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与人间的电话线

　　前天晚上做了一个让醒来后的自己很不是滋味的梦。

　　

　　我在上一个特别多台阶的楼，就那样气喘吁吁地无休无止地一直往上上。

　　

　　突然间，心里咯噔一下，很疼，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很错误的事，然后冥冥中有一种强大的力量狠狠地惩罚了我一下。我终于停下了不断向上上的脚步，它们也已经特别累了。

　　

　　我无力地靠在旁边的墙上，心里一阵阵汹涌，大脑也在迅速地寻找究竟是什么错事让我如此心痛。渐渐地，脑中的思绪开始清晰，感觉自己是从很多年之前的记忆中跋涉了千万里后终于走了出来，我终于明了是什么让我如此悲伤，是忘却，我忘却了最爱我的两个人，是想起，我终于想起了我最爱的两个人。

　　

　　一个是姥姥，一个是姥爷。

　　

　　我就想啊想啊，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联系他们了，上次给他们打电话还是在上高中的时候。

　　

　　刚买了电话卡的我激动地拉着最好的朋友跑到学校破旧的公共电话旁边。我展开被我的手攥得皱巴巴的纸片，上面记着村里小卖部的电话号码，小卖部离姥姥家只有两分钟路程。

　　

　　拨电话号码之前我一直在狠狠地吸气呼气，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紧张，或许，这是我第一次给他们打电话，也是他们一生之中接到的寥寥几个电话中最重要的一个。虽然在姥姥家已经住了快要二十年，但似乎从来都是面对面的陪伴，或是遥远对遥远的无声思念。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小卖部店主，曾经见了面一口一个哥叫着，那么亲切的一个人，那么印象深刻的一个人，现在竟然连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的模样也已模糊得残缺不全。

　　

　　我颤抖地说，我是晨波······想跟我姥姥姥爷说几句话。

　　

　　电话那边回答得很爽快，等着，我找人去叫他们！

　　

　　我在电话这头已经大气不敢喘，就等着那端传来姥姥姥爷的声音。

　　

　　“谁呀？”是姥姥的声音！

　　

　　“是晨波！找你俩说话嘞!"是店主的声音。

　　

　　”有啥事吗，妮儿？“是姥爷的声音，预期听上去很紧张很关切，感觉是他以为我发生了什么不好的意外。

　　

　　”喂，晨泼！晨泼！“

　　

　　姥姥姥爷一直都是叫我晨”泼“，而不是晨”波“，一直到他们都离开我。

　　

　　我的眼泪哗哗得涌出眼眶，彻底说不出话来。朋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温柔地抱抱我，轻柔地催促，快说话啊，姥姥姥爷都该着急了。

　　

　　”哎······姥爷······“我剧烈地哽咽着。

　　

　　”晨泼？咋啦，妮儿？我跟你姥姥都在嘞！“

　　

　　”晨泼？“

　　

　　”······姥姥······“

　　

　　”咋听不见晨泼说话？“

　　

　　”你把电话搁到耳朵上，别拿掉电话！“

　　

　　感觉世界一下子很嘈杂，又感觉世界一下子寂静了。

　　

　　”没事······我没事······就是想你们了······“说到这里再也无法继续，朋友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晨波说想你俩了！“

　　

　　”想俺俩啦？咋能不想，俺俩天天都想外孙女儿啊！“

　　

　　”晨泼，别想我跟你姥姥，好好上学，别操外心啊，妮儿！“

　　

　　”······嗯······“

　　

　　”又听不见啦。“

　　

　　”那就是挂了。“

　　

　　接着就听见电话挂断后嘟嘟嘟的声音。

　　

　　很仓促，眼泪都还流得正起劲儿，姥姥姥爷的声音就没了。听得出来，他们对用电话都很紧张，不知所措，又加上对我的担心，还有怕浪费我的电话钱，话就乱了起来。我们彼此都没听清对方的话，但却无比明了电话另一端的心。

　　

　　那天，我伏在朋友肩膀上哭了好久，若知那是这一生唯一的一次与姥姥姥爷的通话，我肯定不会让它挂断。

　　

　　回忆越深，心中就越被愧疚纠缠得疼痛难忍。突然想起怎么就没给他们买个手机呢！买个那种数字特别大，就只有拨打、接听功能，最主要的是声音要足够大的老年机。姥姥不识字，就把手机全权交给姥爷保管呀，姥爷虽然耳朵不好使，但是眼神可依旧好得很呢！

　　

　　越想越兴奋，买！

　　

　　但，忽然就清醒过来了，买的手机给谁呢？他们都已经去世了很多年了啊······

　　

　　真残忍，我居然在梦中有了清醒的意识，连一个圆满的梦境都不给我，竟吝啬到这个地步了吗？任我有千言万语，无数愧疚与思念，在清醒的一瞬间，一切戛然而止。

　　

　　若有一根电话线，连着天堂与人间，就算次数有很大的限制，那也会减去很多因生离死别产生的思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