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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图

 
      雨还在一直一直下，从遥远的大洋彼岸下到伸手可触的眼前，落在了黑漉漉的甲板上，和着咸湿的海风味道一齐蹿入了她的鼻中，心中，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
     栗米倚着船上的栏杆，看见海水在船底翻滚出两道白浪。远处熙攘的人群越逼越近，成千上万眼，却找不到那双熟悉的眼。
     “我还是回到了这里，但是你在哪呢。”
      栗米的微微卷起的头发像一道小小的波浪在海风的吹拂下起起落落，一切旧景在顷刻间恍恍惚惚，故事与现实重叠交错，颠覆，沉没，转身，难再回头。风易散，人难归的道理栗米一直都懂。
       遥远的距离随着汽船的长鸣拉近，这座“江北水城”旧颜不改，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梨花清淡的香味，隐隐绰绰，勾人心魂。
江梨城低眉浅笑，而后微蹙，“这是梨花的清香，梨花亦称为‘棃之花’。”那是栗米第一次发觉江梨城懂得东西真多。江梨城笑着说：“也许是因为我名中带‘梨’吧，又或者聊城中本就有万亩犁田，自然而然就关注了。”但是那次，江梨城并没有告诉栗米，梨花亦暗含离别之意。
      只是“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 往事不依不饶地涌上了心头......
 
 
      “栗米，你发什么呆啊，你看你又进了前十，这次老师不高兴死才怪，真羡慕你啊。”筱馥喃喃地说着，“你看那个江梨城，一个艺术生也考进了前十，这世道，还真有才艺双全的人，不知道人长啥样，你认识吗？”栗米盯着榜上江梨城的名字，面无表情，摇摇头，“不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呢，可是栗米不想和江梨城有任何的牵扯。
      夕阳从这头照到了那头，然后在古巷的背面渐渐滑落。巷子中隐约中传来弦子戏，咿咿呀呀，似乎在讲述着一个个神秘的故事，栗米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嘿，小姑娘，怎么自己一个人回家呢。”栗米定定地回了头，看见手拿画板的江梨城。栗米没理会他，一个转身就继续疾走。江梨城追上她，两人并排走着。
        栗米一个白眼，“你跟着我干嘛？”
      “谁跟着你了，我是去写生的，看见我的画板没。”江梨城有理地辩解道。栗米低头看着他的画板，那上面有几根遒劲有力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乱糟糟的涂鸦，或者说是像向上生长的枝干。
      “你那乱七八糟的都画了些什么啊。”栗米不解。
      “这是梨树的枝干，就知道你太肤浅看不懂。”江梨城偷笑着。栗米给了他一个傲慢的眼神就不再理睬他了。
 
 
      放学后，栗米本来是要回家的，但是没带钥匙，所以在栗米唉声叹气之后只能跟着江梨城一块儿写生去。
     “你干嘛不带钥匙？”
     “那你有又干嘛不带钥匙？”
     “我就不带，我任性。”
      栗米和江梨城一路上吵得不可开交。自从江梨城的爸爸娶了栗米的妈妈之后，这是栗米第一次跟江梨城说了那么多话，尽管是以争吵这种方式进行的。
他们走出了古老逼仄的巷子，然后穿入一条僻静的小道，郁郁葱葱的树木在昏黄的天色中变得模糊不清。但是栗米还是看到了不远处一座古老的老房子孤立在黄昏中，显得荒凉颓败。
      “就是那座房子，门前有两株梨树，瞧见没。”江梨城用手指了指。
      “看见了，看见了，我又不瞎。”栗米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瞟了他一眼，江梨笑着却不和她计较。栗米现在才知道，江梨城写生的地方就是这里。
       江梨城从小就在这里学画画，高兴的时候在这里画，不高兴的时候也在这里画，有时候不知觉中就画到了天黑，画到月光从地面浮起照在素白的梨花花瓣上。有一段日子江梨城没再来这个被废弃的古屋，那个时候正是***妈离家的时候。这是后来，栗米来了这里很多次之后江梨城告诉她的。
       时值四月，梨花香浸满在空气中。江梨城摆好画板用签字笔一笔一笔地勾勒着梨花花瓣。那双手洁白，灵活。栗米看得有些呆了，恍惚中朵朵梨花盛放于纸上。
      此刻，有些东西在慢慢靠近。
 
 
      “栗米，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江梨城吗，我怎么看见你跟江梨城一起回家呢？”
      “什么？你竟然和他那么熟啊。”筱馥刚说完，后桌的同学已经讨论开了。
      栗米一急，脸就红了，“我和他只是一起回家而已，那......”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急促的上课铃声打断了。
栗米无可奈何地止住了辩解声。谁都知道江梨城是艺术生，而且成绩好人也帅。最重要的是他张扬的性格，说得好听点就是不羁，不好听就是爱打架的叛逆学生。很多人都敬而远之，所以素来也不见他和谁走得进。本来，栗米也不应该认识他的。   只是当***妈嫁给江梨城的爸爸之后，他们却住在了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直以来，栗米都反对妈妈再婚，或许是出于自己内心小小的自私吧，又或许，一开始她就排斥认识江梨城。那段期间，像江梨城在哪跟谁打架负伤了，他的绘画又得了市里的几等奖这样的消息如同在四五月间纷飞的梨花，飘满了整个校园。得知妈妈要嫁人的消息，栗米曾经找过江梨城，她想要江梨城反对他爸，但是江梨城一脸漠然地看着她，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然后又地下头继续描绘着他的画，那个时候他也在画梨花，只是那梨花在半空中飞舞，枝干却无一朵花的影子。
       的确，栗米说不出这样要求他的理由。之后***妈改嫁，而栗米也狠狠地记恨着江梨城。
 
 
       只是，栗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愿面对的事实，而江梨城却硬生生地说出来了。
当太阳悄悄地遁入山的那头，江梨城站在了栗米教室门口。栗米看见他悠闲地站在走廊上，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拿着画板，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那不是邻班的江梨城吗，他好像在等人，难道是等你。”筱馥眼斜眼看看江梨城，然后又朝栗米挤眉弄眼，“你们两个，莫非，难道......栗米，你快老实交代。”
        难道他是在等我？可是.....栗米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江梨城肯定不是在等自己。
看着磨蹭的栗米，门外的江梨城无奈了，“栗米，你快点行吗，太阳都要落了，我还怎么写生呢？”他大喊。
栗米先是一惊，随后红着脸，低着头奔出了教室。筱馥也跑出教室，张着嘴巴吃惊地看看栗米，又看看江梨城，“你们，你们......。”
       “对啊，现在我是他哥了，她是我妹。”江梨城漫不经心地说着。
他们从古巷走出来后又拐进了那条小道。“你今天怎么会来找我？”“找你写生去啊，你以为呢？”江梨城不以为然地答到，“还有就是，你一个人走着偏僻的小路不安全，我爸让我看着你点，以后放学等我。”
      “哼，谁要你看着。”栗米看着暖黄色的夕阳渐渐下沉，觉得心头暖暖的。
那天，江梨城把梨花画好了。梨花在纸上肆意开放，满满一大片尽是纷飞的纯色花瓣。“好漂亮啊。”栗米感叹。“不，太丑了。我不要了，送给你吧。”江梨城很不在意地说着，然后塞给了她。这个时候，栗米忽然看见了他的笑，很灿烂。
 
 
      “栗米是江梨城的妹妹，江梨城是栗米的哥哥。”想不到这句话很迅速地在校园里传了开来。
很长一段日子，栗米都跟着江梨城去古屋写生，一起回家。她想，也许没有那件事的发生，她会一直跟江梨城走完高中三年的回家的路程。而那件事却中断了他们的路程。
      那天，当他们走在古巷中，咿呀的弦子戏还在响着的时候，一群人从他们身后冲出。他们是冲着江梨城来的，当然，他们也不会放过栗米，江梨城的妹妹。江梨城推着浑身哆嗦的栗米，“你快点跑，别管我，快跑呀。”栗米并没有跑，也许是腿软跑不动了，也许她不想丢下江梨城。没办法，栗米不跑，江梨城只能死死地护着她，所幸的是，她也没伤着。幸亏巷子的居民路过，他们才得救。但是江梨城的胳膊和脸却也是青红相间，肿的肿红的红。
      栗米“哇”的一声突然哭了。江梨城顿时觉得莫名其妙，刚才不跑，过后却哭了起来。
路上，江梨城一直变着法子逗她，可是她却止不住地哭。“这下好了，我的手这样了，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用陪我去写生，你就清闲了。”可是她还是哭，其实连栗米自己也不懂为什么哭。她只知道，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害怕了，要是江梨城不在了，她应该怎么办。可就是这样忽然奔出来的念头，也使栗米清晰而模糊地意识到，江梨城是终将离去的人。
       “其实，我从小就打架打习惯了，这点伤也不算什么。以前我妈离开我的时候，我就习惯一个人去老屋写生，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打架，有时候一个人还挺好的，打架也不用别人担心。”江梨城漫不经心的地说着，只是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落入了栗米心里。
 
 
      伤养好后，江梨城不再跟栗米同回家。回家的时候，他总是隔着一大段距离，跟在栗米后面。
江梨城交女朋友了。
      这个消息在校园里传的沸沸扬扬，很多人见到栗米就直接问。栗米刚开始不相信，可是后来当她撞见他们的时候却不由得不信了。他们，指的是江梨城和那个女生。有天放学，栗米没看见跟在后头的江梨城，她就拐进小道想去老屋找。不远处，她看见江梨城立在梨花树下写生，旁边是一个清秀的女子，梨花落在了她秀美的长发上，他把落在她头发上的梨花轻轻拍掉。栗米转身跑了，眼睛濡湿着。
       江梨城的梨花图最终也会送给那个女生。栗米哭着，跑着，脑子里想的全是这句话。
江梨城送给栗米的梨花最终还给了他，他看着栗米，没有些许惊讶，淡然地收回了梨花图。梨花图可以还回去，而失去的时光与记忆却难以再归还。
       高考就要来了，栗米想留在聊城。她不知道江梨城要去哪，或许，他会和那个女生去个遥远的地方，她猜想。可是，她又懒得再去猜想了。
      毕业之前，栗米恰好赶上学校的周年校庆。那天晚上，人群在广场上涌动。栗米觉得无趣想走，突然，空气静了下来。台上站着江梨城，他唱着小贱的《二人故事》。
      “一样的天空，却已经不同/你还好吗/当初的那场雨不会一直下/躲在命运的屋檐下/最初海角遇见/又各奔天涯/你还好吗/像我想念你一样想念我吗/想回到那个绿荫下/轻抚你的发/说出我的心里话......”
      天越发的黑了，空气都静谧了，江梨城的歌声在偌大的广场中回荡，明明近在身边，却似乎很渺远。孤寂防不胜防，它们突然就闯入栗米的心里。没有了思想，只剩荒凉之感，就像那座孤独地老屋。她哭了，但是没发出哭泣的声音。
歌结束了，掌声响起。有个女生冲上台，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
      晚上回到家，栗米挑了张画着梨花的卡片，在上面写下：高考后，你想去哪？
她把卡片放在江梨城的卧室后轻轻掩上了门。第二天，她收到了江梨城回复，“也许我会留在聊城当一名美术老师，也许我会浪迹天涯，成为一名绘画大师，也许我会放弃画画。”
那个时候，栗米并不懂那么多的也许，到底那个会成为现实，没等她猜想出来，事情戛然而止，朝着另一个不曾预料的方向前行。
      “岁月无穷，为何还收回我们的初衷。”
      江梨城的爸爸非逼着他放弃他的“不务正业”，要求他不再画画，而是认真念书考上好的大学。当栗米知道自己如愿地留在聊城的时候，她已经有一个月没再看见江梨城了。为了反抗自己的爸爸，江梨城选择了离家出走。
或许，他注定要成为浪迹天涯的美术家吧。对的，一定是这样。
栗米很愿意跟着江梨城浪迹天涯，像当初跟着他在老屋写生一样，她会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笔一划。可惜，江梨城没这样对她说。
 
 
      栗米回过神来。
     海风吹进她的嘴里，似乎是咸咸的味道，跟回忆的味道一模一样。
栗米从往事的沉沦中回过神来，世事变了模样，而聊城似故人一般拥抱着她的回归。又闻一年梨花香，七年之后的“江北水城”和她记忆中的感觉一样。
      江梨城，你在哪呢？
      栗米已有七年没见过江梨城，最后见到他是在七年前的聊城。那个时候，他按他爸爸的意思念了大学，正打算着念完后就流浪世界，寻找绘画的灵感。而栗米正在筹划着出国深造。只是没想到一分别竟是这么久。
栗米深呼吸，眼泪在不知不觉中翻滚而下，也是咸咸的。她需要面对的一个事实是，她再也见不到江梨城了。就在栗米出国的第二年，江梨城在一次写生中跌下了悬崖。
      江梨城，你在哪呢？“梨花亦称为‘棃之花’，它代表的含义是纯情爱，只是当初你没告诉我，它亦代表了离别之意。”结局总让人措手不及。
      栗米闭着双眼，朝着广袤的大海喊着：“江梨城，我回来了。”此刻，仿佛有瓣瓣纯白色的梨花纷飞落入海中。那条古巷，那座老屋，那幅梨花图，一切的一切都在记忆的长河中涌流。
只可惜，不见了当初站立在梨树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