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度过，一辈子

　　十七岁的时候，她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她要做个商人，做个有钱人，这在那个时候，是个奇特的想法。

　　

　　她的母亲是个钟表师傅，在钟表店工作，那个时候的钟表店还是个令人羡慕的地方，。父亲早就得病去世了，她只有母亲，为了让她能在城里上学，母亲就找了钟表店的工作，就住在店后面的小屋子里，她每个周末都会去看母亲，然后就和母亲住在一起。小小的屋子里堆满了制作钟表的零件和各种打扫用的工具，还有一些她都说不上名字的杂货，唯一和她们有关的似乎就是墙角边的那张又矮又小的单人床。她和母亲每个周末的夜里就一起挤在那个小小的单人床上睡觉，每到下雨的时候，屋里屋外都是水，湿漉漉的小床依旧固执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来，睡得很不舒服，但是她却觉得很安心很幸福，她知道母亲每夜都是这样睡的。

　　

　　二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告诉她，村里的李婆婆给介绍了对象，是个城里人。她知道那个李婆婆，偶尔的几次，她和母亲一同回家的时候，远远的村头，看见过那个女人，四十多岁的女人，画着浓艳的妆，和着什么人在说着什么话，远远的好像就能闻见胭脂的浓郁香味。听不清说些什么，只是看到她轻轻撇着的唇角说不出的张扬，是的，张扬就是她对那个李婆婆的唯一印象。

　　

　　她不喜欢那个李婆婆，也不喜欢这件事。那天下着微雨，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残旧的窗户上，她想起很久之前，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当下雨天她总是认为，可能雨稍微再大一点，只要一点，这扇窗户就会彻底的破掉，然后雨水会疯狂的打进来，她并不害怕，心里反倒是有些兴奋和期待。不过这一天没有到来过，即使她离开家很久以后，老房子终于拆掉，还是没有发生过。那一天，她就这样一直看着窗外温温婉婉的雨，忽然就想到了母亲一直睡着的那张破旧不堪的小床，似乎能够听到它在每个雨夜发出的咯吱声，她这才觉得心里最后的不甘也消失了。

　　

　　第一次见到他，是个天气很晴朗的午后，她老远就看到那个李婆婆扭动着的身体，身后跟个人，走在被阳光晒的金黄金黄的稻子中间，显得非常的不和谐。李婆婆走近后上下看了看她，然后对母亲说：“诺，人来了，还不快领我们进屋去坐。”随后对着身后的人高兴的笑着，她却觉得那个笑容特别的刺眼，她抬起眼去看李婆婆身后的人，他也正在看着她，她只觉得那是一双很认真的眼睛。

　　

　　很快，母亲告诉她，男方对她很满意，母亲看上去很高兴，她默默的点点头。母亲好像也看出她的不愿，抚着她的头发：“别怕，会过得好的。”那个时候的婚礼，没有什么漂亮的衣服，请了两桌人，她只记得他穿着半新的白衬衫，对她说：“我会待你好，待你母亲好。”她忽然就湿润了眼眶，她想也许有个男人也是不错的。

　　

　　但不久，他家中变故，父母离世，家财散尽。他的父亲是个有些文化的书生，也因为有些文化，总有些属于读书人的清高，也没什么工作，他的爷爷死后，家里本就越来越穷了。他卖掉最后的值钱物品，买了一个小房子，接了她和母亲同住。房子很小，他们的房间只有十二平方，他愧疚：“没能让你们过的更好。”她没有半点抱怨，是真不怨，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安心。

　　

　　她没再上学，母亲是在春天的时候走的，她哭了很久，然后去钟表店替了母亲的班。他考上了大学，在另一个城市。她只说：“去吧，学校里吃的比较好。”他走后八个月，她生下了一个女儿。他知道后，欣喜万分，赶着火车就回了家，抱着女儿，拥着她，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她不留他，只叫他好好读书。他没有辜负了希望，成绩优异，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还留校做了助教。每学期的寒暑假，他坐火车回来，只看到她远远地站在月台上，他才觉得心底安宁了，就在那一刻，他就好像已经回到了家。那时候没有电话，在学校的日子，他就每周给她写一封信，有时候一周两封或者更多，絮絮叨叨的说些学习的情况，伙食的情况。她的字不那么好看，工作又忙，总是看了两三封才回过去一封，但每个晚上，她都要对着灯光，给年幼的女儿一遍遍的读那些信。她反反复复的摸着信，看着女儿渐渐熟睡的小脸，心里觉得暖暖的。

　　

　　女儿三岁的时候，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以后腰就不大好了。他不顾她的反对，下定决心要调回来。申请辗转了很久，终于是通过了，走的时候，教授问他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他只说了一句：“我是真的想家啊。”几年之后，突然有了政策，家人可以一同接过去，她自责：“要不是为了我们，再忍几年，现在就好了啊。”他淡笑：“以后的路怎么都是看不见的啊。”他安心的找了个小学做了教师，一做就是三十多年。

　　

　　女儿出嫁，女婿有本事，给他们也买了一套大房子，想找个佣人，她拒绝了，还是和他两个人清静。

　　

　　从早上起来，吃了点心，他就开始忙午饭了，做了一会儿，听他在厨房喊：“菜浸的久了啊。”她在躺椅上闭着眼睛答道：“那就拿出来吧。”那边说：“嗯，拿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他说：“青菜做淡点好吃。”她随口：“嗯，少放点盐。”外面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躺椅上，她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折射出一种明媚的色彩。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初相见，老家那片金黄金黄的稻田。厨房里的男人已经一同年老，不过依旧可以听到他的絮絮叨叨。

　　

　　他们基本没有说过什么绵绵情话，而在柴米油盐中的岁月里，却是真的相爱了一辈子。她终究没有实现年少时候的梦想，不过，她想，这一辈子，过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