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红叶

　　题红叶

　　

　　秋天是个令人生畏的词儿。

　　

　　当秋风夹杂着些许的凉意，洒满大街小巷时,到处都回响着哀怨的号角。唉，短短一句“秋风扫落叶”，不知引起了多少文人骚客的情愫，为之浅吟低唱“悲寂寥”。

　　

　　然而，就当万物都在虔诚地聆听“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此处原系断章取义，史老若泉下有知，望乞见谅，千万饶我这一遭！）的训教时，枫叶却笑开了怀。当然，这并非是故作姿态，更不可能是幸灾乐祸；这是她们内心积蕴已久的热情的喷涌！因为她们有自知之明——只有秋天才会带给她们属于自己的美丽！

　　

　　在常人看来，红叶确实是太固执了，固执地甚至有些傻乎乎的。本来春或夏是万物殷勤献媚的“黄金时段”，但是红叶没有去竞争，去恭迎，去奉承；冬天又是万物酣酣入睡，准备来年开春孕育新生命的时间节点，红叶却在这之前按捺不住了——从秋末到冬初，她们一直没能闲下来，结果又错过了冬藏的最佳时机……一年四季中，她们单单选择了秋，这令人甚是感到诧异。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她们此生注定要与秋天邂逅，而她们也确实没有令秋失望——正是有了她们，秋天才多了几分人情味儿！

　　

　　放眼望去，那红红的一团挂满枝头，在瑟瑟的秋风中颠沛流离，像是随风肆虐的火，须臾间便要吞噬一切！有的叶子还微微泛着黄色的斑点，则像是这火焰中时时蹦溅出的火花，只不过少了噼噼啪啪的声音罢了。我是个粗心的人，不懂得如何静静地欣赏观摩。说实在的，红叶给我的印象仅止于她的“红”，别的我也确实是看不出来。不过对于我这样一个大俗人，这点印象已足够我消受的了！

　　

　　其实红叶也是有很多种的。长城脚下的红叶把周围的蜿蜒峻岭装点得红装素裹，然而毕竟高处不胜寒，他们身上沾满了帝王将相的杀气，显得盛气凌人；居家的红叶在主人的小心侍弄下尽享富贵荣华，不知赢得多少诗客清家的驻足观赏，不过，贵族小姐似乎总缺少一层坚韧的品格，不错，她们太娇贵了……

　　

　　我独爱街道两旁的她们，那些听惯了汽笛声和风雨声的她们！她们不像韩昌黎笔下京城的烟柳那样妖娆媚俗，更不像陶渊明手中的菊花那样隐遁形迹——她们完全活出了自己——不一味谋求兼济天下，也绝不苟求独善其身！的确，这就是真实而平凡的她们。

　　

　　一阵秋风吹过，沾满微霜的她们在枝头舞蹈出生命的绝唱。不一会儿，她们就铺满了整条街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呢？脚轻轻地踏上去，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温馨与恬静。夕阳西下，整条街的红叶都在霞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加红润可爱。不！应该说，是这些红叶把夕阳反衬得更加炫彩动人。或者说，两者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根本分不清彼此！

　　

　　这会儿秋雨也耐不住性子了，也非得来凑个热闹。淅淅沥沥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天，红叶也无奈地被泡在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坑里。没过多久，她们身上的红色痕迹便越发少了。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些水并没有被染红！红色的汁液到哪儿去了？难道随风化蝶了不成？！

　　

　　我想，是的。红叶终究还是兑现了自己昔日的承诺——质本“红”来还“红”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她们一生都带着自尊与高傲，完全释放了自己的生命光辉！她们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秋！

　　

　　说起红叶，就不能不提唐诗，最著名的莫过于杜牧的“霜叶红于二月花”吧。我拾起一片红叶，心有所思。不错，唐朝人作诗的滥觞强迫红叶成为爱情的信物——“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也许我确实是笨了点，因为我真地参悟不出红叶为何能与所谓的“爱情”挂钩，难道就凭这样一个唐人虚构的典故？

　　

　　我欣赏红叶，是因为她浓情饱满的颜色带给我的视觉冲击。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她的真实，她的毫无保留的释放，她的完全为自己而活的生命！

　　

　　而我或许就欠缺红叶的这种气质与追求，甚至是匮乏！

　　

　　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红色，倒也不是因为这种颜色过分张扬的表演欲望，毕竟我所欣赏的红叶就是个例外。大概是因为生活中常见的红色多半是人工的雕琢比拟，但霓虹再华丽，终究带着人间的俗气；红叶则不同，她们纯粹是大自然的馈赠与造化，没有丝毫的矫揉做作。

　　

　　我曾经在一阵秋雨中捡起水坑里的一小片红叶，冲洗干净后在太阳光下晾干，最后再把它夹在童年的记事本里……

　　

　　多少年以后，当我在大学里感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时，我偶然间碰倒了那个记事本，一片叶子从里面缓缓飘落到地上。此时的它，已经完全身披“皇帝的新装”，而且也有些皱缩了。

　　

　　看着此时的它，我忽然有些感悟了……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炭素笔，在那片叶子上题写道：

　　

　　“像红叶一样活着！”

　　

　　写于2011年11月

　　

　　改于2012年3月