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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
发布于:2020-11-12 来源:网络转载
老陈低头的时候,我看见了老陈油乎乎的板寸上一点点泛起的银光。
老陈好像是老了啊,嘴唇上稀稀拉拉的懒得打理的胡茬,因为长期戴眼镜而变形的鼻梁和眼眶,眉间的皱纹可以夹死苍蝇。
依稀记得小时候,老陈跨着一辆大得吓人的摩托车停在学校门口,安静的,沉寂的,可是我背着书包出来的时候,总能从拥挤的人潮之中一眼看见他。老陈不高,瘦得惊人,可是那辆摩托车阳光下泛着银光,张扬着大红色。
老陈骑着摩托车去过很多地方,看过黄山的美景奇松,路过摩梭族的湖光山色,摩托车后面绑着金黄的旗帜,像一阵耀眼的风一样刮过。夏天的时候带着我去河里游泳抓螃蟹,冬天的时候带着我去简阳喝羊肉汤,小小的我总是像一只小尾巴,一直黏在他身后。
后来这辆宽大的耀眼的摩托车,在我高三毕业的那年换成了我现在正敲着键盘的笔记本电脑。老陈把电脑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紧紧抱着,他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梁:“这么宝贝?”我抱着电脑不说话,傻愣愣地站着,只觉得那个夏天的风太过湿热,一下子将我的眼眶惹酸。
和大多数或是自行车或是徒步的驴友一样,老陈最向往的地方,是最接近天堂的西藏。他曾经为西藏之行忙忙碌碌筹划了很久,却在一次接我的路上摔断了腿骨。我还记得那个高二的夜晚,天格外黑,我站在校门外看着涌出学校的人群,先是一群一群,再是一个一个,一直到连门口的保安都关上了铁门。我手中紧握着诺基亚,死死握着,打不通的电话让我心里隐隐有了预感。直到舅舅的车到了我的面前,直到妈妈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医院去。我那时候不知道,老陈是为了早一点到我眼前,车灯熄灭了也没有停下车,在夜色里冲下了公路。我那时候不知道,老陈心里只是想着,呐,我儿子在等我,我儿子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我,她一定等急了。
老陈喜欢叫我儿子,也喜欢买迷彩或是军绿色的衣服给我,喜欢我高高扎起马尾,喜欢我应和着他一起唱歌,喜欢牵着我的手。老陈总是很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就算后来腿微微有点跛,在我眼里却是带着一点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总是这样,有很多味道,在小时候并不能仔细分辨出来,有很多颜色,在小时候并不能很明确地表达喜恶,有很多种爱,在小时候并不能很真切地察觉。直到长大了,知道了苦瓜里的清甜,知道了辣椒里的鲜香,知道了灰蓝的,宝蓝的,浅蓝的天空,知道了原来爱这种东西,老陈一直在给我。
老陈做得最好的也是唯一会做的一道菜叫做蛋炒饭,在无数个妈妈不在的夜晚,我写完作业的时候,厨房里就会传来油香,金灿灿的鸡蛋,莹白的米粒,粉嫩的火腿,青翠的葱花,就凭颜色便是一道风景。老陈将两碗蛋炒饭放在茶几上,倒上两杯茉莉花茶,有时候会说一说他年轻时的故事,少年时的技校,懵懂的初恋,和妈妈的相识,还有那些不甘心的不情愿的却不得不负担的责任,一步一步,我仿佛能看见当初那个狂傲不羁的少年,逐渐放下自己的梦想,在这个世俗的世界摸爬滚打,遍体鳞伤,然后逐渐变成现在的模样,不刺目,不耀眼,温和的,咧开嘴笑着,好像全世界都可以原谅。
有时候,他会抱着吉他给我唱歌。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从“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唱到“白桦树刻着他们的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我从小遗传了我妈的五音不全,唱歌跑调到和原唱几乎是两首歌,可是因为老陈的纵容,我一直到六年级的时候第一次上台唱歌才知道了这个真相,还因此被同班同学记了整整三年。
老陈唱歌很好听,特别是老歌。我记得高三的时候压力特别大,有一天晚上终于偷偷打电话给老陈。老陈问我怎么了,我却说不出来,只是哭,老陈就温柔地唱了一首白桦林,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歌,很奇迹的是,当我听到老陈的歌声的时候,心里突然就软了下来,乱七八糟的试卷,横七竖八的分数,狠狠努力却不尽人意的无奈,好像都消失了,烟雾一样散开了,眼前好像坐着抱着吉他的老陈,我面前是一大碗香喷喷的蛋炒饭。
我记得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背后总是有老陈的手扶着。后来我自行车骑得很棒,很稳很快,可是老陈的那双手,从来没离开过。他让我时时刻刻知道,不管遇见什么都能放心松手,因为有他在,我就不会摔倒。
十一月的时候,刚买了三个月的新手机被小偷摸走了。我给老陈打电话的时候,老陈固执地让我先补卡。我很是不耐,他还在那一头絮絮叨叨着不要泄露了自己的资料,我一面敷衍地应着一面还是去补了一张电话卡。等到回来的时候,老陈已经在官网上买好了同款的手机,内存卡还有耳机也一并在内,他一直让我不要着急,没有一句责怪的话。他发过来截图向我确认地址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被狠狠一撞,说不清是怎么样的感情。不知道是不是从前从未发觉,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被溺爱着。我就像是一株随性生长的藤蔓,老陈在我想要伸去枝桠的地方提前搭好了木架,并不算美观,但是牢靠到令人心里踏实。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表面上这么乖的小孩,骨子里带着和老陈血脉相承的固执。老陈常常发小孩子脾气,我也执拗着不肯服输。可是老陈这样的人啊,一句软话都听不了,认一句错,天大的缝隙也能在他笑起来时飞扬的眼角里填平。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我的不争气,也一点儿都不介意我的异想天开,面对我的时候,老陈似乎有着无限的耐心,好像要把他那一辈子的爱,毫不吝啬地都给予我,生怕我受了哪怕一点点的伤。我说我想要考研,他就翻遍了考研的书籍,找了整整两天的资料。我说我想要实习,他就托了关系又说了好话,想给我找一个好一点的工作。而我呢?我并不是一个好孩子,我没有很听话地好好学习,我也没有考上什么很好的大学,我对未来很茫然,我在混混度日,我除了他的宽容一无所有。
老陈啊,好像那些风雨都是上辈子的事了。骨折的右腿打断了他跳舞的热情,消磨了他西藏的行程。妈妈的神经衰弱又令他放下了吉他,松垮了琴弦。老陈的手掌宽大,上面划满了伤痕,新旧不一,还有洗不掉的三秒胶和油漆,身上粘着不干胶,大大小小。他给妈妈修了一个楼顶菜园,给家里的金毛狗子修了个大窝棚,给笼子里的仓鼠做了个小房子。家里的电灯插座,水管燃气灶,都是他施工的地点。有时候觉得他简直是无所不能的,拖着他的伤腿和在我看来略显俗气的审美,在他小小的广告铺上忙忙碌碌,缩着脖子听着老音响里传来的网络歌曲,偶尔哼一两句,依旧带着浓重的乡音。
老陈啊,将他的梦想都不动声色地放在了我的身上,渐渐融入我的血脉。而这样的梦想,就在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之间为我指路。仔细看,我的眉眼之间,我的动作神态,都有老陈的影子。
我这样想着,伸手摸了摸老陈油乎乎的板寸。他假装恼怒地抬起头瞪着我:“没听过男人的头女人的腰,摸不得吗?”
我笑嘻嘻地又摸了一下:“爸,你今年是不四十八了?”
老陈顿了顿,叹了口气:“是啊,你看嘛,都老了。”
我替他扶了扶眼镜:“乱讲,我都还没长大,你怎么敢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