩晕感突然袭来,南宫烟朔站立不稳,重重跌入了一个宽广的怀抱。“姑娘怎么了?”成野一脸紧张地抱着她。
“烟朔疾病缠身,不能使王爷尽兴,多有冒犯,请王爷恕罪!”南宫烟朔不动声色地抽身,朝成野一拜。
“你病了?”成野心疼地抓住她的手。
“既然病了,还不回去歇着?”一个极寒的声音响起。南宫烟朔轻抽开手。
南宫烟朔看了司空凌寰半响,心凉地稍闭了闭眼,方魂不守舍地朝外走去。司空凌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手中的酒杯碎成了渣。红锦看了看隐隐带怒的司空凌寰,又看了看远去的南宫烟朔,一股悔意在心里翻腾。
瑞奕堂,依旧歌舞升平,似没有人再乎南宫烟朔的离去。
“听说了吗?成野王要和亲,人选已经定了!”
“可是雪苑那位?”
“陛下恐怕不愿意吧?”
“成野王肯归顺兆康,听说,就是为了此女。拿一名舞姬换天下太平,你说,皇上会不愿意?”有出外醒酒的大臣谈论国事,倒让南宫烟朔听了个真切。
犹如晴天霹雳般,让南宫烟朔原本麻木的心再次狠狠痛了起来。她几乎站立不稳,完全倚在蓝一身上,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倚月阁。
冷月,深宫。
倚在阁楼之上,南宫烟朔望着清汪汪的湖水,心如刀绞。当真,他的心,就狠到了这种程度?他怎会如此绝情?“从前的事你都忘了吗?”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一口血喷了出来,泪水肆横。蓝一看得心惊,哭道:“姑娘!告诉皇上真相吧!”
“心死了,就什么都不重要了。”南宫烟朔呆呆盯着那汪湖水,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眩石。那是他赠予她的定情信物。只可惜,到如今,物在,人在,心,却不知在哪里了。手一松,那枚玲珑的石头便坠入了水中,再也没有浮上来。南宫烟朔闭上眼,泪若滚珠。
“姑娘,进去吧!”蓝一劝道。南宫烟朔木然地进了阁中,坐于桌案前,良久,极疲惫道:“蓝一,退下吧,我累了。”蓝一不放心地站了一会子,方退下了。南宫烟朔木然坐了良久,颤抖着提笔写下一阕词来:

两情悦时两情伤。阊门处,影重重。乾宇更箫笙。 欲诉生前意,罢罢。寒榻妾独居,向黄泉。

写罢,又是一阵狠狠地抽泣。早已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如今,终于是不要她了…… 烛泪快要流尽,南宫烟朔平静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绝望地在臂腕上狠狠划过。一时,血流如注。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冷……
“南宫烟朔,你给朕醒过来!醒过来!”昏昏沉沉中,有人似在她耳边咆哮。
司空凌寰眸中充血,英俊的脸庞此时凶煞地吓人。“传太医!救不了她,所有人都给朕陪葬!”声音,好似来自地狱。他紧紧搂住身体正在变冷的南宫烟朔,心中莫名的害怕。他后悔了,他不想再恨她了,这一生,他只求她能安好。这些年,他终究是放不下她,可自己却亲手将她逼上绝路……他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心疼地吻向她,贪婪地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庞,贪婪地嗅着她的体香,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恐慌。他早该料到,她是多么傲气的一个人啊!那一刻,他忽在想,倘有可能,他愿拿他的命换她一世安好。
整个太医院出动了,心惊胆战地忙了一夜,天明时分,众人方舒了口气。南宫烟朔的命算是保住了,然而气息依然微弱,整个人尚昏迷不醒。司空凌寰悬着的心方略有放松。
“陛下,您歇一歇吧!您都守了一夜了。”蓝一终于忍不住劝道。司空凌寰抚着南宫烟朔苍白的脸庞,略有些疲惫道:“无妨,你且退下!”蓝一无奈,只得掩门而出。“朔儿,快点醒过来啊!”他爱怜地抚上她的面颊,喃喃一句。
“皇帝陛下,好像对这位南宫姑娘很上心啊!”成野立于窗外的树枝上,眸中闪过一丝妒意。
“朕对自己的女人上心,你有意见?”司空凌寰冷冷一句,美目微眯。
“可昨晚……”
“休提昨晚!”司空凌寰目光霎时凌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王,昨晚竟敢如此轻薄!若非昨晚他忍不住去看她,恐怕……
“你在吃醋?”成野不怀好意一句。
“放肆!你再敢提娶她的事,朕即刻出兵,踏平你大漠!”成野早吃过他的苦头,有惧于他的“淫威”,忙道:“好好好!怕了你了。我保证不再觊觎她,可你若不善待她,成野照抢不误!”说完闪身不见了踪影。
看着她写的那阕词,一时,不由无奈起来。那时,他们的确两情相悦,可是为什么后来,她要如此绝情?司空凌寰有些痛苦地闭上眼,脑海中的那一幕,永远挥之不去。
“司空凌寰,你做的这些,你以为我会稀罕吗?实话告诉你,陷你入狱,说你蓄意谋反,都是我做的,因为,我恨你!你害我玉溪,我堂堂一国公主,岂能甘心!”王府被抄那日,南宫烟朔着贵妃服饰,冲着即将被流放的司空凌寰盛气凌人道。那一刻,他有些错愕,他已经给不了她一生一世,她投奔他人,他不怪她。只没想到,她心中竟是这种想法。她竟如此对他!她竟是如此狠毒!八百将士枉死,他惨遭流放,成了天下人的笑话!与他相善的大臣被灭族……很好!很好!那日,他仰天狂笑,笑声里满是绝望。大笑过后,他极寒地看了一眼南宫烟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那一日起,复仇的火焰在他心里疯狂燃烧,他司空凌寰,可杀不可欺,司空凌宣,南宫烟朔,这些人欠他的债,他要一分一分地讨回来!可当一切都得到了,他却狠不下心来杀她。本想,将她送给成野,从此云卷云舒,他与她,再无瓜葛。可当她真正要离他而去时,他才明白,原来多少年来,他一直放不下她。
时间,一晃又过了半月。倚月阁,南宫烟朔终于醒过来了。夜半无声。恍恍惚惚中,她似乎躺在一个人的怀中。是他么?还是,他已将她送给了成野?
“蓝一……”南宫烟朔极度虚弱道。
“朔儿,你醒了?”
“凌,是你吗?”她终于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酷冷俊朗又颇为紧张的容颜,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她又有些虚弱地闭上眼——她一定是在做梦,或者,她应该已经死了吧?
“朔儿,睁开眼睛,看看我……”司空凌寰声音沙哑,见她又闭上眼睛,他只当她恨他。
南宫烟朔缓缓睁眼,视线有些模糊:“凌,是你吗?不……你不是……他不要我了……”想到那晚听到的一席话,一时心伤,不由难过的哭了起来。
“傻瓜,他怎么会不要你?”他柔声安慰道。南宫烟朔哭了一阵子,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睡梦里,八百将士尸横轩宇王府,贤臣血洒街头,司空凌寰身负重伤,一步步地离她远走。
“凌,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南宫烟朔突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发现司空凌寰正看着她,而她本人,正躺在他怀中。忙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虚弱一句:“烟朔给陛下请安!”南宫烟朔疏远一句,令司空凌寰一时清醒。
“你好好休养,朕……改日再来。” 他轻放下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默默出去了。他虽放不下她,可他们,终再也无法坦诚相见……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南宫烟朔无力垂泪:她再也不能冲他一句:“你能……再抱着我吗……”
司空凌寰隔几日,总要去雪苑看看。一日,撞见蓝一浑身是水,狼狈不堪,不由皱眉道:“怎么回事?”蓝一忙将那块沉水的白昡石呈上,又细细将那夜南宫烟朔沉石的情景述说了一遍。司空凌寰紧紧攥住那里粒小小的石子,眸眼深不见底。
见到南宫烟朔时,两人虽有万千话语要讲,却是欲语还休,最终不过是长时间彼此沉默着的。他手中的那枚白昡石,也最终被他无声息地攥着。他无法拥她入怀,她不再向他倾诉衷肠。月有缺圆,可他们,却只能彼此缺着一角,永无法弥补。

七、殇

一日,南宫烟朔照旧与司空凌寰并排站着,看了好久远处的山峦,她忽有些央求道:“能让我……去外面逛逛吗?”
司空凌寰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她,半响方冷冷吐了一个“好”字。
瑞珏宫,红锦有些心神不宁地拿着一本讲求因果报应的佛经胡乱翻阅着。忽一贴身宫女上前禀说南宫烟朔求见。红锦如闻晴天霹雳,手中的书也不觉掉到了地上。这些年,她一直躲着南宫烟朔,可该来的,总要来,她,终是藏不住了。
南宫烟朔由蓝一搀着,缓缓进了瑞珏宫门。
“姐姐可好,久违了。”南宫烟朔轻轻施礼,平静道。红锦摒退众人,有些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烟朔今日来,只想请姐姐解去心中之惑,还请姐姐不吝赐教。”南宫烟朔半倚着蓝一,语气依旧平静。
“妹妹快坐,是……什么事?姐姐定当知无不言。”
“当年,说轩宇王‘私藏叛臣余孽,蓄意谋反’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南宫烟朔并不落座,盯着她,冷冷问道。
红锦面如死灰,半响点了点头。南宫烟朔忽然落泪:“你怎可恩将仇报?你可知,你这样做,有多少人枉死?你可知,他会有多寒心?”
红锦悲痛落泪:“是我害了你,是我亲手将你们拆散。可是我恨你!你可知,失去了兵权,司空凌宣处处刁难于他,随时准备杀了他!我不想看他为了一个女人处处受制于人,所以……”
“所以,你匿名上书,弹劾轩宇王?”红锦的脖颈忽被一人狠狠掐住。“她又有何错,你要如此陷害她?”司空凌寰浑身散发着残虐之气,眼神摄人心魄的寒冷。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司空凌寰,红锦大惊失色。“告诉我!”红锦痛苦呻吟出声,感觉脖子几要被掐断。
“不要!”南宫烟朔忙上前,有些冰凉的玉手抚上他紧攥红锦脖颈的手。司空凌寰触电般地松手,侧首,凝视着南宫烟朔,眸中被懊悔,心疼,爱怜充斥。当年她亲口承认是她陷害他,却不知道她也是被人陷害了。今日尾随她来,没想到竟了解了事情的真相。
“朔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可知,这些年,我心里有多苦?”司空凌寰痛心地将南宫烟朔紧紧抱在怀中,无比懊悔道。
“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当年要不是她,他也不会遭受那么多的苦难。南宫烟朔躲在她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傻瓜!”他又是心疼又是懊悔,心中狂喜。蓝一识趣退下了。
红锦无力软倒在地,看着亲昵的两人,痛苦落泪:“我之所以这样做,便是将她逼到司空凌宣身边。有她在,你便无性命之忧,便可再次成为人人景仰的轩宇王!”
“你说什么?”司空凌寰心狠狠一震,难怪当年他会轻易被司空凌宣流放。
“朔儿,你何苦呢?”司空凌寰脸上写满了心疼与歉疚。
“你……不要怨她,当年之事,我不怪她。她,也是为了你好。”她抬头凝视着他,眸中无限深情。
“傻瓜!”他无奈一句,眸中是浓浓化不开的深情。
红锦终是败了。原以为,时时刻刻在他身边,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照顾他,她便能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当初,为了一己之私,她狠心拆散了他们, 可如今,她又得到了什么?红锦忽起身,疯了般抽出司空凌寰随身携带的宝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上。两人回神。眼前一晃,宝剑忽然落地,红锦惊诧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夹杂着泪水,冷笑道:“既然真相大白,又何苦不让我死?”
司空凌寰沉默半响,冷冷道:“好歹,你曾经也帮过朕。拿起你身旁的剑,刺朕一剑,然后,出宫去吧!”司空凌寰对着不可置信的红锦,颇为平静。
“不!”南宫烟朔紧紧抓住他的手,眉头紧锁。
“让我也感受一些痛苦,我不想所有的痛苦,都让你一人受着。”他微微一笑,轻轻反握她的手,仍轻闭上眼。她知拗不过他,只好紧紧攥着他的衣角,颇为紧张地看着已提剑在手的红锦。
红锦颤抖着拿起剑,直指司空凌寰,心痛万分。原来,他只想让自己也痛苦,好去偿还对南宫烟朔的愧疚。突然,一股恨意在心中蔓延:司空凌寰,我不会如你意的!
司空凌寰猛然睁眼,一时只觉肝胆俱摧:红锦的剑,深深插进了南宫烟朔的心口。司空凌寰咆哮一声,狠狠击了红锦一掌。剑随红锦倒地离开了南宫烟朔。南宫烟朔倒在司空凌寰怀中,心口鲜血直流。“朔儿,朔儿……”司空凌寰慌张地唤着南宫烟朔的名字,一时只觉天地旋转。南宫烟朔躺在他怀中,感觉,身体在变冷。她目光有些涣散,极努力地看着他,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他们之间,终究是缘分浅短啊!“凌,朔儿……朔儿不能陪着你了……你要......你要好好的。”他惶恐摇头,一滴泪水打在了她苍白的脸上。她凄美一笑,极贪恋地看着他,含泪,永远闭上了眼睛。
抱着安静无声的南宫烟朔,司空凌寰只觉心里空了。他再不能去好好珍惜她,再也不能。
南宫烟朔没了,贵妃死了,深宫漫漫,青娥空熬成了白发,梧桐落了一层又一层,一切,都被湮进了岁月,留活着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咀嚼。林鸳儿仍在她的璧荔宫,一年又一年,忆着雪苑,守着空空荡荡的宫殿,默念着那两句诗文,寂寂一生。
兆康皇帝司空凌寰,终生没有立后,只是手握那两粒石子,夜夜守着人去楼空的雪苑,久久怅对着娇美的月光。看得久了,仿佛有一女子从月色下走出,蹁跹而舞,容貌倾城……

标签: 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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