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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巷(五)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我心心念念,细思着这一切不能入睡。它们是我手中的文字还是交付了的悲伤心事。梦后觉得荒唐,醒来便觉无用。小巷子里,曲折,阴凉,干净,幽风徐徐,沉默内敛。
直接连接繁华街道的大巷子里路灯破败不堪,地面坑坑洼洼,脏乱得近乎腐烂的垃圾池紧挨着住户,上面大红色广告漆醒目地提醒“不入池者全家死光”。每户人家门前简陋的水泥板铺排,空隙间显而易见下水道,水渍在上面常年积累蜿蜒流泻,暗黑的颜色似陈墨。
大大小小百十条巷子组成了一个独立的整体,是这个平原小城发展最为缓慢和破败的边缘地带。乡村和城市有说不明的关系,麦田和工厂有划不清的界限。门庭院落错杂无序,或简或繁,或贵或贱。
这年夏天像往年的一样干燥黏腻,风势热呼啦的带过皮肤,只沉闷着前行,顾不得多说话。青鱼一如既往的在我耳边说着一些趣闻,无非是花鸟鱼虫、人文地理、时政热议的浅薄认知;又或班级秘密、邻里家常的框框。那些琐碎的、频繁的戏码像僵化的小丑的表演,特定的模式搞的人病恹恹。他知道我心里的回绝,天生的环境并不能使我屈服,似血液中沉淀的黑色因素。青鱼的家和我住的地方是紧挨着的两个巷子,从小学五年级到如今的初一考的都是本地的同样的学校,自然也默许了结伴。巷子里人家很多,一户紧挨着一户,出门在外的居多,显得冷清。每天特定时间见着忙忙碌碌的路人,然后晚上自习完提着重重的一天未看好的书本回去才算圆满。于是这个空间给我这样的印象:坚硬灰暗的整齐摆放的水泥房子,工厂和农田说不出谁被谁摧毁后铺陈的地面,密不透风的灰白的天。青鱼说别人的家乡美其名曰“鱼米之乡”,我们这里确实名副其实的“垃圾之城”。我略咧嘴:“这多好,起码别人还知道这是个城市。”
青鱼的成绩好,自习的时间却少。在班里很多时候都是见他在和别的男生嘻嘻闹闹。他和很多女生也说得开,但是在众多的女生中,我们都有一个共同认可的人,就是我们现在的班长——凤源。她人大方脾气好,老是被老师骂班级管理不周,爱哭鼻子。
这天感觉到正义感回来了。
晚自习最后一节,凤源在讲台上泪眼朦胧的温柔嘶吼:“同学们,快下课了......”,“坚持......几分钟,好不好......”
我在纠结的函数中迷惑地望向身后的群魔乱舞,感觉到有个目光窥向我,然后骚动声小了些。
没过五分钟,凤源黑板擦杂乱地敲击桌面的声音响起:“同学们......”
我开始走神......
大概三分钟后,讲台上猛地“哐”地一声吓了所有人心肝一颤,唏嘘不满咒骂声中我拽着头发烦躁地望向讲台。
凤源满脸的泪水......
她侧过脸,微微地抽搐。
一股厌恶感升起,很多烦心的回忆撑得我头昏脑涨。我抓起后面的一本书,发狂似地撕烂,“啪”地擦着那个充满优越感的脸庞重击在桌面上。
“哎呀,你撕得我的书!”他同桌黄上气愤地拍打着桌面,“丧心病狂的女人!你赔我!”说着这挥舞着一团乱纸的手就要扫到我脸上。
他在我鼻息处拦下黄上的手,望向我。我狠盯着他,始终没有转移视线。所有人都在问怎么回事。突然他宠溺地抚摸着黄上的手背:“怪不得与众不同,就连这手的筋骨都俊美非凡!来来来,大侠!我的这本给你,外加三本‘武侠’”。
我:“......”
黄上开始嘟起嘴,嘴里叽叽歪歪,一副孤傲的公主相。“哼!”一个白眼。
“珍藏本!”
“哼!”又一个白眼。
我被班里人忽略,他们误以为是青鱼撕的书,不过是两个男孩子之间平常的吵架罢了。
这时下课铃响了,所有人一哄而散,凤源把我拉出教室,在水龙头前掏出手帕。
“嘶......”,好痛。“破了吗?”
“谢谢你。可是,你看,都流血了”,她说着又要哭起来。
“没事,擦伤而已,我只是讨厌他,跟你没关系,放心吧。”我笑了笑,感觉伤口扯开的痛。
结果她安慰了我好久,眼泪在眼眶一直打着转,“手帕你留着吧”,我无奈地接过。
她走了。黄上也走了。剩下我。和背向灯光打量着我的青鱼。对,他在看我。
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突然害怕。可是开口就是我的错了,我低下头,转身离开。
“今天回家不看书了吗?”他停顿了一下:“你的脸......”
“我没事”,我红着脸低头:“肿了点......”他走过来,教室的灯突然熄灭。
我抬起头:“你的脸......”,语气也不知什么时候颤抖起来,“还疼吗?”
他扬起我握在手里的手帕擦着伤口:“还不是因为你,臭丫头!小事啦,只是擦伤,倒是你,脸肿成猪头了。”
我踢了他一脚。“来,我有消肿的良方,过来,靠近点。”我将信将疑。
走廊上最后一盏声控灯灭了,周围突然漆黑一片。我的脸被捧起来,一个柔软的温度贴了上来,我一个激灵推开了他:“你干什么!”
他又靠过来:“你懂什么,这是敷肿最有效的方法”,“没有卖鸡蛋的了,医务室早就下班了”。
我握紧拳头,瞪着他。
“你难道想让家里人看见你这个样子?”他捧起我的脸又贴上来,“放松点,好的快”。
他突然温柔起来轻轻地在我脸颊上熨帖,我渐渐不排斥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并觉得舒服。
夜风拂过校园里巨大的树木,黏腻感被带走大半。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轻轻地拥着对方单薄的身躯站了很久很久。那个夜晚对于十二三岁的两个少年来说也许只是后来回忆长河中的一颗小小的星星,却带着永恒不变的明亮温度。
“以后你别在上课的时候太吵。”“嗯。知道了。”
“凤源今天哭了......”“嗯。”
“看回家你怎么交代......”“哦。”
“......”“......”
霓虹灯昏黄的光线打在空旷的街道上,醉酒的肥胖男人趴在护栏上呕吐,烧烤炉的火炭被熄灭,满脸皱纹的男人抄着蒲扇哗啦啦摇着浓烟。行至黑暗的巷口,青鱼拉着我的手,再没松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