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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梦外
发布于:2020-11-13 来源:网络转载
“借玉通灵存翰墨,为芹辛苦见平生”周汝昌先生研究红楼梦用尽毕生,这种执着与付出令人不免动容。一部红楼,收纳世事百味,写尽人间沧桑。读红楼,就要在树荫下,在雨中亭阁,在午梦醒来,那时的心最宁静淡泊,红楼情景就像银幕上的镜头不停转变回放,悲,欢,离,合,历历在目,字字于心。悲若黛玉香魂一缕随风去,欢如海棠诗社群芳争艳,离似势尽人去贾府衰败,合乃金玉良缘红罗帐暖。
犹记得第一次翻阅《红楼梦》,那时年少,并不解红楼滋味,只是因为久行远归的爸爸表情严肃的查功课,问到四大名著有没有看过,我仰起天真稚气的脸问四大名著是什么。他的神情由严肃变为失望,转而默然离开。那一刻,幼小的心灵里满是愧疚与尴尬,我辜负他满是期待的心情。为了全家生计没多久他就再次离开了,可是他那失望的眼神却代替他更多的参与了我那少有他身影的童年。爸爸离开后不久,我倒出小猪储存罐里的所有硬币买了一本五块钱的青少版盗版《红楼梦》。而时隔多年,在我高四复读的那一年,不善言辞的他终于承认我是他的骄傲。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后来我的书包里又有了《居里夫人传》和《水浒传》,记得初中最有价值的一件事就是用存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套课外必读优秀书选,有《骆驼祥子》《繁星春水》《汤姆索亚历险记》《鲁滨逊漂流记》《爱丽丝梦游仙境》等十来本读物,那四十元当时几乎用尽了我为数不多的积蓄,可是现在却只是两本书的钱,那种狂热我后来少有。寒假在家,我看见妹妹在书柜旁边翻《汤姆索亚历险记》,她趴在地板上,双手支起的小脑袋非常严肃,似乎在思考什么大事,我站在门口看着泛起黄色的纸张,不免失神。
第一次读《红楼梦》,青少版简明易懂的文字并不费什么功夫,封建家族的家长里短看到连连打瞌睡,却不敢怠慢闲置一边,一是父亲那失望的眼神总是刺激一向成绩优秀的我,二是买个盗版书也花掉了我当时为数不少的零花钱。
再读是在初三那年,一张阳光帅气的脸和斐然的成绩与文采,他是青春里最耀眼的星光,他站在教室中间,清晨的阳光从窗口投射在他的身上,他露出两边虎牙的笑容是那么干净明朗,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致望向他,他读的作文内容已经忘记,只知道关于《红楼梦》,引用了许多原著诗词。于是中考后的一个暑假,我经常在自家的小院里,搬着凳子,看着那些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我没有读完原著,就像我们也没说再见就再也未见过的青春。总以为努力就可以成为他身边最近的小小星辰,后来才明白两颗看起来再怎么相近的两颗星辰之间,它们的距离也要以光年计算。至此只知道他过的很好,在武汉名校读新闻专业,他依旧写文章,依旧像那遥不可及的星辰般在距我几亿光年的地方闪烁。
我只知由灌溉之恩牵扯出的玉石情缘,而不知阴差阳错成就的金玉良缘。所幸我只看了原著的开始却没看结尾,能够在那一段时间里任性的以为潇湘馆不会有蛛网飞尘的荒芜,不会有紫鹃看着油尽灯枯的黛玉无助的在大观园里到处寻人。终究是枉凝眉,终究是误终生,左不过一生有缘无分。曹公此处一句“呜呼!香魂一缕随风去!”引出多少人眼泪。
真正的读《红楼梦》却是在高三之后。那个夏天因为高考的缘故而拥有格外漫长的空闲,一个人呆在家里,翻至落满灰尘的书柜,拿出的是黄色封面的红楼梦原著。也是那时开始才有能力看懂红楼,当自己可以看懂拗口复杂的文言时也能够略懂人事。方知黛玉眼泪饱含苦涩,宝钗处世令人心酸,探春内心敏感,惜春性格淡泊,香菱身世之可怜,晴雯咀指赠宝玉之悲壮,而宝玉红烛高秉之时黛玉病入膏肓,一街之隔阴阳相望。高鹗与陈伟元笔下的红楼梦醒时尽管不尽人意却也没有人能写出更好的替代,曹雪芹写到第八十回时便撒手人寰,留下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填满的遗憾,后四十回的故事是否正中曹公下怀,不可得知。然而红楼这部经典就像一壇老酒,被酝酿,被发酵,待你品时要嗅其芬芳,观其色彩,尝其醇香。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百年梦长,红楼一瞬。
小的时候喜欢长大,觉得长大了就有物质的充足与精神的自由。可是幸福就像你的影子,你追的越紧最后就越累,怎么都赶不上,可是当停下脚步,安静的注视,它就像一片树荫落在你眼前。当我有余力去实现最初的愿望时我才明白,所求已非曾经所许。生活的五光十色充斥在眼前身边,经典就像离我们渐行渐远的皮影戏,村口消失的电影布,在老一辈口中低声哼唱的戏剧。大红的帷帐,五彩的脸谱,凤冠霞帔不知是哪一场落幕后被渐渐遗忘。它们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显得怪异又过时,经典被当成落后,肤浅却成为潮流。
曾行至长沙,凌晨一点投宿一家名叫湖湘驿的青年旅舍,走进温馨的客厅,安静的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来回摇晃的声音,夜深人静,少了一截尾巴的阿碳还是跑来接我。我摸摸阿碳的头又挠挠它的下巴以示褒奖,阿碳的“喵呜”声细软悦耳。我喜欢安静如莲的女子,眉清目秀不施粉黛,仿佛是从水墨里走出的簪花仕女,无限温柔婉转,楚楚动人。朱姐就是这样出现在我面前,白衬衣,复古编花长裙,带着满身的文艺气息。朱姐温柔爱笑,帮我安排宿舍之余仍不忘端茶倒水。青花的瓷杯,茉莉舞动水中,一盏未尽,她就提起我的行李拿着钥匙送至门口,不等一声谢谢她便叫上阿碳转身下楼。次日清晨,下来客厅时她已换了一件天蓝色长裙,坐在咖啡厅里读书。隔着书柜的缝隙,我见她单手托首,神情专注。客厅文艺复古的设计更衬托出她静谧如花开的气质,她是从古典里走出的女子。从家里到学校,一千五百多公里,我看见过各种女子,或叛逆任性,纹身耳洞;或时尚怪异,穿着另类潮流,也有稍长我的姑娘,满头凌乱的长发,背负着为人母的责任。再妖艳精致的妆容,名贵时尚的衣着都抵不过朱姐读至会心处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红楼梦长过百年,多少痴男怨女至今沉浸其中仍不愿醒来。得到再多也不一定能够快乐,有时候拥有比失去更令人难以安宁。且放下功名利益,在经典里走过一遭,做一回江南打马徐行的过客,饮一盅互诉离殇的琼浆,做一回豪放不羁的李白,吐一口酒气酝酿半个盛唐,经典里的爱恨一饮而尽,兴许日后回忆才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