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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岛
发布于:2020-11-12 来源:网络转载
树 岛
这个世界的故事在时间松懈的空隙里发展,年轻的我们以为所见的全是事实,所付出的都是真心。难怪我们的皮肤里沸腾着恋爱的血液。我们完成故事的扮演,讲故事的人却不见了。
照例是星期二的凌晨。
在破旧的楼道口,脚穿红色高跟鞋的女孩双手合一抵在胸前,僵硬地拱着背,耸起肩头,鲜红色的吉他压在她背上,像只受伤流血的马。大约十分钟过去,女孩从背包里拿出一双帆布鞋换上,蹬掉脚上笨重蹩脚的包袱,大概是崴过脚,轻轻地揉了揉,小心翼翼地用纸壳将高跟鞋包好放回背包,疲累地拖着身子上楼。
女孩憋住呼吸,悄悄打开房门,这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房子,笼罩着橘红色的光,隔间的帘子亮着,妹妹应该没睡。
“姐。”女孩听见妹妹的喊声,慌忙之中惊掉手中的钥匙。
“还没睡呢,阿树?”女孩默默地牵起笑容,强打起精神,语气里带着镇静般的愉悦。
“妈妈来过了。”阿树嗓子沙哑,带着哭声。
“别胡说。”女孩有些生气。
“是真的,妈妈还摸着我的头发,问我阿岛在哪儿呢,我告诉她你跟朋友一起表演去了,她又笑了,不过这次她好像怀揣着心事。”阿树说。
布帘上的影子显露出阿树转过身,直直地面对女孩,长发垂在腰际,手指木讷地在半空中飞舞,光线照出的影子更显鬼魅。
“阿树,你知道的,妈妈已经去世了。”南门岛喃喃。
“姐姐是不相信阿树吗?”
南门岛心疼地拉开布帘,阿树坐在床上,双腿蜷着,手臂环环紧抱,微缩着头,呆滞着表情。南门岛理了理身边的被褥,给阿树盖上,拍着她的肩膀:“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睡吧,明天还要上课。”阿树应允。
黑暗的夜色中能够听到细碎柔软的花瓣在风中飘落的声音。这是安妮宝贝写在《彼岸花》里的句子。可惜在南门岛耳中只有鲜红柔软的心脏被现实切碎的声音。母亲七年前离开她们,离开家中爱她爱得死心塌地的男人,跟她的初恋奔赴远方,据说他们定居法国,常驾车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母亲为他生下一个儿子。母亲向来喜欢女孩和精致的小物件,对于埃菲尔铁塔这样一座庞然大物,她没有多少好感,不过事实上母亲仍是深爱着他,享受这一切。大概那个初恋男人果真是有些魅力吧。
从此,父亲的生活彻底发生变化,酗酒赌博抽烟成为他后半生的全部,数不清的打骂证明了两姐妹在他心中的位置,这样的日子总该有个头,上帝兴许觉着心痛,请父亲去天堂喝茶,两姐妹拽着父亲剩下的几十块钱艰难度日。
南门岛在酒吧驻唱,年轻就是卖点,每日的工资勉强支撑家里的开销,她千方百计送阿树去学校读书,自己报了一所技校。生活容不得她半点抱怨,顺流而下是她这艘破旧帆船的选择。
第二天,南门岛早早起床,接到方明远的电话,她跑下楼,用了人生中最快的时间。穿着黑色夹克的方明远倚在他的摩托车旁,甩了甩他的非主流发型,手提塑料袋。南门岛觉得他身上只有笑容是最温暖的。
“我给阿树买了早餐,补充点营养。”方明远似乎不容许她感动,抢着说,“看我新买的摩托车,雅马哈‘大魔鬼’,马力挺大。”
“谢谢你,没事的话我先上去了。”南门岛感到难堪。
“我在楼下等你。”方明远笑着望着她。
“不必了。”南门岛盯着大魔鬼,它身上好像在发光。
“没关系。”
南门岛不愿搭理,径直跑上楼将早餐放上木桌,匆匆留下纸条,轻轻掀起布帘一角看着还在熟睡中的阿树,觉得安心,挂着笑容离开了。
方明远不见了。
南门岛以为他是等着自己的,不管怎样都是等着自己的。南门岛知道他喜欢自己,这样明显的示意她怎会傻到不明所以,只是跟所有通俗的电视剧情一样,因为地位的悬殊、身份的不同,不必高攀。南门岛当初在酒吧唱最后一首歌,他冲上台递给她一束红玫瑰——阿树和南门岛都喜欢的花。此后,或许是一夜春风告诉他的,又或许是他跟随着南门岛的脚步,跟随着她的声音,呼吸着她的呼吸,才找到她家的住处,那栋潮湿的小楼竟在他眼里变得可爱而美丽。他跑几条街买她最爱吃的豆浆油条,每天早晨在楼下等她,每周星期二晚上准时去酒吧听她唱歌,他时刻感动着南门岛的每一条神经、每一寸肌肤。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我猜你肯定没吃早餐,刚才买的一定全留给了阿树,所以跑去李大爷那儿又买了些。”方明远骑着大魔鬼停在南门岛面前。
“我没等你。”南门岛眼中只有大魔鬼的风采,口中拒绝,却主动坐上摩托车后座。
方明远痴痴地笑。他像海水喜欢着岛屿一样喜欢着她,这种微妙的恒久的感情不知道出于何处,尝试过独自呆在家中,关上窗户和窗帘,关掉电视和手机,熄灭日光灯和疯狂,对她数不尽的思念在屋子里膨胀发光,憋得方明远喘不过起来,一把拉开窗帘,她的模样印刻在玻璃窗上。方明远打听过她的背景,报了跟她同一所学校,她是不屑施舍的姑娘,梦中的姑娘,冥冥之中注定的姑娘。方明远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度,想着要给她一个未来,喜欢的人不少,爱的却只有她一个。
教室里。
“阿岛,有人找你。”南门岛感激同学的友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出教室。
如果时间能给她一个选择,她宁愿装作没有听见,不要见到那个女人。
女人身穿玫红色的紧身裙,脚底套着绿色高跟鞋,大众公认的失败搭配色系挡不住她的魅力,头上披着流行的卷发,手里拿着香奈儿的包。她怎么回来了?七年弃女,如今倒想起两姐妹的存在,妖娆陌生地站在南门岛面前。南门岛心中涌生出的不是多年未见的激动,或是藏匿着的怨恨,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女人之间蔓生的嫉妒。南门岛双手僵硬在身体两侧,女人欲言又止。
“你回来干什么?”南门岛干脆开门见山,与她保持约五米的距离。
“阿岛,听我说,对不起,我——”女人迫切地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前一步,双手紧握,抵在腰际。
“你回来干什么?”南门岛皱了皱眉头,往后连退两步。
“阿岛,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行吗?”女人半弯着腰,再走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说我就走了。”
“我要带你们去法国。”女人尖促的声音带着魔力,强行制止南门岛的脚步,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进南门岛手里,“准备好后给我打电话。”
“神经。”南门岛恶狠狠地瞪了女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迈进教室。排除脑海里有关女人所有的故事,却突然想起阿树,她乖巧的样子在眼中挥之不去。女人要带她们离开,去另一个国度,看恶心的男人,住恶心的房子,荣华富贵的生活躲在南门岛一个确认的字背后,幸好多年的拒绝让她早已学不会如何说好。可惜阿树,她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她需要更好的环境,更好的学校,更好的条件。这些全部,南门岛无可奈何,能给的只有那个女人。
南门岛似乎从来没有如此快速而果断地做出重要决定,自己远远无法原谅女人曾经的伤害,但理解她爱的思绪,最初爱的总是最深刻的。南门岛决定留下来,哪怕是每日狂欢,每夜买醉,以水泥地为床,哪里都能够躺,至少自己困倦的身体还窝在这个国度的怀抱中,更有心里的人等着,已是足够。不过在她们离开之前,在生命的岁月里少了相依为伴的人之前,在忍痛割爱的痛苦折磨之前,南门岛要给阿树唱首歌。在星期二夜晚的星期二酒吧。此后的每天,都过得像倒计时。
星期三下午两点二十分。南门岛约方明远在游乐场门口见面。离告别那天还剩六天零七小时四十分。
方明远被南门岛拉着坐了三次过山车,这是她从前发誓永远不玩的项目,因为担心自己掉下来,死像可怕而悲惨。她不止一次在下面驻足,望着呼啸而过的过山车,听着人们兴奋的尖叫,感受着刺脸的风,所有人在上面显得渺小,死神一次又一次抚摸他们的脖颈。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不管不顾当初的誓言,登上死亡边缘的程途。她没有尖叫,可能是因为方明远坐在她身旁,可能是因为告别的可怕压过坐过山车的惊险。她又拉着方明远去坐摩天轮,到最高点时终于开口说话:
“我们在一起吧。”
方明远未曾料到心爱女孩的表白,诧异和欣喜混杂在一起化成妙不可言的高潮,他找不到言语表达,将浓浓的深情含在嘴里,俯下身子。
“别在最高处吻我。”
“嗯?”
“我怕陷得太深,摔得太狠。”
南门岛庆幸自己在倒计时的日子里全盘托出真心的情愫。沉默是孤寂的教徒,若从不表明你的爱意,活该一辈子单身孤独。后来的几天,方明远为她剪成板寸头,为她穿白T恤,为她摘新鲜玫瑰,为她写情书,为她做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的事。她祈求上苍这样的日子再漫长一点,乏味冗长也罢,只要心底藏着这样一个人,在青春里常年不老,清晨的阳光是他,午后的黄昏是他,夜晚的星辰是他。不过青春是拿来含泪告别的,别提苦痛,也别说无所谓。
星期一下午两点二十分。南门岛约女人在技校附近的咖啡厅见面。离告别还剩一天零七小时四十分。
女人陷进柔软的沙发,尝了尝杯里的焦糖咖啡:“准备好了?”
“我倒没这么快原谅你,你带阿树走吧,给她找最好的中学,穿最好看的裙子,让她过得快乐。”南门岛直直地坐着,紧张地旋转着咖啡杯。
“这是当然的。”
“但愿如此。”
“阿岛,别恨我,我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他,上帝错误安排我与你父亲相遇,这不是我想要的,以后你会明白我。跟我走吧,给我机会补偿七年来缺失的爱。”女人握住南门岛的手。
“没有必要。”南门岛站起身,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的银行卡号,每年给我打一万块钱,请你务必清楚,这是你为人母的职责,论法律论常情都是合理的,不然只有法庭见,不过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你和那个男人应该不会在乎这样区区一万块钱吧。”
“别说一万,就算你要十万,二十万,我都给你。”
“得,没想到在你的化学界中,我这样的杂质也能受到你的关注。”南门岛拿起包转身离开,“明天晚上十点,星期二酒吧,阿树会在后台等你。”
“后来她问起你怎么办?”女人有些慌张,语气里带着娇喘。
“当年的女强人竟会问我怎么办。”南门岛面无表情回头俯视她,“说我死了。”
南门岛第一次幻想回家的路漫长一点,最好是绵延无尽头。她想给方明远发条短信,让他明晚十点去星期二酒吧听她唱歌,转眼又觉着完全没有必要,即使她只字不提,方明远定会心照不宣准时到达,于是她删掉打好的字码,走进潮湿的小楼,踩着橘黄色的灯光,打开门。阿树正摆弄她的吉他。
“姐姐回来了吗?还是梦中的柳树打开了我家的门?”阿树目不转睛地盯着吉他的颜色。
“阿树闻不出我的味道吗?”南门岛走近阿树,摸了摸她的长发。
“哦,是心中的玫瑰花回来了。”阿树抚摸着南门岛的吉他,小心翼翼拨动琴弦。
“小家伙,想不想听姐姐唱歌?”
“会用上这把吉他吗?”阿树天真地歪着头,待得到南门岛的肯定回答后,认真地点头,“我想。”
“明晚姐姐给你留个贵宾座。”
星期二晚上九点二十分。阿树坐在一旁看南门岛化好妆,离告别还剩四十分钟。
整整一天没接到方明远的电话,打他的电话关机,南门岛觉得生活拼图空缺了几块,拼命寻找,醒过神发现自己连他家的地址都不知道。他要是消失了也好,让追随着他的她的心能够停歇一阵,让这样难过的告别少点泪水。
九点五十分,南门岛走上台,抱着鲜红色的吉他,坐上木凳,单脚点地。她搜寻着台下人的目光,那个女人来了,坐在最远的位置望着她,像望着喝奶的怀中婴儿。地灯太强,在她眼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台下是好奇和期待的目光,没有爱的注射。
“这首歌是我的原创,献给告别的人,告别的城市,告别的时光。”
我看见时光匆匆
从我指缝中溜走
我梦见床边柳树
竟然开花结果
是时候说声再见
与身旁的阿树告别
是时候亲吻某些
最低处的温暖和某个骄傲的你
阿树再见啊
我发誓爱你不会变
城市再见啊
我奔赴另一从前
时光再见啊
我再也找不到你
最爱的人
我依然最爱是你
南门岛看见女人走进后台,心里踏实许多,迎着掌声下台,从后门离开。车票是今晚的,方明远在她上车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出现,她换上新的手机卡,她的梦想,她的寄托,她的潮湿的房子跟着她的泪水一起去了另外一所城市。
一年后,B市荣光大学。
校园里,南门岛穿着黑色长裙,背着红吉他,在被绿叶藤枝缠绕着的长廊里行走,不过短短二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跨过生命的两个渡口,时光的两种空间,感情的两扇心门。女人来信说阿树过得很好。那株床边的杨柳,终是美好地生活。方明远消失了踪影,从上火车的那刻,她已经打消联系他的念头。思念是难免的,爱情的蚕丝裹住纯真的心,等待是青春的花儿结出的果实。
“能在你这片岛屿上停歇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点磁性的改变,南门岛转过身,看见他的面容,这才惊讶地确定事实。惊喜和安慰在血液里沸腾,南门岛笑着回应: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作者通联:610000四川省成都市东三环一段内侧龙潭立交旁成都石室中学(北湖校区)高2015级文科班 谭锦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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