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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我而行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任我而行
李泽厚先生就像一本用牛皮纸作封面的书,没有任何的花哨,只是一种朴素。轻轻地吹走封面的灰尘,缓缓地翻开,一页又一页。他的故事是那么让我着迷:英雄出少年,大学期间因提出“实践美学”论而声名大振;文革动乱期间,心如静水,痴于学术而作《批判哲学的批判》 ;上世纪80年代,带着人们奔走呼号,寻求诗意栖居的大地;人生八十,乘桴浮于海,依旧任我而行。每一页都很精彩,每一页都让人敬仰,每一页都迟迟不肯翻过。读李泽厚,最深的印象莫过于他的“任我”精神。“任我”于学术而言即他的独立思考,自由学术的精神;于生活而言即他的不循名教,寂寞中独行。
李泽厚,给我一种魏晋人士的“风流”之感,他放达,他文雅,他任我。新道家派,向秀和郭象如是解释“风流”:它是一种能超越事物差别,“弃彼任我”而生的人的品格。而“任我”,郭象这样解释:一个人活着应当从他自己的理性和冲动。就李泽厚而言,任我是一种自由,无拘无束,按自己的性情行事。
他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争取更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他不按领导要求写文章,被批了好几次,甚至被冠以异类之名他也毫不在乎。当大多数的名师走上讲台,主持各种学术会议,登上电视银幕时;他依旧保持自己的自由,对所有拜访者奉上三条准则:不开会、不讲演,不上电视。他并不会为周围人的压力而改变什么,他活着即为自己的意愿。文革”时期,他俨然一个“逍遥派”,仿佛动乱与他无关,他不介入任何争论;干自己喜欢的事,用红宝书盖着康德,进行着自己的研究。“弃彼任我”在李泽厚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禁联想到西晋时期的竹林七贤之一刘伶(约221一约300年)。《世说新语》中记载:“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诸君何为入我裤中!”刘伶裸身于屋中,客人进屋找他,假如有人来讥讽他,刘伶说道: 天地是我的房屋,室内是我的衣裤,你们为什么要钻进我的裤裆里来?刘伶所体现的超越之感,是对于超乎形象者有所感觉,这正是风流本质的体现,也很好地诠释了“任我”这一哲学命题。李泽厚像刘伶一样任我而行,哪管世人言语,哪管世事尘网;选择做一只鸟儿,在世间樊林间自由自在的飞翔。
他有几个挚友,却从不主动去探望。他不爱热闹,只享受寂寞。他说他临死之际更愿静悄悄离去,只希望家人看到。“有人说我性格孤僻,骄傲,不爱与人交往,不懂人情世故。”李泽厚不掩饰这些评价。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可能许多人不解,甚至觉得他可能患上了心理疾病。其实不然,他任我而行,这一切都是他的理性和冲动,都是自己所愿意的。他在孤独中独行,却不悲伤,不消沉,不寂寞。《世说新语》另一则说:“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杨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竹林七贤之一嵇康,面对钟会的拜访,继续抡起大锤,旁若无人的打铁。在今人看来这是难以接受的,这是不礼貌,没修养的体现。然而这正是一种风流的体现,一种任我的展现,一种随自己性情的表达。李泽厚就如嵇康,他们两个人都狂放任性,都按自己的性情行事。
上世纪80年代,哲学院的人确实想提拔李泽厚当副院长,或明或暗说了多次,李泽厚因此遭到很强烈的反对。李对这件事兴趣不大。这不是故作清高。当官有什么好处?第一是有汽车,他觉得不是很重要;第二是有秘书,他不需要;第三是房子大一点,但他后来住的房子和副院长一般大,对门就是常务副院长。而且当官有个坏处,要开各种各样无聊的会。李这个人一辈子最讨厌开会,现在也是,包括学术会议,觉得无聊。回望历史,当年的嵇康也追逐“任我”而对官位不屑一顾。景元二年,同为竹林七贤的山涛由大将军从事中郎迁任吏部侍郎,举荐嵇康代替自己的位置。嵇康因此写下了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以明自己的心志。李于稽皆不循名教,追随自己的意志,顺随自己的性情,任我而行。
不舍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种种的精彩,种种的留恋,种种的惊叹。合上书,李泽厚先生的一种精神在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任我,任我而行。最后以苏轼的一首词诠释李泽厚的“任我”精神:“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